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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楚香帥 事了

2026-05-23 作者:張吉枝

第63章 楚香帥 事了

豹姬抱著林平樂,腳步沉穩地穿過門口一大片臉色煞白的海盜,沒有半點停留。

沿途遇到的海盜,無論是原本史天王的舊部還是豹姬自己帶來的女兵親衛,見到她抱著一個渾身血汙的女人大步走來,紛紛低頭避讓,沒有一人敢多問一句。

終於,豹姬踢開一扇厚重包鐵的木門,走進一間陳設簡潔的艙室。

“備熱水,乾淨的衣物,傷藥。要快。”

女衛領命,無聲而迅捷地退下。

豹姬這才將林平樂放在了那張鋪著柔軟錦褥的座椅上。動作算不上輕柔,但林平樂癱在厚實溫暖的皮毛裡,仍是不由自主地鬆了口氣,緊繃到極限的神經稍稍放鬆,隨之而來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憊和疼痛。

她癱在座椅裡,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勉強掀開眼皮,看著豹姬轉過身,走到艙室中央那張巨大的海圖桌前,背對著她,似乎在平復心緒,又或者在快速思考接下來的行動。

艙內一時只剩下兩人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你……” 林平樂的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喉嚨火燒火燎地疼,“……夠狠。”

按照最初她的設想,的確是應該由她自己去補刀,但萬萬沒想到這電擊的確有點東西,她就差一點也被弄死了,實在沒來得及。

還好豹姬來了,手起刀落就宰了七個老公,屬實牛的沒邊。

豹姬沒有立刻回頭,只是肩膀幾不可察地動了動,聲音依舊冷靜:“不狠,死的就是你。” 她頓了頓,補充道,“還有我。”

豹姬慶幸自己趕來的及時,否則她此生都一定會唾棄自己,懊惱沒有再快些,使得自己丟了這難得的機會,和唾手可得的權勢。

在滔天的權勢面前,把她當寵妾的男人又算得了甚麼。

如果是史天王今日被告知,只要殺了她就能獲得甚麼,她相信他一定不會有半點猶豫。

只是,可惜了。

史天王一定想不到他的姬妾也會反過來如此殺了他,實在可惜當時他們昏迷著,時間緊迫她不能冒險留他們的性命多一會,否則真想等他們睜眼親自看著下手的人究竟是誰。

林平樂原本閉著眼睛慶幸自己活下來了,忽然猛地一驚,“合同……”

林平樂又艱難地吐出兩個字,感覺每說一個字都在消耗所剩無幾的精力,“籤合同……”

豹姬轉過身,走到座椅前,居高臨下地看著癱軟如泥,卻還在執著於“合同”的林平樂,實在是不能理解。

“你都這樣了,還想著合同?” 豹姬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親兄弟……明算賬……” 林平樂扯了扯嘴角,想做出個笑的表情,卻只牽動了臉上乾涸的血汙和傷口,疼得她齜牙咧嘴,“我幫你……清了路……你得了……船、人、地盤……我得……我該得的……”

豹姬沉默地看著她,半晌,忽然彎下腰,湊近林平樂。兩人距離極近,林平樂能清晰地看到她小麥色肌膚上細小的汗毛,聞到她呼吸間帶著的熱氣。

“你知道我現在完全可以殺了你,然後告訴所有人,你作為‘海神顯聖’的承載人,已經力竭歸天了。” 豹姬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危險的磁性,“甚麼合同,甚麼報酬,都不過是廢紙和空話。”

林平樂沒有躲閃,儘管這個距離和姿勢讓她本能地感到壓迫和一絲不安。她努力睜大眼睛,直視著豹姬深不見底的瞳孔,聲音雖弱,卻異常清晰:“你不會。”

“哦?” 豹姬挑眉。

“你需要我。” 林平樂緩緩道,每一個字都像用盡力氣,“雖然是瞎掰的海神……但也需要我這個‘公主’的身份來背書……你需要一個將來可以用來和朝廷談判的橋樑……殺了我……你只是又一個大海盜……有了我……你才有可能……是‘靖海將軍’……”

她的話斷斷續續,卻精準地戳中了豹姬內心最深處的盤算。殺了史天王兄弟,奪取船隊,只是第一步。如何穩固統治,如何將這股力量真正轉化為能被各方接受的存在,才是更大的難題。

豹姬盯著林平樂看了許久,久到林平樂幾乎以為她要翻臉。然後,豹姬忽然直起身,後退一步,臉上那層冰冷的審視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近乎合作伙伴般的認真。

“你很聰明,也夠膽。” 豹姬道,“比我想象的更有用。”

這時,那名女衛帶著另外兩名侍女,抬著一大桶熱氣騰騰的水和乾淨的衣物、藥物走了進來,安靜迅速地佈置在屏風後。

豹姬揮揮手示意她們出去,然後對林平樂道:“先處理你自己。剩下的事,等你還能坐起來說話再談。”

林平樂艱難的擺擺手,然後從懷裡又摸出一張合同,“先簽合同。”

再不籤,要是再來一波電擊,她必死無疑。

-

“所以,我們公司的業務現在已經發展到了海上,豹姬也是你們的同事了。”

林平樂晃著搖椅,嘴裡塞著果子,閉著雙眼沐浴陽光。

活著的感覺真好。

司空摘星聽的一愣一愣的,他強烈懷疑林平樂在裡面添油加醋,私自加了不少自己的戲份,這才導致他聽下來居然還有點佩服她。

“你的意思是,你讓那個現在海上炙手可熱的豹姬將軍認你為主?”

林平樂立刻睜開雙眼,搖搖腦袋:“甚麼玩意認我為主,那是她說的,我說的是咱是合法合規的聘用關係,老闆和打工仔。”

說完這話一轉頭,發現荊無命眉頭緊皺,似乎在想甚麼難題。

差點忘了這兒還有一個麥當勞,林平樂出言安撫:“小荊啊,別擔心,你永遠是一隻可愛的麥當勞,放心吧,這玩意沒人跟你搶。”

荊無命聽不懂,但荊無命不在乎,因為他思考的是:“豹姬知道你並非玉劍公主嗎?”

林平樂拿著果子往嘴裡塞的手忽然停住,果子咕嚕咕嚕在地上滾了一大圈。

林平樂沒說,林平樂不敢說,她怕說了就沒了公主的背景,萬一還沒簽合同真被豹姬給咔嚓了,她上哪兒說理去。

不過這應該也不是啥大事兒吧?

她可在走之前好好留下了錦囊妙計!

讓豹姬就此和朝廷投誠,立志開始打倭寇,朝廷不是不懂事兒的,到時候封個啥平波將軍、靖海侯的那不是輕輕鬆鬆。

-

東海沿岸的一處漁村。

花自清一身粗麻短打,站在簡陋的木屋中,透過小窗,目光沉凝地望向遠處。

林平樂與楚留香前往玉劍山莊後便不知所蹤,而史天王盤踞的海域近幾日似乎有異動傳來,種種跡象都讓他心頭那根弦繃得極緊。

他奉皇命監察此事,必須時刻掌握最前沿的動向。但現在卻兩眼一抹黑,實在是失職。

“大人。”一名手下悄無聲息地進入,壓低聲音稟報,“外面有人求見,自稱是‘靖海將軍’麾下信使。”

“靖海將軍?”花自清眉頭一皺,迅速在腦海中搜尋這個名號。朝廷何時在東海新設了這麼一位將軍?他從未接到過相關邸報或密令。

除非……是僭越自稱。

花自清眉間緊蹙:“來者幾人?形貌如何?”

“只一人,做尋常水手打扮,但步履沉穩,目含精光,絕非普通漁夫。他說……有故人傳話,務必親交大人。”手下頓了頓,補充道,“他還說,事關‘史天王遺澤’。”

花自清一時間也摸不出頭緒,只能先讓人進來:“帶他進來,小心戒備。”

花自清沉聲命令,手已不動聲色地按在了腰間的繡春刀柄上。他倒要看看,這所謂的“靖海將軍”,究竟是何方神聖。

很快,一名膚色黝黑、身形精悍的女人被帶了進來。她確實穿著普通水手的粗布衣服,但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幹練悍勇之氣,目光在與花自清接觸的瞬間,銳利如刀,隨即又很好地收斂起來,抱拳行禮:“參見花大人。奉我家將軍之命,特來傳信並呈上薄禮。”說著,雙手奉上一個密封的油紙包和一個小巧的木盒。

花自清沒有立刻去接,目光小心的審視著來人:“你家將軍是哪位?”

那信使不卑不亢,坦然道:“將軍名諱豹姬,原為史天王麾下統領。日前,史天王已伏誅於海上。我家將軍順天應人,收攏部眾,整飭船隊,願率眾歸順朝廷,為陛下掃清海疆,平定倭患。故暫以‘靖海’為號,以期朝廷正式冊封。”

史天王……死了?!

饒是花自清心志堅毅,此刻也難掩心中劇震!

他強壓下翻騰的心緒,面上依舊冷峻:“空口無憑。史天王盤踞多年,勢力根深蒂固,豈會輕易覆滅?爾等所言,有何憑證?又為何偏偏找到本官?”

信使將手中的油紙包和木盒又向前遞了遞:“憑證在此。這油紙包內,是史天王隨身信物及部分重要印鑑。木盒之中……”她稍微頓了頓,“是史天王的耳後刺青皮,做不得假。至於為何找到大人……”

信使抬起頭,目光直視花自清,一字一句道:“我家將軍說,是林老闆告知,朝廷負責接洽此事的花大人,近日就在這一帶活動。林老闆還說,花大人是明白人,知曉輕重緩急,定能將此間情狀上達天聽。”

轟——!

彷彿一道驚雷再次劈中花自清!

林平樂!果然是她!她不僅知道史天王已死,知道豹姬奪權,甚至……連他秘密在此處監察的行蹤,都瞭如指掌!還直接告訴了剛剛奪權、立場未明的海上新霸主!

一股寒意瞬間席捲全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冰冷徹骨。

她怎麼敢?!她難道不知道將朝廷密探的行蹤洩露給海盜頭子,是何種性質?還是說……她根本就是故意的?她有絕對的自信,豹姬不會動他,甚至有求於他?或者,這根本就是她與豹姬交易的一部分——由她提供朝廷的聯絡渠道?

電光石火間,無數念頭在花自清腦中碰撞。

但無論是哪一條,都是胡亂的猜測,可一件事,是絕對不會錯。

林平樂知道他的行蹤。

他自林平樂接下密旨後便一路尾隨,難道這一路林平樂竟然全都知曉?

雖然林平樂沒有武功,他們在跟蹤時的確有所懈怠,並未隔開太遠,但在楚留香與她一道後,為了避免楚留香有所察覺,他們一直警惕,絕不會到發現他們的地步,完全做到了悄無聲息。

但林平樂還是知道了,而且現在還能將他的位置告知旁人。

這樣的震撼實在讓花自清難以用語言形容出自己的震驚。

花自清敢肯定,林平樂背後絕對有一個超乎他想象的情報機構。

花自清看著信使遞出的東西,最終還是緩緩伸出手,接過油紙包和木盒,入手沉甸甸的。他沒有立刻開啟檢查,那信使的神色和拿出的東西,已經讓他信了七八分。

“豹姬將軍想要如何歸順?”花自清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但內心猜測,甚至堅信,林平樂恐怕早已為豹姬規劃好了“投名狀”和“高階之路”。

信使精神一振,顯然早有準備:“將軍願即刻整肅麾下,清除不服管教之輩,並主動出擊,剿滅附近為禍最烈的幾股倭寇與頑抗海盜,以其首級與船隻作為歸順之禮。只求朝廷能予以認可,賜予正式名分、官職,並開放部分口岸,允我等以戰養戰,保境安民。”

條理清晰,目標明確,既展示了實力和誠意,也提出了實際需求。這絕不是一個頭腦發熱的海盜頭目能立刻想出的方案,背後定然有高人指點。而這個“高人”,不言而喻。

花自清閉了閉眼。

史天王這個心腹大患以這樣一種離奇的方式被清除,換上來一個看似願意歸順的豹姬,但其中究竟有多少是林平樂的影響?

這個豹姬,將來是真正的“靖海將軍”,還是林平樂插在海上的一枚棋子?

“此事關係重大,非本官一人可決。”花自清睜開眼,目光恢復清明與銳利,“本官需即刻上奏朝廷,由陛下聖裁。在此期間,請豹姬將軍務必約束部眾,勿要再起事端,並儘可能展現歸順誠意。若有確切剿匪之功,本官自當在奏報中一一陳明。”

“多謝花大人!”信使躬身行禮,“將軍必不負朝廷所望。另外,將軍還有一言,託在下轉告大人——‘林老闆一切安好。海上之事,將軍自會處理妥當,請朝廷勿憂。’”

他花自清能在意林平樂安好不安好嗎?

他巴不得林平樂趕緊出事,別害得他整日裡擔驚受怕,一個堂堂錦衣衛指揮使被派來當跟蹤的探子。

那句“林平樂一切安好”……

到底是在報平安,還是暗示她與豹姬的合作?

花自清揉著突突跳的太陽xue,揮揮手,讓手下帶信使下去。

他獨自留在屋內,看著手中的油紙包和木盒,久久不語。

海風從視窗灌入,帶著鹹腥的氣息。他知道,東海的天,真的變了。

他必須立刻擬寫密奏,以最緊急的速度發往京城。這份奏報裡,不僅要詳述史天王覆滅、豹姬投誠之事,更要將他所看到的、關於林平樂那令人心悸的種種手段與影響力,毫不隱瞞地呈報御前。

-

林平樂滾在地上的果子被一隻纖細修長的大手撿起,然後這隻白淨的大手拿著已經髒汙染土的果子,塞到正張著大嘴滔滔不絕吹牛的林平樂口中。

“呸呸呸!”

果子上沾的土全都進了她嘴裡!

林平樂正要張嘴開罵,然後發現這人她惹不起,嘿嘿一笑:“世子爺,您還親自遛彎兒呢?”

心裡憤憤,她就應該登出了他的工牌,讓他不準進這院子,幹啥啊!誰家好員工把沾了土的果子塞老闆嘴裡啊!

宮九輕掀眉眼,將林平樂從上看到下,回想起他擷取的那份花自清的密報中的話,他實在難以將那些內容和眼前這個看著就傻愣愣的女人對起來。

宮九眯著眼睛……

扮豬吃老虎?

陸小鳳從懷中掏出一張白帕遞給林平樂,“豹姬大約是知道你身份的。”

林平樂嚇了一跳:“我沒暴露啊!”

陸小鳳笑道:“玉劍公主無論如何也是養在深閨的女子,如果玉劍山莊當真養出一個你這樣的姑娘來,她們也不敢讓她嫁過去了。”

林平樂面無表情:“這話好像有點刺耳,你可以閉嘴了。”

隨即轉頭看向宮九:“你來幹甚麼?”

宮九順勢問出自己的疑惑:“你知道皇帝派人暗中跟蹤你?”

林平樂淡定道:“這怎麼能叫跟蹤呢,這是甲方的合理派駐人員,隨時跟進專案進度。”

俗稱:監工。

她那系統顯示的專案程序裡都明晃晃的寫上了,性命、職務……還有位置。

所以她給豹姬還專門說了,這可是搭上關係的好時候,人正好就在邊上不說,還是有官職的,幫忙遞個話啥的多好。

-

紫禁城,御書房。

鎏金蟠龍燭臺上的燈火又一次徹夜未熄。

空氣中瀰漫著龍涎香沉靜的氣息,卻壓不住御案後那人周身越來越凝重的威壓。

皇帝面前攤開的,正是花自清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密報。他已經反覆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狠狠鑿進他的眼底。

史天王死了。

不是朝廷水師苦戰得勝,不是江湖俠士捨命刺殺,而是以一種近乎荒誕的“天譴”方式,在短時間內悉數伏誅。

取代他的,是一個名叫豹姬的女人,原是他的姬妾兼部將。如今她已收攏大部勢力,自稱“靖海將軍”,並提出了條理清晰、利益分明的歸順條件。

這一切的背後,都若隱若現地晃動著一個名字——林平樂。

花自清的奏報寫得極其詳細。

這位素來冷靜沉著的北鎮撫使,每次在報告林平樂的事宜時,總是輕易地流露出近乎驚悸的情緒。

他詳細描述了林平樂如何“未卜先知”般接下密旨,如何“精準”找到楚留香,如何在行蹤成謎的表象下,完成對海上局勢的致命一擊。

花自清用幾乎力透紙背的筆觸寫下的:

“臣之行蹤,自離京之日起,恐已在其監察之下。此番豹姬信使直指臣之隱蹤,言明乃‘林老闆’告知。臣沿途隱匿行跡,自信無虞,然……林平樂知之甚詳。此非巧合,亦非尋常情報可及。其背後之耳目,恐已無孔不入,深不可測。”

無孔不入,深不可測。

這八個字從花自清筆下寫出,分量何其之重!

皇帝緩緩靠向龍椅椅背,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撚動著那枚溫潤的玉佩——那是太平王世子上次呈報時,順便“進獻”的小玩意兒。

他最初的決定,帶著七分試探、三分利用。用一座無關緊要的別院,丟出一塊名為“史天王”的試金石,看看這個被太平王世子刻意提起,又被花自清評價為“深不可測”的江湖女子,究竟能激起多大的浪花。

成,則去一心腹大患;敗,也不過折一江湖草莽,順便看清其底細。

穩賺不賠的買賣。

可現在,石頭扔下去了,激起的卻不是浪花,而是……海嘯。

林平樂不僅完成了任務,而且完成得如此徹底、如此詭異、如此……超出掌控。

她不僅殺了史天王,還順手扶植了一個新的、看似更“聽話”的代理人。

不僅利用了楚留香這樣的江湖頂尖力量,甚至可能連他派去的、自認為隱秘的監察者花自清,都納入了她的計劃之中,成為了連線海上新勢力與朝廷的“信使”。

這份心思,這份手段,這份對全域性的掌控力……真的只是一個江湖草莽所能擁有的嗎?

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到密報中關於豹姬投誠條件的那部分。剿滅倭寇,以戰養戰,求取正式名分……每一步都踩在朝廷既頭疼又需要的點上。

“林平樂……”皇帝低聲念出這個名字,眼中神色複雜難明。有忌憚,有審視,有濃烈的好奇,也有一絲被隱隱冒犯的不悅。

他討厭這種脫離掌控的感覺。尤其是,脫離掌控的還是一個他原本打算用來“試刀”的棋子。

殿內侍立的太監總管察覺到天子身上散發出的低氣壓,將頭垂得更低,呼吸都放輕了。

良久,皇帝忽然輕笑了一聲,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好一個林老闆。”

他站起身,踱步到懸掛的巨大疆域圖前,目光落在東南沿海那片蔚藍的區域。史天王這個毒瘤被剜除了,但留下的空白,立刻被一個帶著林平樂印記的新勢力填補。是福是禍?是真正的靖海良將,還是披著官袍的海上梟雄?

花自清的警示在耳邊迴響。林平樂的情報能力,已經威脅到了錦衣衛的權威,甚至可能滲透到了更核心的區域。這樣一個女人,擁有如此能量,卻似乎對朝廷官職、世俗權力並無太大興趣,她到底想要甚麼?那座別院?還是別院背後,那三千流民的安置?

皇帝的眼神銳利起來。他想起太平王世子密信中那看似客觀、實則引導的語氣。自己這位表弟,在這場戲裡,又扮演了甚麼角色?他與林平樂,究竟是何關係?

“擬旨。”皇帝忽然開口,聲音恢復了帝王的沉穩與決斷。

太監總管立刻躬身聆聽。

“第一,準花自清所奏,著其全權負責與豹姬部接洽事宜。豹姬若確有剿倭之功,驗明正身,可許其‘靖海遊擊將軍’之職,暫統原部,聽候調遣。具體事宜,由花自清臨機決斷,報朕知曉。”

“第二,召太平王世子宮九即刻入宮見朕。”

“第三,”皇帝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到密報上林平樂的名字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傳朕口諭給花自清:林卿家勞苦功高,既已順利完成任務,可返京覆命。朕要親自聽聽,這海上的風浪,究竟時如何平息的。”

他要親眼見見這個林平樂。

他要親自掂量一下,這把無意中得來的、鋒利得有些過頭的刀,究竟該如何握在手中,才不會傷了自己,又能斬盡荊棘。

是納入鞘中,謹慎使用?還是……查明底細,防患於未然?

-

江南,畫舫。

絲竹悅耳,燈火旖旎。

楚留香斜倚在鋪著軟墊的榻上,手中把玩著溫潤的玉杯,目光卻似乎沒有焦點地落在窗外流淌的秦淮河水中。

對面的胡鐵花已經喝得有些醺然,正扯著嗓子跟唱曲的姑娘討論某個音律問題,氣氛熱鬧喧囂。

史天王事了,玉劍山莊那位真正的公主也已被妥善安置,新的海上霸主自有朝廷去操心。

楚留香似乎又回到了熟悉的、風流瀟灑的節奏裡,該是品美酒、賞佳人、享受這難得的清閒。

可他的心思,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一夜的怦然心動。

那種矛盾糅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極其獨特的吸引力,讓他忍不住想去探究,那看似跳脫胡鬧的表象下,究竟藏著怎樣一副心腸。

“喂!老臭蟲!”胡鐵花的大嗓門打斷了他的思緒,一隻酒氣熏熏的胳膊搭上他的肩膀,“發甚麼呆呢?這曲兒不好聽,還是這酒不香?總不會是在想那個瘋女人吧?”

楚留香收回目光,輕輕晃了晃酒杯,嘴角習慣性揚起一抹慵懶的笑:“小胡,你喝多了。”

“我喝多?我看是你心裡有鬼!”胡鐵花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酒意卻難得有幾分認真,“我說老臭蟲,你可別犯糊塗。那林平樂……是,是有兩下子,膽子大,主意也邪性,這次也算幹了件大快人心的好事。但你也看見了,她做事不按常理,路子太野,心思也深得跟海似的。連朝廷錦衣衛的尾巴她都摸得一清二楚,還能在命都快沒的時候,跟豹姬那種狠角色談條件……這樣的人,太危險。”

楚留香啜了一口酒,沒有反駁。胡鐵花說的,他都明白。

但吸引他的,或許是那份新奇、那份難以捉摸、以及共同經歷生死危局後產生的特殊聯結。但這究竟是欣賞、好奇,還是別的甚麼?

胡鐵花翻了個白眼:“老臭蟲,聽兄弟一句勸,這女人碰不得。你要真覺得她有意思,遠遠看著,偶爾幫個忙還行,千萬別動真格的。不然啊,有你頭疼的時候!來,喝酒喝酒!”

楚留香笑了笑,與胡鐵花碰了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滑入喉嚨,卻似乎沒能驅散心底那絲若有若無的漣漪。

畫舫靠岸,他獨自踏著月色走回客棧時,從懷中摸出那份從林平樂那裡留下的“合同”。

他有預感,或許還有再見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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