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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楚香帥 東海之王?

2026-05-23 作者:張吉枝

第61章 楚香帥 東海之王?

自那夜水閣風波後,玉劍山莊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林平樂依舊整日窩在房中演練她的刺殺計劃,偶爾出來覓食,神情自若,彷彿那夜水中糾纏與涼亭對話從未發生。

她甚至還能拍著楚留香的肩膀,沒心沒肺地討論史天王到底能不能抵得住她全力一擊,或者嫌棄櫻子易容材料的氣味古怪。

倒是楚留香,看似與往常無異,依舊風度翩翩,嘴角噙著那抹慣有的、令人心安的笑意。但若細察,便能發現些許不同。他待在林平樂附近的時間,似乎多了一些。

林平樂在院子裡對著假人比劃她那根古怪的匕首時,楚留香常在不遠處的迴廊下,或倚柱觀花,或慢酌清茶。

目光時不時掠過她那一板一眼、破綻百出的動作,眼神複雜。

有時林平樂撓著頭,對著手中匕首嘀嘀咕咕:“這玩意兒續航到底行不行啊……”

楚留香看著近前人的無奈,又會幾不可察地輕嘆一聲,隨即又恢復淡然。

用餐時,他會自然而然地坐在離林平樂不遠不近的位置,將她夠不到的菜碟,在她目光掃過時,輕輕推過去一寸。

林平樂往往大大咧咧道聲謝,便埋頭苦吃,渾然不覺對面或側方那偶爾停留,又帶著幾分審視與些許無奈的目光。

楚留香自己似乎也未曾明晰這份多加的關注源於何故。或許是因為那夜她唇齒間血腥氣的決絕,或許是她明明怕得要死卻硬扛下替嫁之任的莽撞,也或許……僅僅是那句刺耳卻屬實的評語,讓他心頭那點揮之不去,又無處著力的滯悶與辯解欲。

他想過是否該解釋一番。

楚留香的紅顏知己雖多,卻從不曾欺瞞強迫,每一段情緣皆是你情我願,好聚好散……

可話到嘴邊,又覺索然。

他向何人解釋?又以何身份解釋?

林平樂顯然對此渾不在意,甚至頗為認同她自己的論斷。在她眼中,他大抵不過是個暫時同路、武功尚可、名聲卻不大幹淨的江湖夥伴罷了。

既然同路短暫,終將分道,這些私德評判,似乎也無澄清的必要。

只是……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追隨過去。

看她因為櫻子調整易容細節而齜牙咧嘴,卻強忍著不敢動;

看她深夜偷偷摸到廚房,對著冷掉的饅頭也能吃得津津有味,彷彿那是天下美味;

看她對著玉劍公主送去的華麗嫁衣首飾皺眉撇嘴,小聲抱怨“這得多少斤,謀殺頸椎嗎”

這些瑣碎的情態,讓他覺得這女子愈發矛盾有趣,也愈發……不像個即將深入虎xue、執行近乎自殺任務的死士。

這日午後,林平樂終於被櫻子從屋裡拽出來,在院中學習最基本的、如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況下,將一枚細簪藏於髮間。

櫻子以防萬一,生生演示三次後才離開繼續回去做後續需要用到的面具。

楚留香坐在不遠處的石桌旁看著獨自留在原地的林平樂,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茶杯。

林平樂學得笨拙,那簪子第三次從她試圖盤起的髮髻中滑落時,她懊惱地“嘖”了一聲,下意識抬頭,目光正好與楚留香撞上。

楚留香心頭莫名一跳,幾乎要以為她察覺了自己連日來的暗中觀察。卻見林平樂眼睛一亮,衝他招招手:“香帥!來來來,幫個忙!你們這頭髮到底怎麼搞的?”

那語氣坦然至極,純粹是尋求技術援助,無一絲異樣。

楚留香微怔,隨即失笑,那點莫名的緊張瞬間消散,化作一絲自己也未察覺的輕鬆。他起身走過去,接過那枚細簪,站到林平樂身後。女子髮間淡淡的皂角清香傳來,混合著一種她身上特有的、毫無閨閣脂粉氣的乾淨氣息。

“此處應纏繞三匝固定,”他的聲音不覺放輕了些,手指靈巧地穿過她的髮絲,示範著簡單的技巧,“不必過於繁複,牢固隱蔽即可。”

林平樂努力歪著腦袋去感受頭髮到底是怎麼轉的,嘴裡唸叨:“哦哦,懂了,就是打個結嘛……哎你手真巧。” 她全副心思都在那枚簪子上,渾然未覺身後之人片刻的靜默,以及那落在她發頂的、一閃而逝的深沉目光。

“好了。” 楚留香退開一步,語氣恢復一貫的溫和從容,“林姑娘可自行試試。”

“謝啦!” 林平樂對著模糊的銅鏡照了照,滿意地點點頭,轉身又興致勃勃地去折騰其他小機關,將方才那片刻的教學拋諸腦後。

楚留香看著她的背影,唇角那抹習慣性的笑意淡了幾分,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徹底明瞭的情緒。

他緩步走回石桌旁,端起已微涼的茶,一飲而盡。

試圖澆涼心間莫名的熱。

山風掠過庭院,帶著晚春將盡的微醺暖意,也吹散了幾不可聞的低語。

“……同路人罷了。”

-

說句實話,林平樂自認這幾天過的十分滋潤。

如果不是馬上要去送死的話。

總的來說,這日子過的簡直和斷頭飯沒兩樣。

提心吊膽的享福。

飯來張口衣來伸手,要不是她還有點21世紀牛馬的良心,真會被這封建殘餘腐蝕,回去之後馬上招十個八個的下人來伺候她。

這日陽光正好,林平樂霸佔著花園涼亭裡最舒服的一張藤椅,閉著眼睛開始暢想自己發達之後的美好生活。

“我老胡這個人做事就是說一不二!既然來了,就沒有再回去的說法。更何況老臭蟲都被你們籠絡來了,我一個大男人怎麼可能丟下我兄弟!”

一道洪亮如鍾、中氣十足,且自帶三分酒氣、七分豪邁的嗓音,如同春雷驟然在園子裡炸開,嚇得林平樂一激靈。

林平樂迷茫睜開眼,只見涼亭不遠處,一個滿臉虯髯,衣衫落拓的魁梧男人,正揮舞著手臂,對著連連苦笑的花姑媽大聲嚷嚷,唾沫星子在陽光下幾乎可見。

花姑媽聲音透著無奈:“你分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此事非同小可,並非尋常江湖恩怨,我是擔心……”

“有甚麼好擔心的,你們女人就是磨磨唧唧!”

胡鐵花聲如洪鐘,胸脯拍得震天響,“放心!別的沒有,一把子力氣和膽氣還是夠的!老臭蟲能去的地方,我胡鐵花就去不得?快快快,別囉嗦,給我安排個住處,最好離酒窖近點!過幾天我同你們一起上船便是!”

林平樂被吵得腦袋脹痛,噌地站起來,幾步走出涼亭,沒好氣到:“公共場合知不知道要保持安靜?有點公德素質吧,求求了!”

胡鐵花聞言,詫異地轉過身。一個年輕女人從亭子裡鑽出來,叉著腰對他瞪眼。

這女子相貌實在普通,渾身上下沒甚麼江湖氣,姿態做派卻更不像個閨秀,這幅市井女人的樣子倒像只被踩了尾巴炸起毛的貓。

胡鐵花非但沒惱,反而覺得新奇,濃眉一挑,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林平樂:“喲,哪兒來的小丫頭,脾氣不小。我老胡就這樣,天生嗓門大。你睡覺就回自己屋裡去。”

林平樂一言不發,面無表情盯著胡鐵花的嘴。

盯的胡鐵花心裡有些發毛,這女人該不會是腦子有問題吧……

就在兩方僵持半晌,幾乎快要堅持不住時,林平樂幽幽開口:“你牙上有菜。”

胡鐵花下意識猛地閉嘴,牙齒“咯”一聲磕在一起,舌頭迅速在口腔裡掃蕩一圈。他動作做到一半,濃眉倏然皺起——早上壓根沒吃菜,只灌了三大碗酒,啃了一條羊腿!

被耍了!

念頭剛起,還未來得及發怒,就聽那幽幽的聲音又飄了過來,帶著一絲真摯的困惑:“沒想到你邋里邋遢的,居然還會在意牙上有沒有菜啊?”

胡鐵花氣的直跺腳,憤憤扔下一句:“也就是我老胡不打女人!”

林平樂半點不怕,繼續挑釁,“打不過就打不過,扯甚麼男人女人,慫蛋!”

胡鐵花被林平樂那句“慫蛋”激得暴跳。

他行走江湖多年,何時被個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人這般當面挑釁過?

“好你個牙尖嘴利的丫頭片子!今天不教訓教訓你,你都不知道馬王爺有幾隻眼!” 胡鐵花怒吼一聲,也顧不上甚麼風度了,蒲扇般的大手帶著風就朝林平樂的肩膀抓去。

他倒也沒真想下狠手,只是打算把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提溜起來,嚇唬嚇唬,讓她服個軟認個錯。

花姑媽在一旁看得魂飛魄散:“胡鐵花!住手!” 她急忙上前想攔,但胡鐵花動作何其之快,她只來得及伸出手,指尖離胡鐵花的衣袖還差著好幾寸。

眼看那隻粗壯的手掌就要碰到林平樂的肩膀,花姑媽實在不忍心看林平樂這細胳膊細腿捱上一下,哪怕只是被這大手抓住,恐怕也得疼上好幾天。

她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心裡直唸佛,只盼胡鐵花下手能有分寸。

然而——

預料中的驚呼或痛呼沒有響起。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短促、怪異、彷彿被掐住脖子的聲音驟然響起。

“砰——”

一個重物倒地。

花姑媽心驚膽戰地睜開一條眼縫。

只見剛才還氣勢洶洶的胡鐵花,此刻正以一種極其不雅的姿勢躺在涼亭外的石板地上,手腳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半張,頭髮似乎都比剛才蓬鬆捲曲了些,隱約還有幾縷青煙從他頭頂嫋嫋升起。

而林平樂,正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手裡握著一根純黑並未出鞘的短匕首。

臉上沒有半點驚異的神情,彷彿僅憑一招將胡鐵花打成這樣實在稀鬆平常,並非甚麼值得驚訝的事。

可胡鐵花好歹也算得上江湖上難得一見的好手……

花姑媽看了一眼四腳朝天,活像個烏龜的的胡鐵花,一時間有些語塞。

心中暗暗歎服,怪道林平樂敢換玉劍公主去會會史天王,看來的確有些實力,先前倒是小覷了她。

“喂……大嗓門?還活著嗎?能動彈不?” 林平樂小聲問,語氣裡沒多少擔心,反而心算是放到了肚子裡。

這電棍太久沒用,她是真擔心這玩意臨到頭才發現壞了,正好這人撞槍口上了,試試正好。

算算cd,也能剛好趕上再戳一次史天王。

一道藍色的身影倏然出現在幾人之間。

楚留香看著倒在地上的胡鐵花,一時間,臉上慣常的從容笑意也有些維持不住,嘴角微妙地抽搐了一下。

他倒是沒想到林平樂還有如此手段。

楚留香蹲下身,探了探胡鐵花的脈息,發現雖然氣血翻騰、經絡稍有麻痺,但並無大礙,內力運轉幾個周天便能恢復,這才鬆了口氣。

隨即抬頭看向林平樂,眼神裡帶著詢問,又有些無奈的責備:“林姑娘……”

林平樂立刻搶白,雙手高舉投降:“是他先動手的,我是正當防衛!打架沒打過叫技不如人,不許罵我不許打我!”

胡鐵花這會兒稍微緩過點勁,聽到林平樂的話,氣得又想掙扎,結果手腳還不大聽使喚,只從喉嚨裡擠出憤憤的“嗬嗬”聲。

楚留香嘆了口氣,先是對花姑媽道:“花姑媽不必擔心,小胡並無大礙,只是暫時行動不便。”

伸出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胡鐵花肩膀上,實則一股精純柔和的內力已悄無聲息地渡了過去,幫他疏通略微滯澀的經脈。

胡鐵花只覺得一股暖流湧入,麻痺感迅速消退,手腳也漸漸恢復了控制。他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指著林平樂,氣得鬍子都在抖:“老臭蟲!你看看!你看看這丫頭!用的甚麼邪門功夫!偷襲!不講武德!”

楚留香按住了胡鐵花指著林平樂的手,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小胡,是你先對林姑娘出手,理虧在先。林姑娘只是自衛,且並未真的傷你。” 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笑意,“更何況,你這般貿然動手,若真傷了她,我們後續的大事又當如何?”

胡鐵花一噎,看了看楚留香明顯偏袒的態度,又想起自己剛才確實被怒火衝昏了頭先動了手,再回味一下那瞬間全身麻痺、彷彿魂飛天外的詭異滋味,氣勢不由矮了三分,但嘴上還不肯認輸,嘟囔道:“那,那她也不能用這種邪魔外道的武功!”

“怎麼就邪魔外道了!那是防身用具!高科技,你不懂!” 林平樂翻著白眼反駁道。

隨即又看見楚留香遞過來一個“少說兩句”的眼神,想想電棍在cd……

大女人能屈能伸,林平樂選擇乖乖閉嘴。

楚留香轉向林平樂,語氣放緩:“林姑娘,小胡性子直率,並無惡意……”

林平樂聽出他話裡的維護,點點頭:“知道了知道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楚留香這才又對胡鐵花道:“小胡,你也莫要再鬧了。林姑娘是我們此行的關鍵,大家如今在同一條船上,當以和為貴。你的住處,花姑媽自會安排,酒也不會少你的。先隨我去歇息片刻,緩緩勁。”

胡鐵花看看楚留香,又看看躲在楚留香身後對自己做鬼臉的林平樂,憋了一肚子氣。

但終究是多年好友,也清楚楚留香的為人,知道這事自己確實不佔理,何況那古怪的功夫他實在不想再試第二次。

重重哼了一聲,甩下一句“好男不跟女鬥!老子喝酒去!”

然後便氣呼呼地跟著花姑媽走了,只是走路姿勢還有些微的不協調。

待兩人走遠,楚留香才轉身,看向林平樂,無奈地搖了搖頭:“你呀……何必故意激他?小胡武功不弱,若真動起手來……”

楚留香並沒有親眼所見林平樂如何擊敗胡鐵花,但看著她手中不尋常的黑色匕首,心中有所猜測,“你的防身之物若有閃失,豈不是將自己陷於危險?”

楚留香說這話卻是全然忘了,林平樂即將拿著她的小匕首去暗殺比胡鐵花強了不是一星半點的史天王。

林平樂撇撇嘴再次打斷楚留香的話:“誰讓他那麼囂張,公共場合大吵大鬧擾人睡覺。再說了,這不是還有你嘛!” 她這話實在沒有別的意思,純屬順嘴恭維一下。,

楚留香聞言,微微一怔,看著她理直氣壯的模樣,心底那絲無奈忽然化開,漾起一點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輕嘆一聲,終究是沒再說甚麼,只道:“回去準備吧,海上之行,可沒有午覺可睡了。”

-

幾日後,一切準備就緒。出發前夕,杜先生設下簡單宴席,名為餞行,實為團結眾人。

這幾日杜先生陸陸續續召集了諸多江湖好手,這些人都會充入送嫁的隊伍之中,來的人都是杜先生精挑細選的可靠之人。

這些人如今只以為是送嫁,但實際他們的真實任務是等著林平樂暗殺成功之後完成掃尾工作。

若是林平樂沒有暗殺成功,那就需要他們拼著性命衝上船去努力完成這項任務。

這也是為甚麼杜先生要設計讓胡鐵花一步步拐來楚留香的緣由。

杜先生只能存在於暗處,只有楚留香適合光明正大的號令江湖群雄。

無論暗殺計劃成功或者失敗,都將由這位得江湖信服的楚香帥來帶著這些人行事。

因此這場宴會杜先生並未現身。

在絕大多數與會者眼中,杜先生是玉劍山莊神秘而強大的男主人。

在不知情的人眼中,杜先生不出現是因為他神秘。

而林平樂作為知情人深知,這是杜先生不願意暴露自己是女人。

為了少生事端,在座除了楚留香幾人外,其他人甚至不知道玉劍公主已經換了人。

因此為避免中途露餡,林平樂已經易容成玉劍公主的模樣,坐在了首位。

而真正的玉劍公主則換了副面孔安靜地坐在末位,幾次看向林平樂,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深深垂首。

楚留香無疑是席間的焦點。

他藍衣依舊,從容落座,嘴角噙著那抹令人心安的笑意,應對著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與敬酒。

許多江湖好漢,或慕名已久,或曾受其恩惠,紛紛上前。

“楚香帥!久仰大名,今日得見,果然風采照人!此番有香帥同往,我等心裡踏實多了!”

一個豹頭環眼的漢子舉杯豪飲,言語間滿是欽佩。雖然只說是送嫁,但眾人心中或多或少有所猜測。若出頭扯旗的人是楚留香,他們自然心中大定。

“香帥俠名遠播,武功蓋世,更難得是這份俠義心腸,敬香帥!” 另一位身負一柄大刀的刀客舉杯附和。

楚留香一一含笑回應,舉止得體,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冷淡,算是叫初次得見楚留香的人暗暗感慨,不愧是名傳江湖的楚香帥。

酒過三巡,氣氛稍活絡些,話題便不免有些偏移。

一個喝得面紅耳赤的劍客大著舌頭笑道:“要我說,咱們這些人裡,最讓人羨慕的還是楚香帥!不僅武功高,人瀟灑,這紅顏知己更是遍佈天下,個個都是天仙般的人物!哪像我們這些糙漢子,嘿嘿……”

這話引來一片曖昧的鬨笑和附和。

“是啊是啊,聽聞香帥有三位妹妹,嘖嘖嘖,這樣的豔福實在叫我們羨慕。”

楚留香即便被一圈又一圈的人敬酒,喝了無數杯,面上卻不見半點醉意。輕笑著晃了晃手中閉合的摺扇:“我與蓉蓉、甜兒、紅袖不過是兄妹之情,諸位言重了。”

誰不知道甚麼是真正的兄妹之情,這樣的兄妹實在叫人浮想聯翩。

眾人縮頭一笑。

膽大者偷偷瞟了眼坐在首位一直戴著面紗默不作聲的玉劍公主,湊近旁人的耳朵:“照香帥的風流來看,莫不是和玉劍公主也……”

這話說的不恰時,因為現場剛好莫名其妙的安靜下來,原來小聲說的悄悄話成了現場唯一的聲音。

林平樂聽的氣不打一處來,張口造黃謠就算了!玉劍公主年紀這麼小,這些謠郎也張的開嘴說!

“噌”的一聲站起來,剛想開罵,忽然想到自己現在頂著玉劍公主的臉,只能生生嚥下即將脫口而出的髒話。

但那話所有人都聽見了,她必須有所反應,否則今後玉劍公主如何自處?

權勢養人,林平樂自己都沒發現,自從手底下有能使喚的人之後,她的心態早已隱隱有了改變。

林平樂微微側首,目光冷冷地掃過那人,又緩緩環視了一圈席間眾人。她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刻意營造,屬於高位者的壓迫感。

廳內只聽得見蠟燭燃燒的噼啪聲,和一些人略顯粗重的呼吸。

“我奉朝廷之命,與史天王成婚。此舉於我究竟是福是禍,來此各位心中自有論斷。且不說為國為民這般偉大,但至少保了沿海暫時的太平。卻不想,也有人將市井長舌、編排臆測的功夫,帶到了這餞行席上。莫非是酒水太烈,迷了心智。”

林平樂的語氣並不冰冷,反而帶著循循善誘的溫度,說的不見半點怒意,卻叫人聽的心驚膽戰。

這毫無權利,被封來嫁人的公主自然沒甚麼可怕之處,只是她說的沒半點問題。現在她算得上是成事的英雄,若此時此刻用這樣的話砸在人家身上,只在該受萬人唾棄。

說話那人臉色煞白,慌忙離席,踉蹌著走到廳中,抱拳躬身,聲音發顫:“玉劍公主恕罪!是在下酒後失言,胡言亂語!”

林平樂語氣更緩:“英雄來此,同為大事。凡人皆非全人,我自然不會為難於你。等到此事了結,慶功宴上你再多飲三杯,只當賠罪。”

眾人看著這事情的發展驚訝不已,所有人都沒想到玉劍公主竟然會這樣說。

若是聽見那話不發作,自然會被人瞧不上眼,甚至丟了名節。

但來此的人都是為了他們玉劍山莊送嫁一事,可以說是把腦袋別在了褲腰帶上,若此時責罵過極喊打喊殺,也會叫其他人寒了心。

“多謝公主!待到那時,我必定拿著三壇酒來找您賠罪!”

方才說話那人激動道。

一時間,宴會氣氛重回熱鬧。

眾人又將楚留香的風流韻事當作佐酒佳餚,越說越興起。有人甚至追憶起某次在何處,偶遇楚留香與某位美人同遊,形容得繪聲繪色。

楚留香面上依舊帶著笑,只是那笑意並未深入眼底。他修長的手指緩緩轉動著手中的酒杯,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宴席的某個角落。

林平樂安靜地吃著面前的一碟素菜。她低著頭,筷子扒拉著碗裡的米飯,對那些關於楚留香的“風光事蹟”恍若未聞,脊背學著玉劍公主的模樣挺得筆直。

楚留香心知她定然也聽見了。

以她那日評價“爛黃瓜”的犀利,此刻心中不知作何感想。他幾次想開口將話題引開,卻又覺刻意,反而更顯心虛。

一紫面大漢說到興起,拍著桌子問:“香帥,你給咱們說說,這天下女子,你最中意哪一款?”

楚留香微微一笑,舉杯道:“陳兄醉了。今日之宴,乃是為明日壯行,關乎沿海百姓福祉與朝廷重託。這些兒女私情,還是留待他日平安歸來後,再與諸位把酒閒談不遲。”

他語氣溫和,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將話題輕巧地撥回正軌。眾人聞言,雖有些意猶未盡,但也知場合不對,紛紛收斂神色,重新提起精神,討論起明日航線、可能遭遇的攔截、以及登船後的各種接應方案。

楚留香暗暗鬆了口氣,目光再次飄向林平樂。她卻已放下碗筷,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動作是模仿玉劍公主的優雅,卻透著一股疏離的淡漠。

隨後,她起身,對身旁的櫻子低聲說了句甚麼,便悄然離席,身影消失在通往後院的側門。

楚留香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宴席的喧鬧似乎瞬間遠去,他只覺方才那些關於自己的談論,此刻顯得格外嘈雜刺耳。

……

山莊後的山坡上,夜風帶著海水的鹹腥味。

林平樂看著黑成一片的大海。

海風呼呼吹過,把人連同心都吹的犯冷,不禁打了個冷顫。

一片散著鬱金香香氣的暖熱忽然包裹住她的身體。

側身轉頭才發現,楚留香竟然跟在她的身後,將外袍脫下來披在她的身上。

“緊張?” 楚留香走到她身側,同樣望向黑暗中的大海。

“有點兒。” 林平樂撓了撓頭,老實承認,“主要是怕疼,也怕死得難看。”

楚留香默然。這話說得直白又怯懦,卻奇異地叫人心疼。

想到那日在水閣,以及方才的宴會之上,那些讓他實在在意的點,沒忍住出聲問道:“林姑娘似乎對許多事,都有自己的……一套看法。”

“嗯?比如?” 林平樂偏頭看他,月光下,易容後的面容看不出原本神色,但那雙眼睛依舊清澈明亮,帶著疑問。

楚留香頓了頓,夜風將他額前的髮絲吹得微動。他緩緩道:“比如……對人,對事,對江湖。”

楚留香頓了頓,接著道:“……對……男女之情。”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有些輕,目光落在遠處海面上的一片黑沉。

林平樂“哦”了一聲,似乎明白了他的所指。

她轉回頭,也看向大海,語氣平淡,聽不出甚麼情緒:“看法嘛,人人都有。我只是覺得,把人,尤其是把女人,當成可以炫耀、比較、甚至作為談資的戰績,挺沒勁的。感情也好,關係也罷,應該是兩個人……或者幾個人之間的事,關起門來自己清楚就行,拿出來當眾品頭論足,不僅是對對方的不尊重,也挺……” 她似乎在找一個合適的詞,“挺沒品的。”

她並沒有指名道姓,但楚留香知道,她說的是方才宴席上那些話,以及……這些話所指向的大概也包括他長久以來在江湖上留下的那份風流名聲。

海風似乎更涼了些。

楚留香沉默良久,才低聲道:“江湖傳言,多有誇大。許多事……並非如外人所想。”

“我知道啊,” 林平樂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易容的面具下顯得有些模糊,但語氣卻輕鬆了些,“耳朵聽到的,眼睛看到的,都未必是全部。你有你的處境和選擇,我也有我的標準和喜惡。這很正常。” 她聳聳肩,“就像我覺得生醃螃蟹是美味,你可能覺得那玩意兒根本沒法下口。誰也沒錯,只是口味不同。”

她說得如此輕描淡寫,如此通透,甚至帶著一種超然的理解。可正是這種理解,讓楚留香心頭那點微弱的、想要解釋甚麼的火苗,被海風吹得明明滅滅,最終只剩下一縷淡淡的青煙,縈繞著揮之不去的澀然。

她不在意。

或者說,她在意的是自己所堅定的標準,而非他楚留香這個人究竟如何。

“口味不同……” 楚留香低聲重複了一遍,似是咀嚼著這個詞的滋味,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融入海風。

“明日便要啟程了,林姑娘早些休息,養足精神。”

“嗯,你也是。” 林平樂點點頭,沒有再多說,轉身沿著來路向山莊走去。

楚留香獨自留在山坡上,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又望向漆黑無垠的大海。

宴席上的喧囂與方才簡短的對話交織在腦海中。她的話語清晰而冷靜,像一面鏡子,照出他習以為常的江湖名聲之下,某種或許連他自己都未曾仔細審視過的空洞。

-

臘月初八,宜婚嫁。

天色未明,玉劍山莊已是燈火通明。

林平樂被櫻子和幾個侍女圍著,一層層套上那華麗繁複到令人窒息的嫁衣。

金線繡成的鸞鳳在燭光下流轉著沉重而刺眼的光芒,珍珠與寶石串成的瓔珞壓得她脖頸發酸。

高高的髮髻上更是插滿了簪環步搖,稍一動彈便叮噹作響。臉上易容的面具輕薄貼合,將她原本的容貌完全掩蓋在玉劍公主的美貌之下。

“這也太沉了……”她小聲嘀咕,試著轉了轉脖子,立刻被櫻子低聲制止:“公主,儀態。”

林平樂張嘴無聲的嘆了口氣,好在面紗遮掩,無人看見。隨即又深吸一口氣,努力挺直被衣冠壓得有些佝僂的脊背,在侍女攙扶下,一步步走出房間。

數條大船已在港口侯了多時。

每艘船上密密麻麻佔滿了召集而來的俠士。

眾人眼見身著嫁衣,一步步緩緩踏上首船的玉劍公主,心情沉重。

這樁婚事屬實算得上是中原的恥辱,而他們卻還要前來守護這樁婚事順利開展,為它掃平路途中可能存在的危險。

“如此大事,杜先生也不出來嗎?”

“是啊,這樣的嫁女,可不見得再有省親,說不定一別就是天各一方……”

首船之上除了必要的水手外,便是楚留香、胡鐵花、櫻子等知悉內情的幾人,氣氛比起岸上的肅穆,反倒多了幾分同行者的凝重與默契。

一旦駛離岸邊,林平樂便稍微放鬆了些,雖仍頂著玉劍公主的容貌,行動舉止卻自然了不少,偶爾還能扯扯勒得慌的衣領,對著銅鏡齜牙咧嘴地研究易容有沒有開縫。

楚留香站在不遠處的主桅下,一襲藍衣在海風中微微拂動。他的目光時而遠眺海平線,時而落在船舷邊那個火紅的身影上。

她似乎正努力適應著這身行頭,又似乎只是在單純地發呆,側影在燦爛的日光裡,竟透出幾分與這身華麗嫁衣、與這趟生死任務格格不入的寧靜。

這短暫的平靜,被另一艘快船的靠近打破。

那船來得極快,徑直插入船隊中間,截住後面的大船,叫其他的船措手不及,只能掉轉航線,選擇讓出航道,放他跟在首船之後,再團團將其圍住。

船頭立著一人,白衣如雪,面容清俊,氣度從容。

兩船接近,白雲生拱手施禮,聲音清朗悅耳:“楚香帥,久仰!我姓白,白雲的白,我的名字叫白雲生。楚人江南留香久,海上漸有白雲生在。這後面半句說的就是我。”

楚留香看著來人,笑道:“前面一句說的是我?”

白雲生:“自然。”

楚留香偏頭想了想:“我倒是第一次聽見這樣的話,不知是誰說的?”

白雲生理所當然:“我自己。”

林平樂:……

見過蹭熱度的,沒見過蹭熱度還蹭的這麼理直氣壯的。

白雲生沒有半點不好意思,接著道:“我是奉天王之命,特來邀請香帥移步觀禮船,待婚禮之時,再與天王共飲。”

楚留香微微一笑,還禮道:“白兄客氣。楚某既受玉劍山莊之託護送公主,便是孃家人。孃家人自當守著送嫁船,一路護送公主直至禮成。此時中途換船,於禮不合,還請白兄轉告天王,楚某心領。”

白雲生面上掠過一絲恰到好處的遺憾:“殊途同往,倒也沒有不可之處。只是可惜了……天王知香帥交遊廣闊,特意在觀禮船上備下薄酒,邀了無數香帥故人,本想給香帥一個驚喜。既然香帥不便,那便罷了。”

“故人?” 楚留香眉梢微動。

白雲生笑容加深,拍了拍手。

只見他身後那艘船的船艙簾幕掀起,鶯聲燕語頓時隨風飄來。緊接著,環佩叮噹,香風陣陣,數十位姿態各異、卻皆容貌出眾、風姿綽約的美人,嫋嫋婷婷地走出船艙,來到甲板之上。

她們有的明媚嬌豔,有的清冷出塵,有的溫柔似水,有的活潑靈動,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楚留香身上,含笑的、嗔怪的、幽怨的、歡喜的……種種情態,不一而足。

“香帥!”

“楚大哥……”

“好你個沒良心的,可算又見著你了!”

招呼聲此起彼伏,帶著女子特有的軟糯與親暱,在這碧海藍天之間,織成一張無形卻又切實存在的,屬於楚留香風流過往的網。

胡鐵花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摸著下巴,嘖嘖有聲,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櫻子垂下眼簾,悄無聲息地退後半步,將自己隱沒在船艙的陰影裡。

楚留香此刻,當真是有些狼狽了。

對過船上的數十名美人他個個記得,蘇州的盼盼、杭州的阿嬌、大同的金娘、洛陽的楚青……

他面上依舊維持著風度翩翩的微笑,一一頷首回應,語氣溫和有禮,卻又帶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感,應付著來自不同方向的問候。

然而,他的餘光,卻不由自主地、難以控制地,飄向了船舷邊那個火紅的身影。

林平樂不瞎不聾,當然看得見這一幕!

林平樂搖著腦袋,嘴裡嘖嘖不斷。

第一次親眼目睹甚麼叫風流,甚麼叫終極爛黃瓜。

簡直歎為觀止。

林平樂看著對面船上熱情的姑娘們和這側稍顯尷尬的楚留香,左看看,再又看看,林平樂選擇轉身閉眼。

都則她害怕再看下去腦子裡自動開始腦補一些不能播的東西。

心都變得黃黃的,可怕!

楚留香眼見林平樂輕輕搖了搖頭後便背過身去,嘴角似乎極快地撇了一下,那是一個轉瞬即逝的、幾乎難以捕捉的弧度,卻像一根極細的針,倏地刺入了楚留香心口某個柔軟而未曾設防的角落。

他應付著周圍鶯鶯燕燕的聲音,那些曾經或許讓他感到愉悅或無奈的笑語,此刻聽在耳中,竟有些嘈雜遙遠。

心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如同被海風捲起的泡沫,在看到她那雙清澈平靜的眼睛時,“啪”地一聲,輕輕碎裂。

白雲生將楚留香細微的僵硬和那一剎的分神盡收眼底,眼中笑意更深,開口道:“此去海路甚遠,不如香帥留下一些美人相伴如何?我想諸位美人也是願意的。”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他不但摸,他簡直恨不得把鼻子割下來,這樣好叫對面的人都暫且不認得自己。

大嬌直爽,直接衝著楚留香道:“你一直摸鼻子做甚麼?便是你把鼻子割了我也能認得出你。既然白少俠都這麼說了,你便直說究竟要留下誰?”

盼盼溫婉如水,此時也沒忍住開口,“香帥不如有話直說。”

楚留香實在不敢看她們中的任何一個人,只能把頭埋的低到胸膛,朝著白雲生一抱拳:“白兄,我們婚禮之時再見不遲。”

說完便催促著水手起帆啟航。

白雲生大笑著載著一船美人離開。

楚留香都不用想,這是必然不出三刻,便會在後面的幾艘送親大船上傳播開來,成為他風流的又一鐵證。

送嫁船上恢復了短暫的安靜,只餘海風呼嘯,帆索吱呀。

楚留香站在原地,藍衣在海風中顯得有些空蕩。

他沒有立刻回頭,只是覺得方才應付眾人的從容笑意,此刻掛在臉上有些僵硬,有些疲憊。

他終究還是緩緩轉過身,目光似是不經意地,再次落向林平樂。

她已經轉回身回艙,只留給他一個披著厚重嫁衣、頭戴繁複金冠的背影。海風吹起她嫁衣的一角,獵獵作響。

她甚麼也沒說,甚至可能根本沒再注意他這邊。

可楚留香卻覺得,方才那短暫一瞥中,她眼中純粹的看客神色,比任何言語的指責或鄙夷,都更讓他感到一種無聲的、沉甸甸的失落。

-

海上的航行十分枯燥乏味,每天看見的除了無盡的藍,便是無盡的黑。

這一路而去都是史天王掌控之下的航線,應當也不會出甚麼事,尤其最不想出事的一定是史天王半人。

懷著這樣的念頭,本就有些疲憊的眾人不免有所鬆懈。

“咻——”

一聲極其輕微的破空聲從艙門縫隙鑽入。

林平樂汗毛倒豎,幾乎是本能地朝床內側一滾。

“篤!” 一枚烏黑的細針釘在了她剛才頭頸位置的枕頭上,針尾微微顫動,泛著幽藍的光。

有刺客!

電光火石間,林平樂心臟狂跳,手猛地抓向枕邊的電棍。然而指尖觸及的冰冷瞬間讓她清醒。

這玩意CD還沒好!

後悔,腸子都悔青了的那種後悔。

早知道沒事戳甚麼胡鐵花,簡直浪費!這時候她真是半點保命能力都沒有了。

就在這遲疑的剎那,艙門被無聲地撬開,兩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滑入。動作迅捷利落,不帶絲毫多餘聲響,顯然是訓練有素的好手。

她們目光精準地鎖定了床上的林平樂,一人封堵視窗方向,另一人直撲而來,手中短刃寒光凜冽。

林平樂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個應對方案。

尖叫?可能來不及呼救就被滅口。

抄起手邊的東西砸過去?除了稍微延緩一點時間外,沒有半點屁用!

硬拼?簡直是送菜。

電光火石間,她做出了一個讓撲來的黑影動作都微不可察一頓的決定——

林平樂趁著來人不注意,猛地撲向那人,雙手緊緊抱住大腿:“英雄,咱們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啊……我合作!啥都配合!保證不喊不鬧!別殺我啊,我還年輕,還沒睡過男人,求求了……”

兩個黑影萬萬沒想到事態是這樣的發展,雙雙愣住。藉著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林平樂能看到對方蒙面巾上方露出的一雙眼睛,裡面充滿了錯愕,隨即化為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嗤笑。

誰能想得到外面傳頌大義的玉劍公主竟然毫無氣節。

兩人對視一眼交換了一個眼神,持短刃那人迅速出手,不是刺擊,而是一記精準的手刀劈向林平樂頸側。

林平樂配合地讓自己軟倒下去,在被黑暗吞噬意識前,她心裡唯一的念頭是:楚留香救命!

……

意識再次回歸時,林平樂發現自己身處一個滿是異域風情的艙室。

她被隨意地放在一張鋪著獸皮的矮榻上,手腳並未被捆綁,但頸後的痠麻感提醒著她目前的處境。

艙室內瀰漫著一種濃烈而獨特的薰香,窗戶開著,能聽到規律的海浪聲,以及……不遠處平穩而略帶審視的呼吸。

她慢慢坐起身,揉了揉脖子,抬眼看向站在窗邊的那個女人。

緊身皮甲,小麥膚色,編成無數細辮的長髮,深邃豔麗的五官,以及那雙在昏暗光線下依然亮得驚人、如同獵豹般的眼睛。

開衩到大腿根部的獸群,露出光潔的大腿,一種帶有侵略的獸性美感撲面而來。

林平樂好歹做過功課,花了點時間把海上的勢力瞭解清楚。

即便連畫像都沒見過,但林平樂瞬間猜到了對方的身份。

史天王從石田齋那裡搶來的愛妾,豹姬。

豹姬也在打量她,目光銳利如刀,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一絲玩味。

她剛才顯然已經從手下那裡聽說了這位公主被請來時的表現。

“玉劍公主?”豹姬開口,聲音略低沙啞,帶著一種獨特的磁性。

林平樂立刻起身,老實的像是小學生舉手發言:“我在!”

豹姬饒有興趣:“你應當知道我是誰,也知道我的目的。”

林平樂眼睛不好意思的從半包的胸脯挪走,然後看見高開的大腿,嚥了下口水,再次默默移到腳背,低著腦袋乖巧點頭,“赫赫有名的豹姬將軍,我當然知道。”

豹姬對林平樂的反應感到有趣,稍有姿色的女人永遠都會只是她的眼睛,為了用美貌與她一較高下。

但這位美豔動人的玉劍公主卻頻頻迴避她的目光。

豹姬抬步走近兩步,坐在鋪上了猩紅色波斯地氈的坐墊之上。

用她併為穿鞋的腳勾起林平樂的臉,讓她與自己對視。

林平樂心中大駭!

驚濤駭浪。

首先,她是直女。

但是,試問哪個直女遇到這種攻氣十足的大姐姐能夠把持得住!

林平樂幾乎只等豹姬開口,然後立馬高喊“我願意”!

豹姬看著嚴重莫名激動的玉劍公主實在不解,卻不免輕蔑,也放鬆了些警惕,“你不能嫁給史天王!”

林平樂二話不說立刻高喊:“我願意!”

隨後反應了一下,“噶?”

豹姬再次站起身,走到林平樂身邊,陰影籠罩下來,她實在太高。

但令林平樂沒想到的是,豹姬微微下蹲,與林平樂平視,“婚禮不能舉行,你不該出現在天王身邊。”

林平樂心裡快速盤算。

阻止婚禮?

聯想到豹姬如今手中掌握的權力,看來她擔心新來的這位公主會威脅到她的地位和利益。

【系統提示:叮,已為您在附近檢索到一名優秀人才,建議立刻招入麾下。】

系統提示音結束後,彈出來的是豹姬的簡歷。

不是???

她當然知道豹姬是人才!

但是,是人才她就要招入麾下嗎?

或者換句話說,是人才她就招得動嗎!

有沒有可能人家在敵對陣營裡面,還想要她的命啊???

像是感受到林平樂的不滿——

【系統提示:若招攬不成功,宿主將接受電擊懲罰喲。】

林平樂深吸一口氣,飛快翻看完豹姬的簡歷。

一邊轉著腦子想要怎麼活命,一邊真情實感嘆了口氣,用快哭出來的聲音道:“將軍,其實我們是一類人。”林平樂壓低聲音,像是充滿了哀嘆:“都是……身不由己,被擺上權力棋盤的棋子。”

豹姬挑眉,不置可否,但眼神示意她繼續說。

“史天王要娶玉劍公主,是為了甚麼想必您很清楚。他已經有了您這樣貌美的女人,又怎麼會因為貪圖美色去娶甚麼公主。不過是為了借與朝廷聯姻的名頭換取更多利益,將觸手延伸至陸地。而我,就是這個被送來的棋子。”

她頓了頓,觀察豹姬的神色,見對方沒有打斷,便繼續道:“將軍您呢?跟著史天王出生入死,為他管理船隊,蒐集情報,立下汗馬功勞。可您得到了甚麼?一個‘寵妾’的名分?一些隨時可能被收回、被分走的權力?還有那些背後議論您‘終究是個女人’、‘上不得真正檯面’的閒言碎語?”

豹姬的眼神瞬間銳利如刀,周身氣息冷了下來。林平樂的話,精準地戳中了她心底最深的刺。

林平樂卻像是沒感覺到那危險的氣息,反而湊近了一點,聲音更輕,卻帶著一種蠱惑般的力度:“將軍,您甘心嗎?您的能力、野心、掌控欲,哪一點比那些男人差?甚至比史天王手下大多數所謂的‘頭領’都強!可您永遠只能站在他身後,等著他分給您一點殘羹冷炙,還要時刻擔心新來的公主搶走您手裡那點東西。這種仰人鼻息、看人臉色的日子,真的是您想要的嗎?”

林平樂繼續道:“就算今日您殺了玉劍公主,總歸還會有金劍、銀劍再被送來,您殺得過來嗎?”

豹姬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這些話,她從未對人說過,甚至不敢讓自己深想。此刻被這個看似柔弱怕死的公主赤裸裸地揭開,讓她感到一陣戰慄,卻也有一絲莫名的興奮。

“你想說甚麼?”豹姬的聲音更加沙啞。

“我想說,與其擔心別人來搶您盤子裡的肉,為甚麼,不去自己起個爐灶,做那個分肉的人?”林平樂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

“史天王能成為東海霸主,靠的是甚麼?船、人、錢、地盤,還有敢想敢幹的野心。這些東西,將軍您手裡缺哪一樣嗎?”

豹姬眼中一層黑霧瀰漫。

是啊,她缺哪一樣?

林平樂緊緊盯著豹姬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只要您敢想,我就能幫您得到。”

豹姬瞳孔驟縮,隨後嗤笑道:“你,幫我?憑甚麼?”

她語氣充滿了懷疑,但眼底深處那簇名為野心的火苗,已經開始熊熊燃燒。

林平樂緩緩從懷中掏出一張紙,和一支筆,語氣充滿了蠱惑,像是誘人下地獄的惡魔:“將軍,簽下這份合同。你想要甚麼,我都會幫你拿到。”

豹姬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落在林平樂的身上。

“一張紙,一支筆,就想讓我相信你能助我得到東海?”豹姬的聲音裡滿是譏誚,但身體卻微微前傾。她並非無動於衷。

豹姬眼見原本有些驚慌的女人越發震驚,嘴角微勾,淡然道:“當然不止。”

一陣悠悠的香氣瀰漫在艙內。

豹姬為了獲得男人們的愛,必須維持自己的美貌,以及所有能籠絡男人愛意的東西。

無論是胭脂水粉,還是西域密香。

這樣的香氣她從未聞到過,太過好聞,以至於她的大腦分明在預警,讓她屏住呼吸,但卻完全無法做到,甚至反倒深吸幾口。

那股奇異的甜香絲絲縷縷鑽入鼻端,像春日裡最慵懶的風,帶著某種直達神經的、安撫與鬆弛的魔力,彷彿能直接繞過身體的防禦,輕柔地撫摸緊繃的意志。

四肢百骸深處升起一種奇異的、不受控制的綿軟感,並非劇痛或麻痺,而是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的力道,連抬起一根手指都變得異常艱難。

豹姬試圖運轉內力抵禦這突如其來的軟麻,卻像陷入了粘稠的蜜糖,流轉滯澀,無法凝聚起絲毫對抗這股侵襲的力量。

“你……”豹姬眼中第一次閃過一抹清晰的驚愕與難以置信,“好一招扮豬吃老虎!”

她想要揮刀斬斷這無形的束縛,再殺了眼前這個始作俑者,身體卻沉重得不聽使喚,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從原本威懾的站立姿態,不受控制地滑坐回那猩紅的波斯地氈上,脊背靠著矮榻的邊緣,才勉強維持住坐姿。

那雙如同獵豹般充滿力量與野性的眼睛,此刻被一層生理性的水光和無法掩飾的震驚覆蓋,死死盯著幾步之外,緩緩站起身來的林平樂。

林平樂面上並無得意或兇狠之色,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抱歉的無奈。

“將軍莫怪,情非得已。” 林平樂輕聲道,邁步走近。

她的腳步很穩,一步步來到無法動彈的豹姬面前,微微俯身,視線與豹姬齊平。

此刻,兩人攻守之勢徹底逆轉,但林平樂的眼神裡沒有勝利者的居高臨下,反而是一種平等的、甚至帶著幾分探究的認真。

她將那張紙再次展開,平鋪在豹姬面前觸手可及的位置,又將那支筆輕輕放在合同旁邊。

林平樂語氣平靜,“豹姬將軍,不如信我一次。這份合同簽好後會留在你這裡,即便我沒能殺死史天王,你也不會有把柄留下。若我成功,我便會祝你拿下東海。何樂而不為呢?”

反正她這邊系統會留下電子存檔。

豹姬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因為身體的無力感而略顯急促,眼中神色複雜變幻——驚怒、屈辱、警惕,以及一絲被強行按下後反而更加清晰的好奇。

她被迫以用勢弱者的視角,去審視眼前這個古怪的女人和她的提議。

“方才所言,句句屬實。” 林平樂指著合同上的條款,“我需要你。”

雖然林平樂自己也不知道為甚麼需要她,但是從眼前來看,沒有豹姬,她就要被電擊!

林平樂目光坦誠:“我用這香,只是證明我確有你所不瞭解的非常手段,並非虛言恫嚇。將軍此刻無力反抗,我若真有歹意,或只想控制你為傀儡,大可不必多費唇舌,更不必拿出這份合同來。”

豹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隨著她的手指移動,落在那清晰嚴謹的文字上。

這紙上所寫,她竟然要求自己成為她的手下?!

豹姬冷聲道:“若是我做你的手下,與如今有何區別。”

這可和她剛剛信誓旦旦說的東海之王全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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