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楚香帥 玉劍山莊
林平樂眼前一黑,一屁股癱坐在甲板上,抱著腦袋:“完了完了……專案要黃了……”
專案黃了不可怕,可這專案的定金就是平南王的莊園,她都已經讓流民搬進去了。
楚留香看著她這副如喪考妣的模樣,倒覺得有幾分好笑。
他蹲下身,與林平樂對視:“姑娘也不必如此絕望。此事雖難,倒並非全無辦法。”
林平樂猛地抬頭:“怎麼說?”
楚留香沉聲道:“史天王突然要求尚公主,此事本身就有些蹊蹺。他自然算準了朝廷絕無可能真的送去一個皇室公主,那些王侯世家的女兒也都矜貴,又怎麼會願意自家女兒去。在朝在野都頗有勢力的玉劍山莊自然成了唯一的上選。”
林平樂順著楚留香的思路:“所以他一早就是想和玉劍山莊結親?如果是這樣的話,要麼就是玉劍山莊早就和史天王之間早就有所勾結;要麼就是史天王想要以此脅迫玉劍山莊……”
楚留香點頭道:“無論情況如何,此事都與玉劍山莊脫不開聯絡,比起直接去找史天王,倒不是我們先往玉劍山莊走一趟。”
林平樂聽得連連點頭:“有道理,很有道理。”
只要專案在推動,管它到底是往前推還是往後推,只要甲方看著他們在動就是大吉特吉!
-
整個東海之上有諸多島嶼,玉劍山莊所在之處,橫亙在天王島與陸地之間。
因為有了玉劍山莊,這裡成了朝廷的第一處堡壘。
先皇賜名此島洧“鎮海”。
進鎮海之前,會先過平波。
鎮海若是看作面對倭寇、海盜的一線,平波就是預備所。
寶船悄悄靠在平波一處荒廢的無人港口,二人便進了城。
平波城雖為預備所,但因地處要衝,商旅往來頻繁,倒也頗為繁華。
二人沒有在城中久逛,尋了一家看起來頗不起眼的客棧準備先行住下。
客棧位置偏僻,來往行人也不多,名字卻取得霸氣,“四海客棧”。
客棧裡一副沒多少生意的模樣,賬房趴在櫃檯睡覺,兩個肩上搭著白巾的店小二單腳踩著凳子擲骰子。
屋外的陽光打進來就能看見飄了滿廳的灰塵。
林平樂輕咳兩聲:“老幾位,別閒著了,接客啊。”
三人聽了這話,懶散抬頭看了眼門口站著的兩人,店小二直接無視低頭繼續,賬房打著哈欠說了句:“上樓自己看,愛挑哪件間就進去住,房費三錢。”
楚留香與林平樂依言上了二樓,各自選了一間相鄰的客房。客棧內裡比外觀更為陳舊,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陳年木頭與灰塵混合的沉悶氣息。
楚留香進入房間後,並未急於休息。他看似隨意地推開窗,觀察著街景與客棧後院,手指輕輕拂過窗欞、桌案,指尖未染多少塵埃,與樓下大堂那飛灰景象截然不同。楚留香眼中閃過一絲玩味,這裡像是在特意為了等他們來而準備的。
林平樂沒那麼多心思,一進屋就癱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她為這專案殫精竭慮,好幾天沒睡個安穩覺了,沒想到後半夜被隔壁屋的吵鬧聲吵醒。
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也顧不上甚麼形象,拿了件袍子裹著,一腳就踹開了楚留香的房門。
“楚留香!大半夜不睡覺練甚麼……功……”
話音戛然而止。
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清醒——楚留香衣衫整齊地站在房中,而他對面,赫然站著一個□□、身材極佳的黑髮女子,地上還散落著一件黑色的夜行衣和一件樣式豔麗的肚兜。
林平樂愣在原地,雖然在虛擬世界已經見過無數次豬跑,可這還是第一次當面看別人表演,屬實震驚了!
半晌後才結結巴巴道:“練……練春宮呢?對不起!我甚麼都沒看見,你們繼續!繼續!” 說完轉身就要溜,比來時速度還快。
“林姑娘,留步!”楚留香身形一晃,已攔在門前,苦笑著摸了摸鼻子,“事情並非你所想那般。”
他指了指背對著大門站在屋內的女人:“這位是來自東瀛伊賀的忍者朋友,夜半來此似乎有話要說。”
林平樂看著屋內的忍者,即便一身赤裸卻毫不遮蔽,坦坦蕩蕩任由她看著自己的身體,甚至轉過頭對她露出一□□惑的魅笑。
林平樂“咕咚”一聲吞下一口唾沫,試圖說服這位忍者:“朋友你有所不知,其實我是楚留香的老闆,有甚麼話和我說其實是一樣的。我的房間就在隔壁,不如咱們……”
話還沒說完,楚留香神色怪異的看著林平樂,他真是無論如何沒想到這女人會對著分明是來找事的忍者說這種話。忍不住扶額打斷道:“櫻子姑娘,若你真有甚麼要說的,不如就在此處說完好了。”
林平樂不解,林平樂憤怒。
這麼赤裸裸的打斷老闆說話,截住老闆的豔福是甚麼意思?
實習偷針,轉正偷金!
楚留香這人要不得。
櫻子聽了這話,輕而緩慢的附身,慢條斯理的撿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穿回身上。
“香帥分明知道我要說甚麼,又為甚麼要讓我再說一遍呢?”
果然,長得美的人,聲音也好聽!
櫻子繼續道:“同樣是刺殺史天王,香帥推拒了我家主人的三十萬兩,也拒絕了我的獻身,轉頭卻願意別無所求的聽從一個女人的吩咐。您這樣的決定,實在教我想不通呢。”
櫻子的確不解。
她是伊賀最厲害的忍者。
不是最厲害的女忍者,而是真正最厲害的忍者。
伊賀谷從沒有出過一個女忍者。
在伊賀,女人是被視作生孩子的工具,無論是再有忍者天賦的女人也只配在家中操持家務,生兒育女。
但櫻子尚在襁褓中就展現了不同,她剛出生時便時不時狂哭不止,直到小手中握住一枚手裡劍時,哭聲戛然而止。
伊賀的女孩沒有抓周宴,但恰巧姆媽抱著她一同參加了族長家孩子的週歲宴。
族長家的孩子抓中了根本不在抓周臺上的一支筆,而她趁著所有人不注意,抓中了臺子正中間象徵著最正統忍術的手裡劍。
伊賀從沒有過女忍者。
因此即便櫻子再有天賦也於事無補。
除非,她成為最厲害的忍者,用忍術打敗所有質疑她的人,超越這裡所有的男人,她才有成為忍者的資格。
櫻子成功了。
靠著偷學,成功的擁有了忍者的頭銜。
就此開始了正式的忍術學習。
但她的忍術不同於其他所有的男性忍者。
族中特意請了一名女忍者來給她教授課程。
第一天,她學會了笑。
第二天,她學會了脫衣服。
第三天,她學會了如何取悅男人。
所有先前學習的忍術的確成為了取人性命的利器,但女人的身份似乎讓他們更加在意,所以她學會的是與男人在最歡愉的時候取他性命。
而非男忍者們自己所倡導的那樣,正大光明的取敵人首級。
伊賀的忍者都要為自己找到一名主人。
最終,她被一個愛妾被人奪走後鬱鬱寡歡的老男人帶了回去。
她時常在床榻之上聽著那句“你與霞姬很像”。
從前,她以為是因為霞姬與她的長相相似,直到後來她得知,霞姬便是現在那個縱橫四海的豹姬將軍。
她想,她們的確很像。
都是在男人堆裡摸爬滾打出來的女人,卻因為是女人,不得不躺在男人身邊才能混出名頭。
從前的霞姬成了現在的豹姬,身邊的人從石田齋成了史天王。似乎不一樣,實則又有甚麼不一樣。
眼前的楚留香是有能力成為石田齋或是史天王那樣的人,在她沒有成功魅惑到他時,櫻子只認為是自己的實力不行,或是這個男人的定力很強。
但現在,他答應了另一個女人同一個要求。
而這個女人看起來並沒有半點勝過她的地方。
這樣的挫敗在她初聞“豹姬將軍”的稱號時也產生過。
而現在,她需要再次確認,眼前這個女人與豹姬,與她都沒有甚麼不一樣。
櫻子帶著挑釁看向林平樂,“是因為這位姑娘便是您的愛人嗎?可您不是與石田齋先生說過,你從未想過娶妻……”
林平樂完全沒注意到櫻子的想法和動作,只一門心思翻簡歷。
她這麼個弱雞後勤跑來搞甚麼刺殺史天王,這壓根就不是她該乾的活!
專業的人辦專業的事,而且這甲方媽媽不是缺錢的主,沒必要省那三瓜倆棗的給她自己整沒命了。
既然眼前這姑娘也想刺殺史天王,那還有誰比她更適合加入專案組,做個那(2/2)的人選呢?
林平樂看著系統介面上彈出的櫻子簡歷,眼睛越來越亮。
【姓名:櫻子】
【技能:東瀛忍術、潛行、魅惑】
【當前狀態:受僱於石田齋彥左衛門】
【職業忠誠度:高】
易容、潛行、刺殺……
這不就是為暗殺史天王量身定做的技能包?
除了“正派知名度”差點意思,但楚留香有啊!這兩人打個配合,堪稱完美!
林平樂一個箭步衝上前雙手緊握住櫻子的手,學著工會大姐那一套微笑關切,“櫻子小姐是吧?”
還不等櫻子開口,林平樂繼續道:“幸會幸會!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啥都幹’有限公司的CEO林平樂。剛才聽你一說,我完全理解你的困惑。”
她語速飛快,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誠懇:“但請你相信,香帥拒絕你的三十萬兩和……”
林平樂頓了頓,委婉道:“……個人服務,絕對不是因為你的能力問題,恰恰相反,正是因為他看出了你的價值遠超於此!我們團隊追求的是長期合作、共同發展,而不是一次性的買賣或者潛規則。”
櫻子原本冰冷的眼神裡閃過一絲詫異,顯然沒料到林平樂會是這個反應。
林平樂繼續道:“櫻子小姐,你一身本事何必被一個老男人這麼使喚?”
簡歷裡面可寫了,那狗東西幾乎算是把櫻子壓榨個乾淨,三陪秘書都不算,還得出外勤搞暗殺,啥活兒都堆她一個人身上。
“他給你開多少薪資?有專案分成嗎?有五險一金嗎?有清晰的職業晉升通道嗎?跟著他幹,就算這次成功了,幹掉了史天王,你能得到甚麼?一句誇獎嗎?”
這番話精準地戳中了櫻子內心最深處的隱痛和不甘。她握緊了拳頭,但依舊沉默。
林平樂見狀,知道有戲,立刻加大火力:“來我們這兒不一樣!我們給你平臺,給你資源,給你尊重!刺殺史天王這個專案,你就是核心成員之一。事成之後,不僅有鉅額獎金,你還能徹底擺脫現在的束縛,真正以自己的名義,在這片廣闊的天地裡立足。想想看,到時候誰還敢說伊賀的女忍者不如男?你就是傳奇!”
櫻子在學習忍術時的第一課就是忍耐,忍耐是一隻豹子在撕碎獵物前必經的等待。
所以身為忍者,她的忍耐度一向很高,從未有過太高的情感起伏。
即便是當初她脫光衣服魅惑薛穿心不成,反倒被他打了一巴掌時,她也並未生氣,只是反問道為甚麼打她。
但現在聽了這個林平樂的話,她非常生氣。
櫻子猛地甩開林平樂的手,那雙看似柔情千萬,實則卻冰冷似毒蛇的眸子裡第一次燃起了清晰的怒火,不再是之前那種帶著刻意的試探和挑釁,而是真正被觸及逆鱗的憤怒。
“傳奇?”櫻子冷笑一聲,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譏諷,“林姑娘,你將一切都想得太簡單了。你以為女忍者的處境是你說幾句漂亮話就能改變的童話嗎?”
她向前逼近一步,周身的氣息變得危險而尖銳:“你不瞭解忍者。更不瞭解女忍者。”
但在說完之後,她周身的尖銳突然收斂,變得冷靜,眼中的冰冷仍在,她雙眼注視著林平樂:“女人不是生來就為了伺候男人而存在,但如果反抗的結局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的接受。”
林平樂聽到這裡,再次認真翻閱櫻子的簡歷。
她剛剛只看了她想看到的東西,忽視的板塊很多……
所以,她知道了櫻子口中的那個比死亡更可怕的事。
即便那些內容只是寫在簡歷裡,她也仍舊被驚出一身冷汗。
就像是她在看《使女的故事》前幾集時感受到的那種沉溺在水中的絕望——
真實,而無力反抗。
林平樂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站著的這位忍者姑娘。
但現在,她或許有能力改變些甚麼。
她林平樂可是能在甲方的無理要求和乙方的無能推諉之間反覆橫跳還活到今天的專案PM!她的特長之一就是,當一條路被堵死,立刻就能從匪夷所思的角度另闢蹊徑!
“等等!櫻子小姐,你誤會了!”林平樂再次開口,語氣卻不再是剛才那種浮誇的招聘腔,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認真,“我可能是不太瞭解你們這個行業的現狀。但是!”
她話鋒一轉,眼睛亮得驚人:“女忍者成為傳奇並不是甚麼新鮮事。”
櫻子蹙眉,顯然不信。
這個問題,對於當年把六道級忍者名全都默寫在牆上的十三年火影迷來說,簡直輕鬆應答。
林平樂老僧入定般就地盤腿而坐,開始認真的瞎編亂造:“並不是只有伊賀谷在訓練忍者。”
這句話說的篤定,叫櫻子都愣了半晌。
事實的確如此,這是成為忍者後所知道的第一個事實,也是隻有忍者才知道的事情。
但眼前這個女人怎麼會知道?
“忍界最強的木葉隱村第五代首領綱手就是女性。日向雛田、春野櫻、御手洗紅豆、夕日紅……”
櫻子眼中的冰冷逐漸褪去,重新浮起她所擅長的笑:“林姑娘身為中原人,卻知道這麼多的東瀛名字實屬難得。難道林姑娘實則也是東瀛人?”
林平樂叭叭的小嘴頓時停住。
我拿你當自己人,你拿我當日本人?
憤怒的小眼神剛要往上瞟,然後停下。
她忘了說這話的是個日本人了,這網上也沒教過遇上日本人說這話咋罵啊……
櫻子的話實則是在試探,但她看見林平樂聽見這話後的確一愣,但隨即卻是莫名的憤怒,這實在令她不解。
“若非如此,林姑娘怎麼會對忍界的事如此熟悉?”
林平樂暗惱,說多錯多,她這滿嘴跑火車的毛病遲早要害死自己!但事已至此,退縮就等於前功盡棄。電光火石之間,她臉上非但沒有露出破綻,反而浮現出一種帶著些許憐憫和優越感的笑容,彷彿在看著一個坐井觀天的人。
“櫻子姑娘,”林平樂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我剛剛就說過,忍者之道的傳承,並非伊賀一家。但排斥女忍者的做法,倒是這家獨有。”
她不等櫻子回答,便用一種如數家珍般的語氣侃侃而談:“隱村遍佈世界,不願干擾輪迴。伊賀名頭雖響,卻都只是明面的風光。真正的忍道傳承,遠比你知道的更為悠遠、更為廣闊。”
她目光灼灼地盯著櫻子:“我說的地方,名為‘木葉隱村’,其傳承源自古老的‘火之意志’,底蘊之深,遠超你的想象。你在伊賀只學到忍者需要潛伏、暗殺、竊取情報,甚至因為你的性別,需要學習更多的風月功夫。但在伊賀之外,忍者從不論男女,只學習如何以絕對的武力守護一方安寧。伊賀只是忍術世界的冰山一角,你們那一套規則,在更廣闊的忍道面前,不過是固步自封的陋習。你是伊賀最強的忍者,這證明了你的天賦,但如果你仍舊以‘女忍者’而非‘忍者’來標定自己,那麼你手中的手裡劍不再是身為忍者的標誌,而是束縛你的枷鎖。”
林平樂的話像一把重錘,狠狠敲擊在櫻子固有的認知上。她一直以為伊賀的規則就是忍者世界的全部,從未想過外面可能存在著截然不同的、屬於忍者的天地。
難道……真的存在這樣一個“木葉村”?存在這樣一群強大而獨立的女忍者?如果真是這樣,那她一直以來的堅持和忍受,豈不是成了一場笑話?
她原本以為的絕路,旁邊竟然還有一條如此寬闊的康莊大道?
巨大的資訊衝擊和認知顛覆讓櫻子心神劇震,她下意識地反駁,聲音卻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虛弱:“不……不可能,我從未聽說過……”
“你沒聽說過,不代表不存在。”林平樂打斷她,語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就像井底之蛙不知天空之廣闊。現在,我告訴你了,信不信,敢不敢信,就在你了。”
原本渾身有些顫抖的櫻子忽然冷靜下來,她挺直身體,與林平樂對視:“無論甚麼樣的忍術傳承,無論是哪個忍者,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忠誠。”
她絕對不可能背叛她的主人。
這是忍者的鐵律。
櫻子深吸一口氣,聲音中卻帶著一絲動搖:“我是忍者。忍者不能背叛主人。這是鐵律。”
“鐵律?”林平樂一拍手,彷彿早就等著這句話,“這好辦!我們不讓你背叛!我們講究的是合規合法的跳槽!你的主人是石田齋先生對吧?”
她眼睛滴溜溜一轉,一個主意瞬間成型:“這樣!你帶我們去見石田齋先生,我親自跟他談!不就是個僱傭合同嗎?我們‘啥都幹’公司出面,把你從他那裡‘轉會’過來,違約金我們付!”
對於櫻子來說,她並不期待林平樂所說的這些東西,但她還記得自己此行的目的——
帶楚留香去見自己的主人,石田齋。
無論如何,按照林平樂的說法,她會和楚留香一起去見石田齋。
那麼石田齋交待的帶楚留香去見他的任務也算得上是完成了。
-
長江之上。
一條江船順流而下。
今天正是櫻子與林平樂二人約好的時間。
櫻子作白衣小童的打扮站在船頭,嗓音清亮:“先生請二位上船。”
林平樂看著滔滔江水和半點不見停的江船,“這是在考驗你的實力啊。”
楚留香笑道:“為何不說是在考驗你我二人?”
林平樂坦白的眨巴著大眼睛盯著楚留香:“因為我沒有實力。”
楚留香一時失笑,伸手攬過林平樂腰間,輕鬆掠過四丈江流,足尖點起一大片水花。
船艙內,艙板上鋪著雪白的草蓆,草蓆上是一張雪白的玉桌,玉桌上又是三支雪白的茶盞。
白髮如雲的石田齋彥左衛門正跪坐在蒲團上,態度溫和高雅:“能夠再次見到香帥,實在是在下的幸運。”
石田齋對楚留香表達了再次見面的“幸運”後,目光便落在了林平樂身上,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這位姑娘是?”
“石田齋先生你好!”林平樂毫不怯場,笑嘻嘻地自我介紹,“我叫林平樂,‘啥都幹’有限公司CEO。”
石田齋對這個“啥都幹”算是有所耳聞,但那樣的野狐禪他並不感興趣。
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隨即不再看她,重新轉向楚留香,語氣沉凝:“香帥,我與你所說之事,你心中可有所改變?”
楚留香尚未開口,林平樂已經搶先一步,擺手道:“石田齋先生,這事兒您就別提了。”
她這話說得乾脆利落,沒有半點轉圜餘地。石田齋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林姑娘此言何意?莫非認為石田齋不配與二位合作?”
“哎,不是配不配的問題。”
林平樂擺擺手,語氣平淡,隨手拿起桌上一杯玉盞,一口飲盡杯中之物:“是性質問題。史天王是我們中原自己要清理的門戶,這事兒我們自己能搞定,就不勞您這位國際友人費心費力了。再說了,跟您合作,傳出去對我們團隊聲譽有影響,不利於我們以後接其他正道專案,您得理解。”
她這番歪理,聽得旁邊的楚留香都忍不住想摸鼻子,石田齋更是胸口一陣憋悶。他活了大半輩子,還沒見過如此厚顏無恥的人。
“既然如此,二位今日前來,又是為何?”石田齋的聲音冷了下去,帶著逐客的意味。他覺得跟這女人多說無益。
“為了她。”林平樂伸手指向一直安靜跪坐在角落,作白衣小童打扮的櫻子。
石田齋眉頭緊鎖:“櫻子?”
“沒錯!”林平樂臉上重新堆起燦爛的笑容,“我們團隊經過嚴格評估,一致認為櫻子小姐是位不可多得的人才!她各個方面的專業技能,非常符合我們的需求。所以,我代表我們團隊,正式向您提出申請,希望您能允許櫻子小姐加入我們,共同為‘清理東海門戶’這項偉大事業貢獻力量!”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石田齋幾乎要被氣笑了。
“林姑娘,”他加重了語氣,“你不要忘了,櫻子也是我們東瀛人。”
他特意強調了“東瀛人”三個字,意在點明林平樂邏輯中的矛盾。
林平樂聞言,非但沒有露出絲毫窘迫,反而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甚至帶著一種“你終於問到點子上了”的得意。
“石田齋先生,您這話可就說到關鍵了!”她一拍手,彷彿遇到了知音,“正因為櫻子小姐是東瀛人,我才更要帶她走啊!”
這個轉折出乎所有人意料,連楚留香都忍不住側目,想聽聽她又能編出甚麼花樣。
林平樂站起身,踱了兩步,擺出一副悲天憫人的架勢:“您想啊,史天王是甚麼人?是禍亂我們中原沿海的海盜頭子!是咱們共同的敵人。但這事兒,歸根結底是我們中原自己的家務事。”
她指向櫻子,語氣變得“語重心長”:“櫻子小姐一位優秀的東瀛友人,但摻和進我們中原自己的家務事裡,這合適嗎?這不合適!傳出去,別人會怎麼說?會說你們東瀛人手伸得太長,干預我們的家事!這多影響兩地邦誼啊!”
她不等石田齋反駁,話鋒又一轉,變得慷慨激昂:“但是!櫻子小姐一身本事,心懷正義,想要為民除害,這份心是好的,是值得鼓勵的!我們中原禮儀之邦,最是惜才,也最是講究‘有教無類’、‘天下大同’!怎麼能因為她的出身,就拒人於千里之外,寒了國際友人的一片熱心呢?”
她走到櫻子面前,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對著石田齋義正詞嚴地說道:“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讓櫻子小姐脫離您這個‘東瀛背景’的團隊,正式加入我們這個‘根正苗紅’的中原團隊!這樣,她既可以施展才華為民除害,又避免了‘東瀛勢力介入中原事務’的政治敏感問題!她個人實現了價值,我們完成了專案,您的大仇也得報,還維護了地區的和諧穩定!您看,這是不是一舉多得,利國利民利友邦的大好事?”
這一番偷換概念,直接把“挖牆腳”的行為拔高到了“維護世界和平”的戰略高度。
把原本一直試圖扮演個儒雅老人的石田齋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林平樂:“你……你……強詞奪理!”
林平樂雙手一攤,一臉無辜:“石田齋先生,我這是擺事實、講道理啊。一切都是為了大局著想嘛!難道您寧願為了一個忍者的歸屬問題,不惜破壞東海乃至中原與東瀛之間的微妙平衡嗎?這個責任,您擔待得起嗎?”
她最後這句,已經是赤裸裸的扣帽子和威脅了。
石田齋胸口劇烈起伏,他看著一臉無賴相的林平樂,又看了看神色平靜但態度明確的楚留香。
再轉頭看向眼神複雜,似乎已被說動的櫻子,一股巨大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跟這種人,根本沒法講道理!
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幾乎嵌進肉裡,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聲音嘶啞而疲憊:“好……好!林姑娘,我……我答應了!”
【系統提示:“櫻子”僱傭關係已變更,當前僱主:林平樂。】
【系統提示:櫻子已加入“刺殺史天王”專案,當前專案成員數(3/2)】
林平樂興奮至極,立刻在自己名字後面猛戳“退出專案組”按鈕,卻發現那個完全沒反應,好幾分鐘後才緩緩探出一個框。
【系統提示:專案評級為S級,專案組成員已上報,宿主無權改動。】
不是,怎麼就上報了,上報給誰了,誰上報了?!
-
京城,大內。
已是子夜,但御書房的燈火依舊未熄。
燭光搖曳,映照著年輕皇帝喜怒難辨的臉龐。他手中捏著的,是八百里加急從平波城送來的密報。
花自清的筆跡向來沉穩有力,但這份密報上的字跡,卻隱隱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震顫,書寫之人的心緒不寧都昭示在這張紙上。
密報詳細記述了林平樂的一切動向,包括林平樂說服了楚留香與她一同刺殺史天王,讓石田齋將他麾下最重要的忍者櫻子轉贈。
皇帝緩緩放下密報,指尖在御案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篤篤聲,在寂靜的御書房內迴盪。
他沒有像花自清那般明顯的震驚與忌憚,深邃的眼眸中,翻湧的是更復雜、更難以捉摸的情緒。
“楚留香……”皇帝低聲自語。
這位名滿天下的俠盜,性情瀟灑不羈,看似隨和,實則骨子裡極有原則,從不輕易為人驅使。他能應下刺殺史天王這樁險事,已屬意料之外,如今竟似乎對林平樂這女子言聽計從?
是林平樂許下了他無法拒絕的條件?還是她掌握了甚麼不為人知的關竅?亦或是……她身上真有某種奇特的人格魅力,竟然連楚留香這般人物也能折服?
至於那個東瀛忍者櫻子……皇帝眼中閃過一絲冷光。石田齋此人,他略有耳聞,是個野心勃勃、睚眥必報的東瀛武士,絕非易與之輩。
伊賀出身的忍者只要有了歸屬就絕不會背叛,如果被轉贈便就此斷絕主僕關係,絕無可能有假意應承的說法。
林平樂能從他手中撬走貼身忍者,這絕不僅僅是靠口舌之利就能辦到的。
“林平樂?”皇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花自清在密報中再次將其描述得心機深沉、圖謀甚大,皇帝卻覺得未必盡然。此女行事看似毫無章法,不循常理,時而精明似鬼,時而又蠢鈍如豬。
這種矛盾,反而讓她顯得更加神秘。
她蒐羅楚留香和東瀛忍者,目標直指玉劍山莊。
她究竟想幹甚麼?
是真的只是為了刺殺史天王,換取那座莊園?
還是藉此機會,想要在玉劍山莊這潭深水中,攪動起更大的波瀾?
她背後,是否還有連錦衣衛都未曾探知的勢力?
“有趣。”皇帝終於輕輕吐出兩個字。
他並不完全相信花自清那“此女恐有驚天陰謀”的過度解讀,但林平樂展現出的這種“化不可能為可能”的詭異能力,確實激起了他強烈的好奇心與探究欲。
史天王這塊試金石,看來是選對了。不僅能試出林平樂的深淺,如今看來,似乎還能牽扯出更多意想不到的戲碼。
“傳旨給花自清。”皇帝開口,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讓他的人繼續盯著,非必要不得干涉林平樂一行人之行動。尤其留意她與玉劍山莊接觸後的一舉一動,事無鉅細,悉數報來。”
“另,告訴花自清,穩住心神,勿要自亂陣腳。縱此女有千般手段,亦在朕的彀中。朕,倒要看看她這齣戲,能唱到何種地步。”
太監領旨,悄無聲息地退下。
御書房內重歸寂靜,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密報上,眼神幽深。
林平樂……你究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瘋子,還是個能攪動風雲的異數?你去玉劍山莊,又能給帶來怎樣的“驚喜”呢?
他期待著。
這種期待,遠比面對朝堂上那些按部就班的奏對要新鮮得多。
若是太師知道他如何放任這個女人的行動,定會驚掉下巴,抖著白鬍子責罵他將江山置於危險之中。
思及此,小皇帝嗤笑一聲。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她一個女人,如何也翻不出皇權之下。
而遠在平波的花自清,接到皇帝的回覆後,看著那句“穩住心神,勿要自亂陣丈”,臉上不由一陣火辣。
他知道自己的反應有些過激了,但……陛下您是沒親眼見過那女人胡攪蠻纏的功力啊!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那份被林平樂不按常理出牌所帶來的惶惑感,恢復冷清對下屬厲聲道:“死死盯住林平樂!”
-
近年來,玉劍山莊的威名已經隱隱超越武林的五大門派、八大世家。
鎮海島上最高處的玉劍山莊所在,更是非請禁入。
即便是自恃武藝的高手,也不敢妄越雷池一步。
但近日,這處江湖人少有踏足的禁地不僅接待了客人,而且是三位客人。
“大約是杜先生嫁女,請去送嫁的人罷。”
“若當真如此簡單,我還在這裡說甚麼?”
鎮海城雖是巡防一線,可無論何處,都有人。
有人的地方便有茶肆,一壺大葉根就能混過一日閒暇。
說話的人呸出嘴裡的茶根,“去的人裡,還有楚留香。”
一年歲不大的年輕人驚訝道:“呀,看來杜先生的確有些面子和手段,竟然能叫動香帥去送嫁。”
其他人嗤笑一聲,紛紛看著年輕人,戳著他的腦袋瓜子:“嘖嘖嘖,這生瓜蛋子一看就是生瓜蛋子,敲一敲都定能聽見脆響。”
年輕人不理解的看向四周,茫然道:“若不是送嫁,難不成還有別的要事相商?”
其餘人鬨堂大笑:“誰家剛十五的小閨女捨得送去那麼個魔鬼窟?不得在去之前,叫她好知道知道真男人的滋味……”
年輕人聽的滿臉通紅,踉踉蹌蹌跑出茶肆。
“楚留香真的來了?”
“回公主的話,正是。”
“不許叫我公主!”
-
相較於山莊內的肅殺,玉劍山莊的會客佈置的頗為雅緻。
三人坐在座位上,椅子邊各有一個小几,上面放著各式茶點,還有一杯極濃的茶水。
原本茶湯顏色很淺,只是陳的久了,茶湯顏色才渾了。
三人已經等了很久。
一聲聲輕緩的足音在廳外響起。
一位穿著曳地長裙的婦人,用一種非凡優雅的風姿走了過來。她身著素雅錦袍,髮髻一絲不茍,眉眼間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儀,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深藏的憂慮。
楚留香與櫻子並沒有動作,因為他們在等,只有杜先生的出現才配得上他們起身相迎。
換句話說,他們篤定眼前這位美婦人一定不會是玉劍山莊的那位杜先生。
這氣場,這風範,這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威儀與疲憊交織的複雜神色,活脫脫就是她前世見過的那些叱吒風雲的女總裁、女高管的翻版!
人家是已經打出名號的五百強,她就是個小微企業創始人,這不得趕緊上去捧著拍馬屁更待何時?
林平樂雙腿一立,蹭的一下站起來忙不疊跑到美婦人身旁,彎腰曲背諂媚到極致:“杜先生,我是林平樂,‘啥都幹’的CEO。哎呀,真是久仰您的大名了!今天能見到您真是我三生有幸,祖宗保佑!說不定真是我祖墳冒了青煙才能見到您,等我回了老家立馬上三柱高香,感謝祖先能讓我親眼得見您這樣的前輩。您這通身的氣派,真不愧是能執掌玉劍山莊這般基業!”
她這一連串動作和奉承話行雲流水,美婦人臉上仍舊掛著淡淡的微笑,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訝異,她微微抬手,止住了林平樂還要繼續噴灑的馬屁,聲音平和,卻帶著探究:“林姑娘,你如何斷定我便是杜先生?”
尋常人,即便是楚留香這般人物,初次見她這身打扮與年紀,也絕不會第一時間將她與“玉劍山莊杜先生”這個充滿權力意味的稱呼劃等號。
林平樂一聽,臉上的笑容更加諂媚,“這還用問嗎杜先生!您往這兒一站,這氣場,這風度,這眉梢眼角的決斷力,那不是明擺著的領導者風範嗎?能把這玉劍山莊打理得讓朝廷都倚重,讓史天王都不得不正視的人物,除了您,還能有誰?”
她這話看似在拍馬屁,但語氣和眼神裡卻絲毫沒有尋常人對“女子當家”的驚異或質疑,反而透著一股詭異的的理所當然。
杜先生執掌玉劍山莊多年,見過的奉承話比林平樂吃過的飯都多,早已免疫。但像林平樂這般,奉承得如此坦率,並全然不著痕跡地將她與“女性領導者”身份繫結,並視為常態的,卻是頭一遭。
她不由得重新打量了林平樂幾眼。這姑娘看似諂媚油滑,但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裡,除了討好,似乎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一種對她身份的完全接納與毫不意外的認同感。
杜先生按下心中的驚異,而是微笑著道:“你們來找我所為何事?”
楚留香與櫻子心中大驚,這位美婦人竟然真的是杜先生!
楚留香對林平樂的背景更多了幾分懷疑。
他在江湖多年,從未聽聞半分杜先生身份的訊息,更別提是杜先生是女人這種可謂驚世駭俗的訊息。
從林平樂見到杜先生絲毫沒有意外的狀態上來看……難道她早就知道杜先生是女人?
如果當真如此,她背後勢力的情報網簡直不可小覷。
櫻子微微睜大了眼睛。
在她所處的環境裡,女性即便擁有權力,也往往需要依附男性或者透過非常手段獲得,像杜先生這樣光明正大執掌權柄的已是異數。而林平樂這種將女性掌權視為“理所當然”的態度,再次衝擊了她的認知。
杜先生說完話後,並不在意其他人的神情,微微頷首,走向主位坐下,目光掃過三人,最終落在林平樂身上。
林平樂立刻屁顛屁顛地跟過去,在靠近杜先生的客位坐下:“杜先生,我們是為了史天王和令嬡的婚事而來!這事兒,咱是不是再考慮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