第36章 第 36 章 起風了,雨應該也快來了……
午飯用完半個時辰後, 侍女捧了藥碗進來。
到林姨娘該喝藥的時候了。
林姨娘身邊的鄒媽媽接過,正要伺候林姨娘喝藥時,又有婆子進來稟:“姨娘, 大娘子來了。”
“她來做甚麼?不見!”向來八面玲瓏的林姨娘此刻卻是面色鐵青。
二十年前, 她調換了兩個孩子, 目的是想讓她的兒子成為侯府嫡子,日後能得到侯府的一切。
她將一切都計劃好了,甚至怕曲泠玉壞事, 她還將他交給了柺子。
當年她一個銅板沒要,只提出了一個要求:要拐子將曲泠玉帶出盛京,離得越遠越好。
她計劃等到她兒子成為世子, 或者等到蕭明棠或者安陽侯有一個過世後,她再告訴曲泠晏當年的真相。
到時候她的親生兒子就能襲爵, 而她的身份也能跟著水漲船高。
她明明將一切都計劃好了, 卻怎麼都沒想到, 蕭明棠會突然發現了真相。
讓她更沒有想到的是, 曲泠晏明明是她十月懷胎生的兒子,可在他的身世揭開後, 曲泠晏竟然仍小心翼翼討好蕭明棠, 而對她這個親孃態度冷淡。
之前林姨娘還安慰自己, 曲泠晏這麼做是為了他們的以後。
蕭明棠如今雖然對曲泠晏態度冷漠, 但他們到底有二十年的母子情分, 並非是血緣能斬斷的。只要曲泠晏仍對蕭明棠視若親母,蕭明棠怎麼著對他都會殘存幾絲母子情分。
而曲泠玉流落在外多年,如今又殘了雙腿,蕭明棠那樣好強的一個人,怎麼可能能接受得了。
林姨娘滿心篤定, 身體康健且親自養了二十年的養子,與流落在外多年且雙腿殘廢的親兒子,蕭明棠會選養子。
但林姨娘怎麼都沒想到,蕭明棠還沒選,她的親生兒子反倒恨上她了。
昨日午後,曲泠晏怒氣衝衝闖進她的院子,一臉厭惡質問:“你為甚麼就不能消停些!二十年前,你為了一己私慾,調換了我和兄長。如今兄長好不容易歸家了,你非但不思悔改,還要攪得府裡雞犬不寧!你是非要逼著我自戕謝罪才肯消停嗎?”
兒子的話,宛若一把尖刀,一字一句狠狠插在林姨娘的心上。
後來林姨娘聽說曲泠晏來找自己前,曾去過靜安居,林姨娘就篤定是曲泠玉挑撥離間蠱惑了曲泠晏。
如今聽說孟芙來了,林姨娘才會這般生氣,竟是連裝都不裝了,就要讓人轟孟芙走。
可來回稟的婆子面色卻有些躊躇:“大娘子是由二娘子陪著一道來的。姨娘不見大娘子,那二娘子呢?”
“就說姨娘剛吃過藥歇下了。蠢貨!這還要我教你不成?”林姨娘身邊的鄒媽媽恨聲罵道。
那婆子被罵得脖子一縮,當即便要出去回話,卻被林姨娘叫住了。
“算了,讓她們進來。”
林姨娘這會兒不想見孟芙,但卻又不得不見。
若讓曲泠晏知道,孟芙過來被她拒之門外,只怕曲泠晏又要生氣了。
當年調換兩個孩子時,林姨娘設想的很好。
曲泠晏縱然被養在了蕭明棠膝下,但終歸他們都是同住在一個屋簷下,每日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蕭明棠性格嚴肅,而她溫柔似水,縱然不知他們是親母子,曲泠晏也會更親近她些。
可現實卻是,曲泠晏哪怕知道了她才是他的生母,曲泠晏也仍敬重蕭明棠那個母親。
林姨娘怕兒子生氣,更怕兒子疏遠她。
所以縱然現在氣得要死,林姨娘卻不得不忍氣吞聲將孟芙請進來,甚至還得好茶好糕點的招待她。
“聽說姨娘病了,我過來看看姨娘。”孟芙甫一落座後,便說明來意,“昨個兒早上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病了呢?”
林姨娘氣得咬緊了後槽牙,面上卻仍掛著笑:“許是昨日夜裡貪涼在屋裡多放了些冰,夜裡便勾起了老毛病。”
說著,林姨娘作勢抬手扶了扶勒著抹額的額角。
林姨娘身側的鄒媽媽立刻便接話:“說起來,我們姨娘這頭疼的毛病,還是生二郎君時,坐蓐沒坐好落下的呢!”
鄒媽媽這話擺明是跟何芷說的。
若在平常,孟芙也懶得搭理她了,可今日她是帶著任務來的,自然不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孟芙喝了口茶,偏頭問何芷:“阿芷,我怎麼記得,你前幾日跟我講府裡的規矩時,有一條是主子沒問,下人不可僭越答話,否則便是對主子不敬。還是說,是我記錯了?”
何芷聞言,瞥了那鄒媽媽一眼。
“大嫂沒記錯,府裡規矩裡確實有這麼一條。”
那鄒媽媽聞言臉色微變,立刻悽悽切切道:“大娘子息怒,小人只是心疼我們姨娘,所以嘴快就說了出來,並非有意對大娘子您不敬的。”
孟芙聽到這鄒媽媽的話瞬間笑了。
不愧是林姨娘身邊的人,在顛倒黑白這一點上,簡直與林姨娘是如出一轍啊!
孟芙正想說話時,何芷卻先她一步開了口。
“鄒媽媽,你是侯府的老人了,這種小錯你本不該犯的。”
既然何芷替她出頭,孟芙便將話又咽了下去。
何芷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林姨娘不得不出聲將過錯攬到她身上:“都怪我,我這兩日身上不爽利,對底下人就疏於管教了。鄒媽媽,還不快向大娘子賠罪。”
“奴婢一時嘴快,絕無對大娘子您不敬之意,還請大娘子恕罪。”
孟芙不是個愛計較的人,遇事大部分都是得過且過。但回到侯府後,孟芙卻看清了一點,該計較的時候若不計較,那誰都不會把你放在眼裡。
所以孟芙扭頭問何芷:“我剛回府,對府裡諸事還處於瞭解的階段,像她這樣對主子不敬的,一般都怎麼罰?”
孟芙是真不知道該怎麼罰。何芷卻誤以為,因這是在林姨娘院中,孟芙是讓她來解決這事。
何芷便道:“鄒媽媽,你是府裡的老人了,且又是姨娘院中的管事,按說不該犯這樣的小錯。如今你既犯了,那便扣一個月的月錢。除此之外,從今日起,姨娘院中管事一職暫且交由旁人,你且先將規矩記熟了,再回姨娘身邊伺候吧。”
何芷這番話說完,鄒媽媽臉色頓時白了,她下意識向林姨娘求助。
林姨娘也覺得,何芷罰的有些重了。可還不等她向鄒媽媽求情,何芷已道:“我如今也不過是代管侯府,若姨娘覺得我罰的太重,也可以將此事交由母親料理。”
林姨娘一聽這話,頓時就偃旗息鼓了。
若將這事鬧到蕭明棠面前,說不定蕭明棠會藉著這個機會,直接將鄒媽媽發賣了。
鄒媽媽是她身邊的老人了,若鄒媽媽離開了,這與斷她一臂有何區別。
林姨娘只能違心道:“不重,她都是府裡的老人了,還犯這樣的錯,確實該重罰,還不謝大娘子寬宏大量。”
最後那句話,林姨娘是對鄒媽媽說的。
鄒媽媽只得道:“奴婢謝大娘子。”
甚麼都沒做的孟芙眨了眨眼睛:“好說。”
之後尬聊時,孟芙佯裝不經意透露了,蕭明棠說,三日後要帶曲泠玉去他外祖家一事。
孟芙說完,就見林姨娘倏的攥緊了手中的帕子。
今日來的目的達到後,孟芙也沒在這裡多留。而何芷同林姨娘這個親婆婆向來沒有話說,她便與孟芙一道離開了。
靜安居與何芷所居的院子在兩個方向,出了林姨娘的院子之後,她們兩人就分開了。
何芷的陪嫁侍女才滿臉不解地問:“娘子,婢子瞧著,林姨娘是想將咱們姑爺推上世子之位呢!您何必要得罪林姨娘,而幫大娘子呢?”
侍女覺得,她們家娘子該站在林姨娘這邊才對。
“她想,但是她做不到。”何芷聲音很輕,但語氣卻很篤定。
她雖然嫁進來不過兩載,但這兩載裡,她已將侯府諸人的秉性和能力都摸透了。
剛入府時,何芷也曾被林姨娘的受寵所迷惑,但很快何芷就發現,林姨娘之所以受寵,不過是因蕭明棠將心思都放在曲泠晏身上,懶得同她計較罷了。
若蕭明棠當真同她計較,林姨娘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而曲泠晏性子和軟,說好聽了是溫柔,說難聽了就是優柔寡斷。他那樣的人,永遠都不可能獨當一面,更別說去肖想侯府世子那個位置了。
如今他們有了孩子,何芷無意和曲泠玉他們夫婦二人爭甚麼世子之位,或者管家之權。往後餘生,她只盼著她的孩子能夠平安長大就足矣。
但林姨娘卻沒有這般覺悟。
何芷和孟芙甫一離開,鄒媽媽就開始在林姨娘面前上眼藥。
“姨娘,不是婢子多嘴,實在是二娘子如今是愈發不知道親疏遠近了。明明她和您才是一家人,可她卻處處偏幫大郎君他們那邊……”
林姨娘心裡對何芷這個兒媳是既滿意又很不滿意。
她滿意何芷的出身和能力,不滿意何芷親近蕭明棠母子,而對她這個正兒八經的婆母十分冷淡。
但眼下對林姨娘來說,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孟芙說,三日後蕭明棠要帶曲泠玉回他外祖家。
蕭明棠之所以能在侯府呼風喚雨多年,就連安陽侯在她面前氣勢都要矮上三分,都源於蕭明棠有個好出身。
蕭明棠是蕭老國公的老來女,她上頭還有三個哥哥,自小她就是被兄長寵著長大的。哪怕她嫁人後,蕭國公府也仍是她堅實的後盾,更別說如今龍椅上坐著的那位,跟蕭家還是沾親帶故的關係。
當初林姨娘調換兩個孩子,目的就是想讓蕭明棠託舉自己的兒子。
這些年,蕭明棠也確實如林姨娘所想的那樣,從曲泠晏開蒙時,她就為他延請名師大儒授課,平日各家有宴請往來,蕭明棠也攜曲泠晏前去助曲泠晏拓展人脈。
到曲泠晏蔭封做官後,蕭明棠仍讓孃家人幫忙在仕途上託舉曲泠晏。
如今蕭明棠突然要帶曲泠玉回蕭國公府,擺明是打算讓蕭國公府日後改扶持託舉她的親生兒子。
若蕭國公府改託舉曲泠玉了,那她兒子的前程該怎麼辦?
林姨娘瞬間著急起來。
鄒媽媽還在喋喋不休 說何芷的事。林姨娘聽得火冒三丈,直接將手旁的茶盞摔了出去:“你給我閉嘴!”
鄒媽媽嚇得膝蓋一軟,立馬跪了下去。
林姨娘瞬間覺得耳根子清靜了,她倚回紗帳裡,胸膛不住起伏著。
屋內頓時落針可聞,鄒媽媽跪在林姨娘床畔,而她身後放置著一張細長案几,案几上的白瓷香爐此刻正騰著嫋嫋的輕霧。
雖然說曲泠玉現在是個連站都站不起來的殘廢,但他到底是蕭明棠的親生兒子,若蕭明棠用親情裹挾,蕭國公府上下說不定就答應了呢!那到時候她的兒子該怎麼辦?
不行!不能讓蕭明棠帶著曲泠玉回到國公府!
林姨娘握緊手中的帕子,眼底閃過一抹狠色:“你起來,去替我辦一件事。”
鄒媽媽聞言,這才顫巍巍地起來,立刻趨步上前。
林姨娘悄聲同她耳語幾句,鄒媽媽有些害怕:“姨娘,這會不會太冒險了?”
林姨娘讓她給蕭明棠下毒,鄒媽媽有些不敢。
“放心,我又不是讓你給她下要她性命的毒藥,我只是想讓她多病一陣子而已。”
“可是……”
“鄒媽媽,你可是我身邊的老人了,從前你做事向來膽大,如今上了年紀,怎麼突然就變得畏首畏尾起來了呢!”林姨娘滿臉不悅地打斷鄒媽媽的話。
鄒媽媽的兒女都在林姨娘手中捏著,如今林姨娘既吩咐她去辦這事,鄒媽媽就知道,她要麼按照林姨娘說的去做,要麼就只有死了。
短暫猶豫後,鄒媽媽只能道:“是,老奴這就去辦。”
此時孟芙也回到了靜安居。
問過下人之後,孟芙才知道曲泠玉在書房裡,她便徑自找了過去。
聽侯府的下人說,這靜安居原本是蕭明棠為曲泠晏修建的院子。得知曲泠玉被找到之後,曲泠晏就識趣地從這裡搬出去了。
這個院子在他們回來之前重新修葺過一番,院中各處的佈局有所改變,但唯獨書房裡的一切都沒變動,甚至書架上的那些書也都好好的擺在那裡。
孟芙進去時,就見曲泠玉正坐在桌案後,手中拿了本書在讀。
孟芙掃了一眼,似乎是本遊記。
看見她回來,曲泠玉含笑望過來。
“我已經按照你交代的,將三日後母親要帶你去國公府的事情透露給林姨娘了。”頓了頓,孟芙又加了句,“但我瞧林姨娘那樣子,只怕她不會讓你們如願去。”
曲泠玉聞言,姿態閒適的倚回輪椅的椅背上,突然問了個牛馬不相及的問題:“春娘現在氣喘夠了麼?”
剛回侯府時,曲泠玉就想搞事情,當時孟芙跟他商量,說她累了,讓曲泠玉消停一會兒,讓她喘口氣。
孟芙是真不想鬥來鬥去的,她試探問:“我要是說,我沒喘夠氣,你能再消停一段時間麼?”
“我可以消停,但林姨娘那邊等不了。”曲泠玉笑著看向窗外,“春娘你瞧,起風了,雨應該也快來了。”
孟芙順著敞開的雕花木窗看過去,就見外面竹林被吹得竹浪翻飛。
這天漏夜時分,侯府假山後,鄒媽媽將一包藥粉交給了主院的一個婆子。
與藥粉一起遞過去的,還有一個鼓囊囊的荷包。
那婆子再三確定那藥包裡不是毒藥後,這才伸出手將藥粉與荷包一起接了過去。
作者有話說:明晚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