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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過渡 治病

2026-05-23 作者:張吉枝

第57章 過渡 治病

顧青知道林平樂如此的神情是甚麼,是悲天憫人,是同情……這樣的神情也曾出現在他這樣的學子眼中,只是如今他卻是那個需要被同情的人。

更令他心寒的是,這一路,幾乎沒有遇到過這樣的眼神。

顧青頓了頓:“還剩三千餘人。”

這個“剩”字聽的林平樂一愣,她自然知道為甚麼是剩,因為其他人都在路上或在城外,因著各種各樣的緣由已經死去。

抬頭看著面黃肌瘦,在已經開始打霜的冷天還踩著草鞋穿著單衣的一群人,林平樂一股熱血直衝腦門,跑回屋裡抱出所有棉衣被褥,順帶把陸小鳳幾人的衣櫃也全都搜刮個乾淨。

將東西全都堆到人群面前,然後又進到灶房,把能吃的全都搬了出來。

一群人看著這些東西激動的開始有些顫抖,但顧青面對這些東西,卻無動於衷,冷眼看著林平樂繼續在各個屋裡竄來竄去。

人群裡響起一陣又一陣窸窣討論的聲音,他們都在大膽的揣測,難道這些東西是賞給他們的?

只有顧青仍舊垂目不語。

他是個讀書人,讀書人的氣節總是講究些“不食嗟來之食”。

可現在這樣的情形之下,能允許他推舉這樣的好意嗎?

他又有甚麼資格去推拒這樣的好意?

他只是……

顧青的心情複雜至極,至少在他今早帶著人出發之前想要的並不是眼前這一堆又一堆的物品。

林平樂完全沒空在意顧青的眼神,她正一邊搬東西,一邊跟系統開始三百回合大戰中。

原本林平樂像老鼠搬家一樣拖了無數東西之後忽然反應過來,系統介面的一站式購物平臺難道是擺設嗎!這不得用公款一通狂買?

結果發現購買物品最多十件。

林平樂稍加思索,凡是遇到大災大難,那些大企業全都在捐款,就算平時也有大公司用捐款減稅的,這需要幫助的人就在旁邊,直接捐款捐物走正規途徑不是更方便!

林平樂瘋狂呼叫208。

208上線後聽了林平樂的講述後,居然先是誇張而優雅的喊了三聲:“well,well,well,這還是我的那位mean girl嗎?”

林平樂冷靜的聽完208的廢話後,放輕聲音溫柔道:“勞駕請問,我應該怎麼操作捐款呢?”

要不是林平樂實在沒找到能把公帳上的錢提出來捐款的辦法,也不至於叫來這208聽它的陰陽怪氣,受這份罪。

208笑意滿滿,活脫脫的客服:“按照企業捐贈的流程,宿主可以先召開內部決策,然後捐贈出去就可以啦。”

林平樂聽了一頓:“這麼簡單?”

她們公司目前就只有那麼幾個人,都不是甚麼無情無義之輩,難道只要他們都同意,這錢就能捐出去了?

根據系統的尿性,林平樂不信,於是多問了一嘴:“等我們開會後,這個錢就能直接捐給那些流民了嗎?”

208繼續溫柔親暱道:“不能直接捐哦親,按照規定,捐贈物件只能是依法設立且具有公益性質的慈善組織,或者是縣級以上政府及其部門呢。”

也就是說,這錢要麼捐給善堂,要麼捐給縣衙。

但要是這裡的善堂和政府當真會解決問題,這些流民也不至於淪落到這種半死不活的情況。

林平樂想想不對,“以前電視裡不都經常播,哪家企業給當地考上清北的寒門狀元送錢送電腦嗎?”

208:“因為企業早就有專項小組進行報備申請,掛靠好公益組織了呀親。”

根據林平樂上班的經歷來看,事情到這一步她已經知道再問下去也毫無意義。

因為這種建立專項小組然後各種報備申請的時間一定不會短,等結果下來,三千人還能剩三十人都算他們命大。

林平樂不耐煩的揮手:“算了算了,你退下吧。朕需要靜靜。”

捂著腦袋一邊拖著陸小鳳床上的被褥,一邊認真思考。

之所以洗劫了陸小鳳幾人的東西,是因為他們是員工,給他們的衣裳、被褥在那個一站式購物平臺都能買到……

正所謂天無絕人之路,林平樂自詡聰明的大腦袋突然靈光一現。

把東西全都堆在院子裡,直起身子看著這一大群人道:“你們把這些東西帶回去分一分,明天每家出一個人,集合過來我這裡開始上工。”

顧青聽到這話,立時抬頭,眼中閃爍著不明的淚光:“您的意思是,你收下我們了?”

顧青登時明白,原來他想要的是有活幹才有錢拿,即便到了這樣的困境,心裡仍舊惦記著那點可憐的自尊。

他自苦的嘆了口氣,但看著眼前這個笑容明媚的姑娘,心中升起一絲難得的希望。

林平樂看著帶著東西歡天喜地一邊道謝一邊準備離開的眾人,忽然發現,來的都是尚有力氣的男性……

亂世之中,人性經不起考驗。

她不能僅憑一腔熱血和顧青的一面之詞,就將資源和信任投注下去。

“等等。”

林平樂出聲叫住眾人,綻出一張笑臉:“我和你們一路過去。既然要招工,總得先實地考察調研一下,看看大家的具體情況。”

顧青微微一愣,隨即眼中掠過一絲疑惑,畢竟哪有主家會願意去那樣的腌臢地方。

但他很快掩去眼中神色,恭敬道:“姑娘想去自然隨時恭候,只是……那邊環境惡劣,怕汙了姑娘的眼。”

林平樂擺擺手不多做聲,但態度堅決。

來的一大群人歡天喜地的抱著東西趁著天還沒有大亮出了城,只顧青仍有擔憂。

他實在想不明白這位姑娘要與他們同去的目的,所謂考察之意他自然明瞭,但是究竟考究甚麼,查探甚麼,他卻毫無頭緒,連叫大夥如何作態也無從知曉。

但總歸語氣再恭敬些,姿態再放低些總沒錯。

顧青低聲喚來錢家老小,“你跑快些回去告訴村長,東家的人去了,抓緊準備。”

錢家老小年紀小,雖不明就裡,但瞧著一向敬重的大哥這麼焦急,於是也急著問道:“要村長他們準備甚麼?”

顧青輕輕推著錢家老小往前:“村長自然懂得,你趕緊出發就是。”

林平樂對顧青的動作看在眼裡,也並不在意,因為她在意的東西,要看的東西,是他們準備不出來的。

一行人沉默地朝著城外走去。

越靠近聚集地,空氣中的異味越發明顯,那是汗味、汙穢物和若有若無的疾病氣息混合在一起的,屬於絕望的味道。低矮破敗的窩棚雜亂無章地擠在一起,彷彿一陣稍大的風就能吹垮。許多窩棚甚至只是用樹枝和破布勉強搭成。

顧青一路注意著林平樂的一切反映,直到走到這裡,林平樂眉頭緊皺。

顧青趕緊道:“我們實則也劃定了不同分割槽,只是晨時風向過來,氣味難免不大好聞,難為姑娘了。”

林平樂隨意擺擺手,她並不在意這些氣味,而是眼神銳利的在這些窩棚之中搜尋。

林平樂的心逐漸下沉。

這片巨大且充斥著生活痕跡的窩棚區,有些過分安靜了。

她看到了晾曬的破舊衣物,看到了熄滅不久的篝火堆,看到了散落的生活用具……

但,人呢?

除了跟隨著她回來的這些青壯年,以及零星幾個在窩棚間匆忙閃過的年輕身影外,更應該出現在流民群體中的老弱病殘卻全然不見蹤影。

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林平樂的心頭。

她的腳步慢了下來,目光銳利地掃了眼顧青,隨後逐漸慢下原本急切的步子。

失地的流民沒有任何收入來源,只能一路向南,企圖找到一處容身之所。

而在他們走過的土地上,會有無數的惡魔誘惑著他們丟棄人性。

途徑城鎮,會有各路人牙子來這裡拿一兩塊幹饃換一個年輕女娃。

行至荒野,有人餓到雙眼冒著綠光,便誘著鄰里易子而食。吃到最後,只剩有力氣吃人的人還活著。

林平樂的心沉到了谷底,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

顧青的臉色也有些發白,嘴唇緊抿,他看出了這位姑娘的不滿,但實在不知道究竟是哪裡做的惹惱了她。

林平樂沉聲道:“顧青,人呢?”

顧青不解:“不知姑娘問的是甚麼人?”

“娘……唔!”

突然,一聲極其細微的哭聲不知從哪個方向隱隱約約地傳來,但隨即被迅速噤聲。

林平樂猛地轉頭,循聲望去,是一大片枯黃的草堆。

林平樂心有所感,抬眸看向顧青。

顧青此刻才明白村長在錢家老小給他傳信後做了甚麼,而林平樂又在找甚麼。

顧青因為激動而略顯顫抖的聲線在林平樂耳中聽來顯得有些心虛,“姑娘,在下知道,知道姑娘要找甚麼,要看甚麼了!請姑娘隨我來……”

顧青帶著林平樂走到草堆深處的一處土堆前,用手輕輕扒開一叢已經泛黃的枯草,一個黑黢黢的洞口赫然出現。

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彎腰透過,藉著透進去的微弱天光,林平樂看到了一雙雙驚恐不安的眼睛。

是孩子。

還有緊緊捂著孩子嘴巴,面色慘白的婦人。

以及蜷縮在更深處,眼神渾濁卻帶著面露擔憂的老人。

顧青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哽咽和羞愧:“姑娘恕罪!大約是各村族老怕姑娘您來此地選人,發現我們拖累尤重,不肯收留我們幹活,因此讓大家躲起來。”

林平樂深吸一口氣,將眼底的溼意逼了回去,伸手扶起顧青,聲音清晰而堅定地傳遍了整個聚集地:“都出來吧,我們這裡招人不看性別、年紀,只重人品。”

林平樂先前說了,只要是好人就招並不是一句假話和託詞,她的的確確也是這麼想的。

在那樣艱難的時候,他們沒有丟下自己的家人,足見這群人至少心底不壞。

林平樂二話不說,檢索附近人員簡歷,全部勾選準備一次性招聘,結果系統彈出:【系統提示:根據目前企業經營所得總數,‘啥都幹’有限責任公司認定為小型企業,人員總數不得超過300人。】

林平樂萬萬沒想到,系統還能這麼作妖。

但她心裡已經產生了一種平靜的死感,對這樣突如其來的規則毫無波瀾。

就像是每次佈置任務故意話只說半截的噁心老闆,跟個癩蛤蟆一樣一戳一蹦躂。林平樂現在算是徹底接受了,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林平樂讓顧青召集各村族老一起開個短會。

樹枝幹草搭成的窩棚外,一群鬚髮皆白個個餓的乾瘦的老頭愁容滿面。

“顧家小子,這姑娘一會究竟要說甚麼?”

“我們如今這幅模樣,怎麼好去汙了貴人的眼。”

“他們究竟要招多少工?”

……

七嘴八舌的推舉聽的顧青眉頭緊皺,正要出言寬慰,人群裡唯一一位老太太拿著一根破竹竿狠狠朝地上一跺:“都閉嘴!那姑娘能不計你們叫人躲起來的事,還願意招工可見是心善的。人家不過是喚我們去說幾句話。此番能活幾個是幾個,都把心思給我收著藏著,別在貴人面前丟了充西的份兒!”

充西早年間也是出過兩位狀元的地方,當地學風盛行,只是近些年沒落了些。

說話的便是出過狀元的廖家老太。

劉老爺子撇撇嘴,“這時候還顧著充西的面子呢。”

廖老太冷哼一聲,懶得再搭理,杵著竹竿一瘸一拐的自己進了窩棚。

其他人見狀也只能趕緊跟著進去,

林平樂站在窩棚中央,看著眼前這群飽經風霜、眼神中混雜著期盼與惶恐的族老們,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題。

“諸位長輩,時間緊迫,我長話短說。”她的聲音清晰而穩定,在這壓抑的空間裡格外有力量,“我要在你們中間招工,但有兩個前提條件,需要諸位配合。”

族老們屏息凝神,連咳嗽聲都壓了下去。

他們自然早就清楚招工是有條件的,但此時此刻聽到,心中仍是一沉。

“第一,請諸位立刻統計出族中所有人員,需要標註老、弱、病、殘詳盡資訊,尤其是病人,必須按照病情的危急程度,從重到輕排序。”

此言一出,族老們面面相覷,連顧青也愣住了。

無論甚麼時候,要統計出病重之人的名單可都不是甚麼好事。

廖老太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猜測,她率先開口,聲音沙啞卻堅定:“姑娘吩咐,老身這就去辦。”

林平樂從懷中取出一疊紙筆順手遞給站在身旁的顧青,“煩請將這些人員列一個詳細的名單給我。”

她動作隨意自然,彷彿拿出的只是尋常物件。然而,當那疊紙和幾支筆出現在眾人眼前時,窩棚內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所有的目光,包括原本垂頭喪氣的族老們,都死死地盯在了顧青手上。

那紙,雪白挺括,邊緣整齊得如同刀切,與他們記憶中粗糙發黃、甚至帶著草梗的土紙截然不同,比鎮上書鋪裡最貴的宣紙似乎還要光滑。

還有那幾杆毛筆,烏黑細長,只需一眼便能知道,這絕非凡品。

充西好歹是文風頗盛之地,村中族老多少都見過些世面,甚至有幾個年輕時還考過童生。可他們從未見過這樣好的紙,更未見過這般昂貴的筆。

顧青的手微微顫抖起來。他是讀書人,比旁人更清楚這樣的紙筆絕非普通富戶能隨意拿出的東西。

“姑娘,這是不是太貴重了?”顧青感覺手中的紙筆重若千鈞,聲音都有些發緊。

用這樣的紙筆只為了記錄他們這些流民的資訊,簡直是……暴殄天物。

劉老爺子忍不住喃喃道:“天爺,這紙……怕是隻有京城裡的貴人們才用得起吧?”

一位族老悄悄推了推旁人:“你用過那樣的紙筆嗎?”

“別說是用了,哪怕見也未曾見過……”

就連一直沉穩的廖老太,看著那雪白的紙張,眼神也複雜無比。她更加確信,眼前這位姑娘的來歷絕不簡單。

能拿出如此珍貴之物,絕非為了戲弄或者加害他們這些一無所有的人。

這背後,定然有他們無法想象的深意。

林平樂不以為意的擺擺手:“物盡其用就好。顧青,抓緊時間,名單越早出來,我們能做的事情就越早開始。”

他們在城外已經流連許久,城中富戶諸多卻無人搭理,官府除了初始象徵性的扶助後,再未多加關注,只在城門多加布控,以防他們入城鬧事。

但這位突然出現的神秘姑娘似乎不只是招工那麼簡單……

畢竟沒有哪家招工會要求統計這些人員,也不可能隨手拿出那樣的紙筆物件。

廖老太知道多想無益,總歸已經走投無路……

-

窩棚外,氣氛凝重。

“那姑娘要清出那些快不行的人作甚?”

“莫非是嫌我們累贅,要……要清理門戶?”

一個乾瘦老頭顫聲說出最壞的猜想,臉色慘白。

“我就說天上不會掉餡餅!這哪是招工,這是要我們的命啊!”

有人眼神閃爍,猜測是不是凡是家中有病重的人就不被選入招工名列,眼珠子一轉,想著法子回去將那些“累贅”藏得更深些。

“不行!我家二小子只是發熱,躺幾天就好了,不能記上去!”

“我娘年紀是大,但還能走動,不算老弱!”

“快,回去跟老五家說,把他家那個咳血的丫頭藏好,千萬別報上去!”

“都給我站住!”

一聲厲喝,如同破鑼,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廖老太杵著竹竿,擋在了眾人面前。她瘦小的身軀因激動而微微發抖,但眼神卻銳利如鷹。

“你們這群糊塗東西!腦袋都被驢踢了嗎?!”廖老太氣得竹竿連連頓地,“那姑娘若是心存歹意,何必多此一舉?她大可以像打發叫花子一樣扔些吃的穿的,或者只挑健壯的男人帶走!她為何要來看?為何要問老弱病殘?為何偏偏是‘招工’?”

一連串的質問,讓騷動的人群稍稍安靜下來。

有人在人群裡嘟囔道:“誰知道她安的甚麼心……說不定……”

“閉嘴!”廖老太毫不客氣地打斷他,“我老婆子活了大半輩子,見過落井下石的,見過趁火打劫的,卻沒見過哪個黑心腸的,還會來招工的時候問問病重的人。”

她渾濁的目光掃過一張張驚疑不定的臉,聲音沉痛卻堅定:“我們充西出來的,可以餓死,可以病死,但不能自己先壞了良心,丟了骨氣!人家姑娘要名單,是要看我們的誠心,看我們是不是那等為了活命就能捨棄父母兒女的豬狗不如之徒!”

她看向一個眼神閃爍的漢子:“你爹癱在床上多久了?這一路不是你媳婦兒和你妹子輪流揹著的?現在為了口虛無縹緲的飯食,你就想把他撇下?你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那漢子被罵得面紅耳赤,訥訥不敢言。

廖老太又指向一個老婦:“還有你!你小孫子病的都快沒氣了,你藏起來,是想讓他悄無聲息地爛在草堆裡嗎?”

老婦“哇”一聲哭了出來,癱坐在地。

廖老太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聲音卻異常清晰:“都聽好了!各家各戶,該是甚麼就是甚麼!病重的,年邁的,殘疾的,一個都不許瞞,一個都不許漏!誰要是敢弄虛作假,昧著良心把至親推出去等死,或者藏著掖著耽誤了別人的活路,不用姑娘發話,我廖氏第一個不答應,充西各族的列祖列宗也容不下這等無情無義之輩!”

她揚起手中的破竹竿,雖無甚威力,卻帶著一股凜然正氣:“都給我去!如實統計!若是那姑娘果真……果真有甚麼不好的打算,老婆子我這個年紀也是第一個死!”

一番話,擲地有聲,如同驚雷炸響在眾人心頭。

顧青看著廖老太佝僂卻挺拔的背影,眼眶發熱。他明白,廖老太這是在賭,賭林平樂的善意,賭他們這群人最後的尊嚴和底線。

族老們沉默了片刻,終於,顧家的村長重重嘆了口氣:“聽廖家阿婆的吧……”

“是啊,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該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人群緩緩散去,這次,少了些慌亂,多了份沉重,卻也多了一絲破釜沉舟的決絕。

-

一份帶著墨跡和無數手印的名單,被恭敬地遞到了林平樂手中。名單上詳細記錄了此處所有流民近三千人的資訊。

其中九十八人的名字後都標註了“高熱不退”“傷口潰爛”“氣息奄奄”等字樣。

眾人看著這位姑娘拿著名單一一看過,隨後從袖中取出一支硃筆在這名單上勾勾畫畫。

林平樂每落下一筆,在場各族老心臟便突的跳一下。

林平樂看著手裡已經畫好的名單,心中有了數,抬起頭,目光看向眾人:“諸位長輩,這是此次招工入選的名單。”

幾位族老你推我,我推你,誰都沒勇氣去接下這“生死薄”。廖老太索性推開人群上前,雙手接過名單。

沒想到略一翻看,驚的叫出了聲。

廖老太的驚呼惹得其他人更是害怕不已,這名單怎麼連見過世面的廖老太都這般作態。

其他人實在忍不住,紛紛上前拿過名單翻看……

“甚麼?!”

窩棚裡瞬間炸開了鍋。連顧青都失聲驚呼:“姑娘,這……這如何使得?”

名單上竟然全是先前劃為危重的病人,除此之外,便是將餘下各家一人挑了一人,而且以婦女、老人為先列入名單。

試問哪家招工不選青壯年的勞力,就算是吃屎也是青壯年能吃上熱乎的,這怎麼挑的盡是些半死不活的……

所有人一時間眼中出現質疑,莫不是哪個江湖魔道要挑人做藥人,或是要練甚麼屍山血海?

廖老太就算有所猜測,可也沒想到最後的名單會是如此,“姑娘,容老身多問一句,您當真要選這些人做工?”

這些人站起來都費勁,能做的了甚麼工……

林平樂笑道:“只要進了公司,他們有病,就是公司的員工有病。”

這笑在眾人眼裡只覺得高深莫測,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她的動機究竟是何。

這難不成是甚麼邪教,專招些快死的人進去,治好了好當死士用?

林平樂壓根沒看懂眾人的懷疑,“請諸位去問問名單上的人是否願意。”

一通詢問,自然無人不應。

現在這情況,做甚麼都是條出路,哪怕是去做藥人呢。

即便有人家懷疑,絕不同意病入膏肓的家人入了那像是邪教的公司,但耐不住病人自己不願再做拖累。

林平樂點開系統,設立了一個新的部門,“農業農村事業部”,暫時由她兼任部門負責人。

林平樂想了想,以防萬一,還在合同裡增加了一項保密協議。

offer發出,便被立刻接收。

【系統提示:招聘成功。員工社保已自動繳納】

緊接著,林平樂操作公司賬戶,透過系統的一站式購物平臺,購買了大量的基礎藥品,治療風寒發熱的、處理外傷感染的、防治疫病,只要是藥就往購物車裡加,花費不菲,但她眼都沒眨。

反正是公款,滿滿全是工會福利!

林平樂買完藥,看著還愣在原地的顧青道:“你還沒走呢?我還有點事,你隨意昂。”

顧青眼睜睜看著林平樂走出窩棚。

顧青和幾位族老面面相覷,最終還是放心不下,趕緊跟了上去。他們倒要看看,這位神秘的姑娘究竟要去做甚麼。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徹底顛覆了他們的認知。

林平樂根本不需要人指引,甚至沒有一絲猶豫和尋找的過程。她就像是在自己家中行走一般,目標明確,路線清晰。

林平樂跟著GPS導航上的員工所在點,繞過幾個歪斜的窩棚,徑直走向一個被破草蓆半掩著的角落。

裡面蜷縮著的一個氣息奄奄的老者,林平樂輕輕拍了拍張老伯,隨後從袖子裡摸出幾粒白色藥丸:“張老伯,這是治療您風寒的藥。”

林平樂扶著張老伯將藥服下,又取出一塊木質腰牌,上面似乎刻著些看不懂的紋路,質地溫潤,邊緣光滑,與這破敗環境格格不入。

“這是您的員工腰牌,記得千萬收好。”

張老伯迷迷糊糊,只是本能地接過藥和腰牌。

林平樂轉身又走向另一邊,在一個用樹枝勉強搭成的低矮窩棚前彎腰,拿出一粒黃色藥丸,對裡面一個捂著肚子,面色青白的婦人熟撚的說道:“錢姐,快來把這藥吃了。”

同樣,她也留下了一枚精緻的腰牌。

她繼續走著,腳步不停,方向不變。

“趙小二,吃藥。”

“孫阿公,來,把藥服了。”

……

她精準地叫出每一個病人的姓氏,甚至大致病情,她去的每一個地方,都是那些重病者所在之處。

顧青和跟在後面的族老們,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震驚,再從震驚變成駭然!

“她……她怎麼會知道……”

“她明明是第一次來!”

“那錢家嫂子躲在那個旮旯裡她都清楚?我方才都差點沒找到!”

廖老太拄著竹竿的手微微發抖,她看著林平樂那彷彿能洞悉一切的身影,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神仙……這怕是真正的仙家手段啊……若非如此,怎能對此地人事,瞭如指掌?”

顧青更是心潮澎湃,他之前所有的猜疑和讀書人的那點糾結,在此刻顯得如此可笑和渺小。能擁有這般未卜先知、洞察秋毫之能的人,其心思又豈是他能揣度的?她所做的一切,必然有其深意,而這深意,現在看來,絕非惡意!

當林平樂將最後一包藥和腰牌交給一個藏在土洞裡的孩子時,整個聚集地已經鴉雀無聲。所有目睹了這一切的人,都用一種混合著敬畏、恐懼和巨大希望的眼神看著她。

那些拿到藥品和腰牌的病人及其家屬,更是緊緊攥著這兩樣東西,如同攥住了救命的稻草,不,是攥住了神仙賜下的法寶。那腰牌觸手溫潤,做工精細,絕非凡物,彷彿帶著某種神秘的力量。

林平樂拍了拍手,轉身看向目瞪口呆的顧青和族老們,語氣輕鬆:“住在這裡終究不是長久之計,關於去處我會想辦法解決,大家等我些時日。”

解決去處?

這事便是官府也不敢輕易承允。

這話若是旁人說出口,只怕會被人當成失心瘋。但剛剛目睹了林平樂所作所為的族老們,雖然心中依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懷疑,卻也不敢再輕易質疑。

廖老太率先躬身:“老身代充西三千餘口,謝過姑娘大恩!我等必日日在此恭候姑娘佳音!”

林平樂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便朝著城門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雜亂的窩棚區。

她一走,聚集地剛剛被壓制下去的疑慮和恐慌便再次瀰漫開來。

“廖阿婆,您真信她能做到?”

“等候些時日,究竟是三五日,還是三五年?”

官府決計不會容許他們再這麼逗留下去,清退他們是遲早的事……

“可不是三五個人,是三千張嘴,三千個無處安身的人啊!”

她去哪裡尋一個這樣的地方,能養活三千人啊?

顧青心中也是七上八下,但他回想起林平樂那篤定的眼神和匪夷所思的能力,強壓下不安,對眾人道:“諸位叔伯,事到如今,我們除了相信這位姑娘,還有別的路可走嗎?耐心等待吧。”

-

暮色漸沉,林平樂拖著略顯疲憊的步伐回到了小院。今天一天動的腦子和走的步數真是頂得上她一個月的量了。

一進院子門,林平樂恨不得立刻癱倒。

院內石桌旁坐著的人影讓她瞬間打起了幾分精神。

陸小鳳正優哉遊哉地自斟自飲,聽到動靜,他轉過頭,眼中帶著慣有的笑意:“喲,我們的大忙人回來了?”

使喚他們出去幹活,說是自己要在家享福,沒想到等他歸來,院中卻空無一人,轉臉一身風塵僕僕等到夜半才回家。

林平樂在他對面坐下,毫不客氣地給自己倒了杯水,一飲而盡,這才長長舒了口氣,苦笑道:“別提了,你回來得正好,我這兒碰上個天大的難題。”

“哦?”陸小鳳挑眉,來了興趣,“還有能難住你的事?說來聽聽。”

林平樂登時站身來,一腳踩在凳子上,一手叉腰,口若懸河跟個說書人一樣,將勇救流民於水火之中的事講出來,說到激動之處差點沒把桌子拍爛。

陸小鳳聽著,最初是愕然,隨即那愕然便化為了帶著幾分瞭然,忽略林平樂刻意的誇張,無奈笑道:“安置數千流民……林總,你這手筆,可真是不小啊。”

他搖了搖頭,語氣卻並無責備,反而帶著些許欣賞。

沉吟片刻:“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城外約三十里,確有一處好地方。依山傍水,有大片平整的河灘地,土質不算頂好,但開墾出來養活數千人應不成問題。最重要的是,那裡原本有一處莊園連帶周遭田地,是平南王的產業。”

“平南王?”林平樂心中一動。

“不錯。”陸小鳳點頭,語氣多了幾分慎重,“如今平南王名下諸多資產正在由朝廷清查、罰沒。那處莊園田地,正在此列。”

他看向林平樂,目光銳利:“按理說,你雖有‘平亂’之功,但在朝廷正式處置這些罰沒資產之前,想動用,尤其是用來安置流民,幾乎是不可能的。那些御史言官的眼睛,可都盯著呢。一個不好,就是圖謀不軌的罪名。”

歷朝歷代對於流民的安置都是問題,並非臨安城的官府不想接收,而是接收後的麻煩可遠比好處大得多。

要麼就是世家大族出面將流民收作隱戶,可如今聖上的心思就是要逼著世家交出隱戶。

就算這些都按下不表,平南王造反這事剛出,這時節誰還敢收隱戶不是按著喇叭對人喊他要造反嗎?

如此城外那群流民就成了燙手的山芋,自然沒人管。

林平樂的心沉了下去。果然,事情沒那麼簡單。指望官府主動劃撥土地給流民無異於痴人說夢,這現成的、位置大小都合適的土地,卻牽扯到平南王的事,成了燙手山芋。

她蹙眉沉思,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石桌。陸小鳳的訊息網毋庸置疑,他既然這麼說,那透過常規途徑拿到那塊地的希望就極其渺茫了。

常規途徑不行,那非常規的……

她林平樂,一個堂堂正正的公司老總,當然要用點堂堂正正的手段!

區區走後門,她怎麼可能……

誰不用誰傻子!

“陸小鳳,酒留著下次喝,我先去走個後……不是,辦點正事。”林平樂站起身,匆匆走向自己的房間。

陸小鳳看著她急切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笑了笑,並未多問,只是又給自己斟了一杯。

-

京城。

宮九把玩著手中一枚溫潤的玉佩,俊美卻略顯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興味盎然的笑容。

他低聲自語:“安置流民……林平樂,你究竟想做甚麼?斂財?聚眾?還是……另有所圖?”

宮九站起身,步履從容地走向書案,鋪開一張雪浪箋,提筆蘸墨,筆走龍蛇。

寫罷,輕輕吹乾墨跡。

“遞進宮裡,呈報皇上。”宮九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就說……林平樂對平南王的舊產,格外上心,此事或許別有內情,請皇上聖裁。”

-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長,希望如同風中殘燭,明滅不定。

第一天,日頭從東走到西,聚集地裡除了幾聲壓抑的咳嗽和孩子的啼哭,再無別的動靜。眾人眼巴巴望著城門方向,直到夜幕降臨,那顆懸著的心漸漸沉了下去。

有人開始低聲抱怨:“怕是哄我們的吧……”

“我就說,哪有這樣的好事……”

第二天,天空陰沉,一如流民們的心情。

林平樂依舊不見蹤影。懷疑如同瘋長的野草,在人群中蔓延。

“到底還會不會來?”

“別是遇上甚麼麻煩,或者……乾脆就是耍我們玩的?”

顧青竭力安撫,聲音卻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沙啞:“再等等,姑娘說了,會來的。”

第三天,清晨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更添淒冷。連顧青也忍不住一次次起身張望,內心的焦灼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燃盡。難道那位姑娘,只是他們絕望中幻想出的泡影?

就在這人心惶惶,幾乎要徹底放棄的時候,一絲微弱的、卻截然不同的漣漪,在死水般的聚集地裡漾開。

流民中再無人多言,只餘平靜。

他們堅信,那位姑娘一定會來。

這幾日,城門口擺攤賣雜貨的張麻子,敏銳地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味。

他這攤位,主要賣些針頭線腦、粗鹽劣糖,賺的就是幾個辛苦錢。來買東西的主顧要麼是鄉下泥腿子,要麼就是過路的泥腿子,要麼就是偶然間撿了幾分幾厘的流民買一小把米糠回去。

多數時候,那些流民都是遠遠的躲在林子裡偷偷看著他,眼神只有麻木的渴望,偶爾有幾個膽大的孩子盯著他那插著麥芽糖的草靶子,能把口水流到胸口,卻也絕對掏不出半個銅子兒。

可這幾天,情況悄悄變了。

先是那個總是咳嗽的錢家媳婦,居然挪到他攤子前,怯生生地指著一小包粗鹽,從懷裡摸出幾枚被汗水浸得溫熱的銅錢,數了又數,才遞過來。那動作,小心翼翼裡透著一股讓他陌生的底氣。

接著,趙家那個半大小子,也偷偷跑來,買了半升最次的糙米,遞錢時眼神躲閃,像是怕人看見。

最讓他吃驚的是孫老頭那個瘦猴似的孫子,居然攥著兩文錢,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糖靶子,舔著乾裂的嘴唇。張麻子心下詫異,掰了一小塊糖遞過去,那孩子接過糖,像得了甚麼天大的寶貝,嗖一下就跑沒影了。

這太邪門了!

張麻子按捺不住好奇,這天瞅準機會,拉住了那個剛從他這兒買走一小罐豬油的流民老漢——他記得這人好像是姓李。

“李老哥,”張麻子壓低聲音,臉上堆起生意人的笑,“近來手頭寬裕了?找到啥好營生了?”

李老漢明顯緊張起來,下意識地捂了捂胸口,彷彿那裡揣著甚麼東西,含糊道:“沒……沒啥營生。”

“那這錢……”張麻子眼睛眯了眯。

李老漢眼神閃爍,猶豫了半天,才像怕人聽見似的,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是……是東家發的。”

“東家?哪個東家這麼闊氣?”張麻子隨口問了之後,突然心裡咯噔一下。

問題重點不該是哪個東家,而是他們這群流民哪裡可能有東家!

“是……是公司。”李老漢吐出這幾個字,像是用盡了力氣,不敢再多說,拎著那罐油,匆匆鑽回了窩棚區那片灰濛濛的陰影裡。

公司?

張麻子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反覆嚼吧了好幾遍,忽然想到,這陌生又怪異的詞,他絕對聽過!

城裡這幾日的風雲人物林平樂不就總是四處宣揚她是甚麼公司的老總……

張麻子愣在原地,手裡的抹布掉了都沒察覺。

可她,怎麼會……怎麼會給這些半死不活的流民發錢?

張麻子看著那些偶爾揣著幾個銅錢,偷偷摸摸來他這兒換點最基礎吃用的流民,心裡翻江倒海。他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些人雖然依舊面黃肌瘦,但眼神裡似乎多了點東西,不再是全然的死寂。

“不止一天20文,還幫我們治病呢!”

得到的資訊越來越多,一天發二十文,還給治病?

張麻子撓了撓他那頭亂髮,只覺得這事兒透著一股子他完全想不明白的邪性。他這小攤子見識過的世面有限,但他本能地感覺到,這縣城的天,怕是要因為那位不按常理出牌的林姑娘,再變一變了。而他這每天幾十文的辛苦錢,沒準兒……也能跟著沾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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