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過渡 城外有多少人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的秋蟬叫聲漸漸微弱,快入冬了。
距離林平樂給宮九打電話也過去三天了。
林平樂窗邊的小塌上,吹著小風,手裡拿著話本,但心思壓根沒在書上,心裡光碟算著那筆“阻止平南王謀逆”的訂單酬勞到底甚麼時候能完全到賬。
雖說這錢是公款,但誰能忍住眼看著一大串錢不心動?
“林平樂!你這江湖妖女!竊國宵小!待本王脫困,定將你碎屍萬段!”
“還有你們這些助紂為虐之徒,全都不得好死!”
那聲音如同魔音灌耳,連躲在廚房偷吃的大雕都嫌棄地“嗷”了一嗓子。
林平樂被強行拉回,把書一把蓋在自己臉上,長嘆一聲:“又來了……”
林平樂怕他餓死了不好交代,每天在吃上面可從來沒虧待過他,但這傢伙吃飽喝足就開始罵。
聲音嘹亮還極具穿透力。
聲音這麼洪亮,就算以後被貶為庶人了,也能去街上當個叫賣喇叭賺錢養活自己,挺好的。
“吵死了!”司空摘星沒林平樂那麼佛系,他實在受不了,捂著耳朵在院子裡跳腳,“我就說還是應該把他的嘴堵起來的!”
林平樂拿下書,露出眯著的雙眼瞅了眼窗外的司空摘星:“行,那就派你進去給他堵上。”
說完,又把書移上去,遮住臉躺著。
司空摘星想了想,捂著鼻子:“算了算了,我學陸小鳳他們躲開還不行嗎!”
說完就從院牆飛了出去。
幾人全都逃了出去,院子裡一時間除了叫罵不止的平南王,就只剩下佛系的林平樂。
“噠、噠、噠!”
院門外,由遠及近,傳來了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夾雜著甲冑摩擦的鏗鏘之聲。
“叩叩叩——”
大門被院外的人敲響。
力道不小,可見此人內力不低。
但敲門聲極為剋制,不見得是來者不善。
【噔、噔噔、噔噔噔】
林平樂睡得正香,結果被門鈴吵醒,氣不打一處來,虛眯著眼睛看了眼門外的監控,一群帶著刀的人,再一看,阻止平南王造反的訂單已經完成。
顯然這些人是來帶走平南王的。
但林平樂實在懶得起來開門,其他人也不在,林平樂只能遠端開了門,準備等他們趕緊把那個大喇叭帶走之後她好繼續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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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安城,古蘭巷。
地址並沒有錯,但……
花自清身著緋色飛魚服,腰佩繡春刀,面色陰沉,站在這堵莫名出現的高牆前,眼底風雲翻湧。
江南花家富甲天下,但有財無權難以繼業,家中七子,大哥入了朝堂做了文臣。他為二子,被家中安排習武入朝。
承蒙聖上信任,得升至錦衣衛北鎮撫司鎮撫使。
平南王謀反一事,聖上早就有所關注,並加以戒備。
太平王世子先前分明摻合其中,卻忽然反水,此事疑點重重。
而被太平王世子所贊耀的林平樂自然是朝中各方關注的焦點。
他身為天子親兵,又有江湖背景,讓他前來探查自是最為合適。
林平樂究竟與此事有何干系,她的意圖究竟是甚麼……
花自清抬手準備叩牆。
王二在花自清身後譏諷道:“鎮撫使,您還是太有禮了,把這牆當門敲。”
花自清突然升至鎮撫使,自然有人不滿。
他並未理會,仍舊叩響三聲。
指節與灰牆相觸,發出沉悶的聲響。
王二一副意料之中的笑臉綻開:“花鎮撫使還是太年輕,遇上這莫名其妙的地址,莫名其妙的牆,就應當直接破開才對。”
就在王二準備示意手下強行破牆時,牆面無聲地滑開一道口子。
沒有機關轉動的軋軋聲,就像掀開一道簾子般輕易。
花自清一進門,自然一眼就看見了正對院子的那處開著的窗戶。
窗戶後那名躺在小榻上的女子,必然就是太平王世子口中的“林平樂”。
她懶散地躺著,臉上蓋著本書,對他們的到來渾然不覺……或者說,渾然不在意。
“花某奉旨而來。”他開口,聲音平穩。
那女子終於動了。她緩緩拿下臉上的書,露出一張算不上驚豔卻乾淨清秀的臉。她眯著眼看了看天色,彷彿剛被吵醒,然後才將目光轉向他。
那目光很淡,像是看一件尋常物件。
“哦。”她說了一個字,又閉上眼睛,把書重新蓋回臉上。
花自清再次沉聲提醒:“林姑娘,我奉聖旨而來。”
林平樂不耐煩的再次把書提高,連額頭都遮住,“知道了知道了,來押送平南王的是吧?人就在那屋裡,你自己去弄走就行。”
花自清沒想到林平樂竟然是這種態度,在太平王世子報給陛下的摺子中可是用了不少“忠君愛國”的好詞。
她分明知道他們乃是天下親衛,卻用這樣的態度對待他們。
錦衣衛出門在外可沒被這麼對待過。
王二聽得惱火,直接越過花自清朝著窗戶邊走去,嘴裡罵罵咧咧:“你這臭女人……”
林平樂在捱罵這事兒上從來不吃虧,誰罵她她罵誰,聽了這話,一把扯下臉上的書,正要張口,忽然發現——
怎麼滿院子的帥哥!!!
剛剛沒睜眼好好看,竟然沒發現門鈴監控裡全是188長腿細腰雙開門啊!
林平樂使出畢生的力氣把即將出口的髒話全吞了回去,抬手止住要衝過來的王二:“這位小哥請稍等,容我收拾一下再出來好好迎接諸位。”
林平樂著急忙慌“啪”的一聲把窗戶關上,然後以最快的速度從床上蹦起來穿衣服洗漱。
隨後掏出她塵封多年的口紅,對著鏡子臭美的抹了一圈,把那瓶還剩點兒的香水小樣珍惜的點了兩滴在手腕上,又摸到耳朵後面。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
王二等的有些不耐煩,“鎮撫使,不如直接將這女人拿下……”
話還沒說完,門“吱呀”一聲開了。
方才透過窗戶分明樣貌平平的女人,出了那扇門卻像是換了個人。
她換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襯得膚色愈發白皙。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唇上一點嫣紅,恰到好處地點亮了整張臉。
她推門而出,步履輕盈。隨著她的走近,一股若有若無的異香在院中瀰漫開來。那香氣清雅不俗,不似尋常脂粉,倒像是初春的梅花沾了晨露,又像是雪後的松針在陽光下蒸騰出的氣息。
王二愣在原地,張著嘴說不出話來。幾個年輕的錦衣衛不自覺地挺直了腰背,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她的身影。
花自清想起太平王世子意味深長的警告,低聲呵道:“屏氣!”
一眾錦衣衛立刻收斂神色,聽從吩咐。
唯獨王二嗤笑一聲,對花自清的警惕不屑一顧。
這樣的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女人,需要如此戒備嗎?
“方才多有失禮,還請各位見諒。”林平樂走到花自清面前,微微欠身。
她說話時,那香氣便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浮動,“平南王就在那個屋裡,你們去吧。”
眼前這個領頭的實在太帥了!不僅帥,還冷冰冰的一看就不好相處。林平樂實在對視不了一點,把視線朝他身後移去。
哎呀,還是這幾個臉紅的小帥哥看著更有意思。
花自清敏銳地注意到,她說話時目光看似不經意地掃過他身後的幾個年輕侍衛,唇角甚至微微上揚了一個弧度。他心中一凜,這女子看似隨意,實則暗自觀察。
他刻意避開那若有若無的香氣,卻發現這香味彷彿能穿透一切,絲絲縷縷地往鼻子裡鑽,讓人感覺腦子有些暈。
“有勞林姑娘。”花自清保持著鎮定,示意手下前去押人。
幾名錦衣衛得令,朝著林平樂指的屋子而去。
就在推開房門的瞬間,林平樂忽然響起甚麼,臉色大變,轉頭大喊道:“等等!先別——”
可惜,她的話還是晚了一步。
“吱呀——”
房門已經被一名心急的錦衣衛一把推開。
剎那間,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湧出,這味道像是撬開了旱廁的石板,直燻眼睛。
“唔!”
首當其衝的兩名錦衣衛猝不及防,被這股臭味撲面,臉色瞬間煞白。其中一人猛地捂住口鼻,胃裡翻江倒海,另一人則直接乾嘔出聲,踉蹌著倒退數步,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站得稍遠一些的花自清和王二等人,也被這惡臭燻得眉頭緊鎖,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體內真氣都本能地運轉起來,試圖抵禦這無孔不入的味道。
“這、這是……”王二指著房門,驚怒交加,話都說不利索了。錦衣衛專辦各種案件,尤其在刑獄上狠辣至極,但他們總歸講求一些士可殺不可辱的道義。
可這女人竟然直接將一個王爺關在這樣的環境之中……
林平樂很尷尬。
這樣的尷尬就像是一個帥哥抬手被發現沒刮腋毛,一個帥哥被發現沒刮腿毛,一個帥哥被發現不換內褲。
雖然比喻不太恰當,但這種華美的衣裳裡全是蝨子的表達意味都是一樣的。
林平樂低頭摸了摸鼻子,小聲解釋道:“呃,王爺他吧,身份尊貴,脾氣也大,我們不敢輕易進去打擾。所以這吃喝拉撒就全在屋裡解決了。”
林平樂越說越得勁,聲音越來越大,開始甩鍋:“你說這王爺也真是的,咱都說自己的事自己幹,咋恭桶也不知道自己倒一下。”
死一般的寂靜和惡臭的籠罩下,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位錦衣衛的耳中。
錦衣衛心中雖然對謀反罪臣不待見,但聽見林平樂這些話,他們只覺背心一陣惡寒。
這女人,太可怕了。
花自清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陰沉來形容了,那是一種極力維持著鎮定和官威,但眼角肌肉卻在微微抽搐的複雜表情。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立刻後悔了,那味道嗆得他喉嚨發癢。
“還愣著幹甚麼!”花自清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命令,“進去,請平南王出來!”
他特意加重了“請”字,但任誰都聽得出其中的艱難。
林平樂一聽他們還要進去,趕緊捏著鼻子迅速逃回自己屋裡,隨他們去吧,還是自己的小命要緊。
那平南王前幾天也不知道是吃多了還是肚子吃壞了,瘋狂躥稀……憋不住全給都拉在屋裡了。
他們這幾天送飯都是從窗戶拿個竹竿給他挑進去,實在是太臭了……
也因此這樣,他這幾天叫罵也沒人願意進去堵他的嘴。
被花自清點到的兩名倒黴的錦衣衛面露絕望之色,互相對視一眼,感覺已經從彼此的腦門上看到了“視死如歸”四個大字。最終,他們一咬牙,屏氣鑽了進去。
從平南王能堅持不懈罵了一院子人好幾天來看,他也不是個不愛說話的內向人。
但現在林平樂甩鍋這麼久,他卻到現在都還沒開口,不是因為它能忍,而是因為他現在說不了話。
平南王這幾日時時自省時時後悔,他後悔怎麼就招惹了林平樂,直到剛剛,他已經開始後悔到壓根就不該謀反。
如果不是他要謀反,他就不會和宮九搭在一起,這樣也不會招惹林平樂,也就不會淪落到這麼一個和自己的屎尿屁攪合在一起的結局。
但既然已經如此,人還是要罵的。
平南王罵著罵著發現外面沒了動靜,估計他們全都跑了,自己也省了力氣睡一會兒,沒想到剛醒就聽見外面生人說話的動靜,平南王知道,他的出門之日來了!
剛要張口喊話,沒想到一股異香從窗戶縫、門縫鑽進來,平南王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兩名侍衛進去時,看見的正是已經躺在一灘汙穢之中一動不動的平南王。
二人對視一眼,認命了。
捨不得這身衣裳,只能挽起袖子褲腿,踏過汙穢走過去,一左一右將不省人事的平南王架起來帶出去。
那兩名錦衣衛幾乎是閉著氣,拼著最後一口氣將癱軟如泥又渾身汙穢的平南王從屋裡裡拖了出來。
隨著平南王的移動,那股濃烈的惡臭如同實質般在院子裡擴散,與林平樂之前渾身的清雅香氣形成了慘烈而詭異的對比。
所有錦衣衛的視線都下意識地聚焦在平南王此刻狼狽不堪的身影上,心中五味雜陳,既有對謀逆者的不齒,也有一絲難以言說的生理性不適。
突然,眾人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一名錦衣衛驚慌的道:“王總旗!王總旗你怎麼了?快醒醒!”
眾人迅速轉頭看去,只見王二竟直接挺地倒在地上,雙目緊閉,面色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這樣的樣子……
花自清心頭猛地一凜,看向另一側的平南王,兩人的狀態一模一樣。
先前他們只以為平南王是被欺辱後暈了過去,如今看來並非如此。
錦衣衛都訓練有素,立刻抬頭去尋林平樂,卻發現她剛剛站立的位置早已空空如也。
先前待得屋子門窗緊閉,顯然她早已回了屋內。
如果說平南王是早就被下了藥,但王二可是與他們一同進的門。
她究竟是甚麼時候動的手?
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劃過花自清的腦海。
那香氣……
看來她大概並非僅僅針對對她不敬的王二,恐怕還有他們這些不速之客。
“鎮撫使,這……”旁邊的屬下看著昏迷的王二和臭氣熏天的平南王,有些無措。
“帶上人,走!”花自清當機立斷,聲音低沉而急促,不願在這詭異的小院中多停留一刻。他甚至不打算派人去敲林平樂的房門質問,生怕再倒下一人,
幾名錦衣衛如蒙大赦,手忙腳亂地抬起昏迷的王二,又分出兩人忍著噁心架起昏厥的平南王,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這個令人心中發寒的院子。
一行人狼狽不堪地來到院外,厚重的院門在他們身後無聲地關上。
花自清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心中又是一震——
哪裡還有甚麼院門?
眼前赫然又是一堵嚴絲合縫、毫無痕跡的灰牆,彷彿剛才他們進入的院子,經歷的這一切,都只是一場荒誕離奇的夢境。
只有身邊昏迷的王二、散發著惡臭的平南王,以及鼻腔中若有若無殘留的一絲異香與惡臭混合的怪異氣味,在提醒他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夜風一吹,花自清感到一陣寒意。他深吸一口外面清冷的空氣,試圖驅散胸腔裡的憋悶與那殘留的詭異香氣,沉聲道:“回京覆命!”
一眾錦衣衛默然無聲,來時氣勢洶洶,歸時卻個個面色凝重,心有餘悸。他們帶著兩個昏迷的人,迅速消失在古蘭巷的盡頭,只留下那面沉默的高牆,以及牆內終於徹底恢復了寧靜的小院。
院內,林平樂扒在門縫邊,確認那群“188帥哥”確實都走了,這才拍拍胸口,長舒了一口氣。
要不是她機智趕緊躲回屋裡,等會兒被那些人責問起來她可應付不了。
只是白瞎了她這專門塗的口紅噴的香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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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皇宮御書房內卻燈火通明。
花自清單膝跪地,將古蘭巷小院中的經歷以及這幾日查出的林平樂所有事情,事無鉅細地向御座上的天子稟報。
他語氣沉凝,儘可能客觀地描述了那堵憑空出現又消失的灰牆,林平樂那難以捉摸的態度,以及那詭異的異香和之後王二與平南王離奇昏迷的經過。
還有傳說中她的雷霆手段……
他並未添油加醋,但每一個細節從他口中說出,都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詭譎。
年輕的皇帝端坐於龍椅之上,指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紫檀木的扶手,發出規律的輕響。
他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儀,此刻卻微微蹙著眉,眼神中透露出的是毫不掩飾的懷疑。
待花自清說完,御書房內陷入一片寂靜,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半晌,皇帝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
“花卿……”
目光落在花自清緊繃的脊背上,“你的意思是……這位林姑娘,不僅精通堪比公輸班的機關之術,能憑空造牆,揮手開門,還能於無形之中施放迷香,令高手頃刻昏厥,甚至連乃至朕那位心高氣傲的表弟,都甘願受其驅使?”
他每說一句,語調便微微上揚一分,到最後,幾乎帶上了幾分荒謬的笑意。
“花卿,你平素行事穩重,今日這番說辭,未免太過……光怪陸離了些。”
花自清頭垂得更低,他知道這些描述聽起來有多麼不可思議,但他仍堅持道:“陛下,臣所言,句句屬實,絕無半字虛言。那林平樂,絕非尋常江湖女子!王總旗與平南王昏迷之狀詭異,臣懷疑那異香便是關鍵,其手段莫測,不得不防!”
皇帝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朕知道你看重職責,但或許是你多慮了。”皇帝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沉穩,“小九在摺子裡將她說成是忠君愛國、智勇雙全的義士,雖可能與事實略有出入,但總不至於相差如此之遠。或許那牆只是些奇巧的障眼法,那香氣不過是些域外傳來的稀罕香料。”
他轉過身,看著依舊跪地不起的花自清,語氣緩和了些:“花卿,你連日奔波,想必是累了。先回去歇息吧,此事朕自有計較。”
花自清張了張嘴,還想再說甚麼,但看到皇帝那已然篤定的神色,終究是將話嚥了回去。他知道,再堅持己見,只會讓陛下覺得他危言聳聽,甚至能力不足。
“臣,遵旨。”他沉聲應道,行禮後默默退出了御書房。
看著花自清消失在門外的背影,皇帝搖了搖頭,重新坐回龍椅,拿起案几上另一份關於林平樂的粗略調查卷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堪比魯班?驅使豪傑?精通巫毒?”他輕笑出聲,指尖輕輕點著卷宗上“林平樂”三個字。
他並不完全相信花自清那套說辭,但“林平樂”這個名字,以及圍繞她發生的這一切,已經成功地引起了他極大的興趣。或許,是該找個機會,親自見見這位被傳得神乎其神的“林老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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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南王謀逆案塵埃落定,朝廷昭告天下,詳述其罪狀,同時也將林平樂在此事中“智勇雙全、忠義可嘉”的事蹟廣而告之。
一時間,林平樂和她所謂的“啥都幹”名動天下,聲威之盛,遠超江湖上任何一家門派或幫會。
令人嘖嘖稱奇的是,江湖中開始流傳一些不可思議的傳聞。
有人說自家遠在千里之外的仇人一夜之間暴斃,只在案發現場找到一枚刻著“啥都幹”三個小字的木牌;有人說家族失傳已久的秘寶竟被匿名送回,附帶的紙條上同樣有著“啥都幹”的標記;甚至還有人說重病垂危的親人莫名好轉,枕邊多了一瓶來歷不明的靈藥……
這些傳聞真真假假,虛實難辨,卻如同野火燎原,將林平樂和“啥都幹”推向了神話的邊緣。
人人都道,只要誠心許願,付出相應的代價,哪怕相隔萬里,她也能為你辦到。
“更離奇的是,有人傳說江湖上那個愛管閒事的四條眉毛陸小鳳,還有偷王之王司空摘星,全都是她的手下。”
三五成群的男人聽到這兒捂著嘴紛紛對視一眼,聳著肩膀刻意放低聲音道:“依我看,都是裙下之臣吧……”
氤氳的熱氣燻的茶棚裡滿是白霧,人跟人之間都看不清臉,像是隔了層紗,這叫那些聊閒篇的茶客更是起勁。
眾人聊的熱火朝天,卻聽邊上一黑漢嗤笑一聲。
說話的人心生不滿,“你這人若是不願聽就閉了耳朵,別人說話你瞎出甚麼怪聲。”
黑漢抿了口茶,才悠悠道:“若是隻有陸小鳳和司空摘星二人聽令於她,到確有幾分風月之疑。”
畢竟陸小鳳在江湖上的風流名聲傳至四海,身為他好朋友的司空摘星應當也好不到哪裡去。
“可向來只給人當狗的荊無命也認了她做主人。”
黑漢此言一出,茶館之中靜了三分。
但稀稀梭梭的雜音仍舊存在。
黑漢放下茶杯,仿若未聞,接著道:“當日我曾在十里坡的茶棚親眼所見荊無命親口承認林平樂是他的新主人。不僅如此……”
黑漢說到這裡,像是想到了甚麼可怕的事情,渾身禁不住一個寒顫,隨後才在眾人的催促下接著道:“當時金錢幫向松也在,林平樂不過隨手輕輕一揮,便輕鬆將向松打得半死不活……那樣的武力,當時罕見。”
整個茶館寂靜一片。
許久之後,有人小聲道:“那林平樂長得甚麼樣?”
這人問的話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的,即便是聽聞她的武功高強,卻也覺得這或許並非能籠絡住那三人的緣由。
但只要她足夠美貌,一切就都能說的通了。
就像是曾經的江湖第一美人秋靈素,即便她一點武藝都沒有,卻能驅使眾多高手,為了她爭得頭破血流。
“平平無奇。”
北鎮撫司順利帶回了平南王,說起來的確是件大功,也的確收到了皇帝的獎賞。
但這幾日,整個北鎮撫司並無半天高興的氣氛,反被陰雲籠罩。
花自清是北鎮撫使的頭,成日卻總被一個總旗言語之中下面子,這實屬不該。
這是花自清在丟份,也是整個北鎮撫司在丟份。
這事兒整個十二衛都知道,因為那王二也並非尋常人,他背後站著的是他的姐夫,錦衣衛的副指揮使。
可轉頭,王二跟著花自清出了份公差回來,卻就此中毒,至今昏迷不醒,整個京城的名醫都被請遍了卻沒有絲毫好轉。
“這事肯定是花大人搞的鬼。”
“不能吧,花大人平日裡看著挺沉穩的,不像是那種背後捅刀子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又不是他肚子裡的蛔蟲,難不成還能知道他心裡頭想的甚麼?”
十二衛的人這幾日沒事就聚在一起聊著這事,畢竟能進十二衛的都是些天之驕子,比起林平樂那樣的草莽沒甚麼太大的興趣,倒是身邊事更能叫他們提起興致。
恰巧這日,一群人裡有一人是與花自清、王二一道去臨安的。
“老五,你也算是個親歷者,倒是跟哥哥們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老五面容稚嫩,一張俊俏的臉北憋的通紅,他倒是想說,可花大人從出了古蘭巷的院子後就嚴令他們不準對外透露半個字。
他們這些人也都只能眼睜睜看著花大人這幾日被人各種編排,無能為力。
眼看老五不出聲,幾人好歹也是懂規矩的,知道這是被下了令,只能換了個說法:“你要不撿你能說的說。”
老五頓了片刻,一邊想一邊張了口:“毒不是花大人下的……”
幾人一聽有戲,立刻兩眼放光,乘勝追擊問道:“難道你知道是誰下的?”
老五緩緩點了點頭,但閉口就是不說。
十二衛裡少有蠢人,魏肆眼珠子一轉就道:“難道是那個林平樂?”
他家中有大人在太醫院當差,回家抱怨了好幾日平南王的病情不穩,昏迷不醒,不知是怎麼回事。
但好在中毒不深,就在太醫都束手無策之時,自己悠悠轉醒了。
這毒聽起來和王二中的毒十分相似,若這毒真是花自清下的,他可絕對沒膽子給平南王下毒。
而他們的共同點便是,都曾與這幾日風頭正盛的林平樂打過交道。
只是……
花自清沒有膽子給平南王下毒,她一個江湖草莽,這麼可能有膽子給平南王下毒?!
就算平南王現今是逆臣,可他身上還的的確確有爵位在身。
而且就算不論平南王,那王二可實實在在還在錦衣衛當差,背後還站著個副指揮使的姐夫。
這人做事竟如此不計後果?
魏肆想了想,接著問道:“她真如傳聞中所說的那般?”
十二衛的人雖說不在意草莽,可坊間聊的人多了自然也能聽進去一兩耳朵。
卻見老五隻愣愣的站著,不點頭也不搖頭。
看來這個事兒也不能說。
幾人圍著老五一通問,結果再問問不出來一件事。
最後一人衝著擠眉弄眼道:“那女人長得如何?”
老五沉默許久,久到他們以為這個問題也不能回答時,卻聽他悠悠道:“國色天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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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得了皇帝的表彰,林平樂是腿也不抖了,氣血也足了,一口氣能提著水爬三樓了。
每天跟打了雞血一樣盯著系統介面瘋狂接單。
甚麼給張家打口井,給王家報個仇,給李家找回狗,給劉家治個病。
忙的那叫個不亦樂乎。
眼看著這賬面上的錢越來越多,林平樂愁啊。
愁著錢咋就能花不出去呢!
不讓她花,也不能隨便提工資發獎金,這錢躺在賬上不就死了嗎?
林平樂一拍大腿,決定貫徹落實“發展是第一要務,人才是第一資源”的理念,招聘新人!
多招人多幹活,純當她是放送五險一金福利的慈善機構了!
林平樂興沖沖地找了塊木板,用燒火炭歪歪扭扭寫下“啥都幹現場招聘”,扛著就奔著臨安城最有名的幾大書院去了。
書院門口,正值午休,不少身著儒衫的學子進出。
林平樂尋了個樹蔭,把木板往身前一立,清了清嗓子,開始吆喝:“瞧一瞧,看一看!‘啥都幹’現場招賢納士!待遇優厚,五險一金,帶薪休假,晉升通道明朗!只要你有能力,這裡就是你實現人生價值的舞臺!”
她喊得賣力,過往的學子們卻紛紛投來異樣甚至鄙夷的目光。有人竊竊私語:
“‘啥都幹’?聽著就不像正經行當……”
“一個女子,拋頭露面在此吆喝,成何體統?”
“五險一金?帶薪休假?不知所謂。”
“吾等寒窗苦讀,為的是科舉入仕,報效朝廷,豈能投身這等……這等江湖草莽之所?”
吆喝了半天,嗓子都快冒煙了,別說投簡歷了,連個上前問詢的人都寥寥無幾,還多是好奇打量她幾眼便搖頭走開。
林平樂看著那些昂著頭,滿口“之乎者也”的儒生,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正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算了算了,人家要考編她哪兒能逼著人家來打工。
林平樂尋思還是得去點對口的地方招人。
平安武館是臨安城最大的武館,這裡出來的好漢不是進了高門大院做護院,就是去了鏢局做鏢師。
武館門口倒是熱鬧,不少勁裝打扮的漢子在切磋、練功,呼喝聲此起彼伏。
林平樂再次支起招牌,調整了一下說辭:“各位英雄好漢!‘啥都幹’公司招人啦!工作刺激,報酬豐厚,福利保障齊全!只要身手好、膽子大,這裡就有你揚名立萬的機會!”
這次倒是有幾個漢子圍了過來。一個膀大腰圓的壯漢抱著胳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面露不屑,粗聲粗氣地問:“你就是林平樂?”
林平樂一想,的確失策了,這哪家大公司是老闆親自跑上跑下招人的。
只是最近業務繁忙,陸小鳳他們全都被派出去幹活了。
林平樂縮著手嘿嘿一笑:“大哥說笑了,這大老闆哪兒能親自出來扛招牌招人吶。”
壯漢哼了一聲:“看你這細胳膊細腿的也不像是,聽說那林平樂竟然能一招將向松打倒,想來還有些本事。”
林平樂聽了這話,立刻接道:“大哥,你既然這麼欣賞我們老闆,要不考慮加入我們‘啥都幹’唄!咱這兒福利待遇一流,包吃包住,以後你買房子都幫你分期付,看病養老都給包了。”
壯漢聽了臉色一擰,“你們幫派一共幾個人?”
林平樂道:“我們雖然現在規模小……”
壯漢想到傳聞中陸小鳳、荊無命、司空摘星都是‘啥都幹’的人,轉念一想打斷道:“這倒也不關鍵,你們平時都幹些甚麼活兒?”
林平樂搓搓手:“這個……咱名字叫啥都幹,那就是啥都幹嘛。甚麼上房抓貓,下河撿鞋……誒誒誒,你別走啊!這幹甚麼活兒也不是我說了算啊,得看甲方需求嘛!”
從林平樂說了業務範圍之後,原本圍過來的幾人也是一鬨而散,繼續回去練他們的拳腳功夫。
林平樂獨自站在武館門口,看著那塊孤零零的招牌,一陣蕭瑟的秋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得,高階人才嫌她級別不夠,專業人才嫌她平臺不夠。
她嘆了口氣,開始深刻反思自己的招聘策略。是不是方向錯了?還是宣傳不到位?或者……福利待遇寫得不夠清楚?
正當她琢磨著是不是要把免費提供跌打損傷藥、陣亡撫卹金加倍也寫上去的時候,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姑娘……你看我可以嗎?”
林平樂回頭,只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布衣、面色有些蒼白的年輕男子站在不遠處,眼神裡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期盼,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警惕。
他看起來不像練家子,身形甚至有些單薄,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林平樂精神一振,終於有潛在員工上門了!
林平樂立刻換上職業化的微笑:“當然!只要是個人,不對,只要是個好人,我們公司都招收的!”
年輕人激動的雙眼放光,隨即低頭有些不好意思道:“敢問姑娘,是打算招幾個人?我還有些朋友,不知……”
林平樂大手一揮:“招,多多的招。你明天帶著你的朋友們到古蘭巷來找我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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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這麼說的?”
“可古蘭巷全是賣死人東西的,多晦氣……”
“不知道月例是多少?”
……
問題一個接著一個,顧青也答不過來。
他們都是充西來的流民。
上月接連不斷的雨,最終導致黃河決堤,惠州受災。
旁的地方等黃河水退下去了就能回,可他們那兒直接被黃河吞沒,別說田地了,家都直接被淹在了水下。
他們逃難來此,也沒了回去的地方,就在這臨安城外落了腳。
接連不斷的布棚子搭了五里地。
朝廷起先還開了粥鋪,奈何日頭久了也供不起,他們也只能自求活路。
他們心中也清楚,終歸是要自己找活路的。
顧家是耕讀傳家,入過縣學,比起周圍這群泥腿子還是有些見識,聽著人群七嘴八舌,沉聲下了論:“咱們來此是求一條活路,也要找一條活路。願意去的,明日與我同往,不願去的,莫人強求。”
劉嬸把手頭傢伙什一扔,豪氣道:“管他甚麼地方,咱都去瞧瞧,不說奔前程,先別再餓死人就行!”
見劉嬸這麼說,好幾人紛紛應和,老村長見狀點頭道:“明日各家點些還有力氣的漢子和顧青一起去,若有甚麼意外,你們彼此才好照應。”
第二日清晨,天色剛矇矇亮,古蘭巷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中,巷子裡那些售賣香燭紙馬的鋪子尚未開門,顯得格外冷清寂靜。
顧青走在最前頭,身後跟著二十幾個充西來的流民。
他們大多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步履間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和深入骨髓的惶恐。
有人不斷四下張望,看著兩旁緊閉的鋪門和懸掛的白燈籠,臉上露出不安的神色。
“顧哥兒,這地方……真是招工的地方?”
“是啊,顧青,別是弄錯了吧?這地方陰森森的……”
顧青心裡也有些打鼓,但他想著如今現狀,只能強自鎮定道:“既然來了,總要親眼看看,後續再論也不遲。”
他其實也沒底,但這是他們目前唯一的希望。
按照昨日林平樂模糊指點的方位,他們來到巷子深處,眼前卻只有一堵斑駁的灰牆,與兩旁民居無異,根本不見任何門戶。
“這……哪裡有院子?”眾人面面相覷,失望和懷疑的情緒開始蔓延。
就在這時,那堵看似嚴絲合縫的灰牆,毫無徵兆地、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了一道口子,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推開。
門內,是一個整潔雅緻的小院,與門外陰森的古巷判若兩地。晨光熹微中,一個女子正伸著懶腰從屋裡走出來,正是林平樂。她似乎剛起,頭髮隨意挽著,臉上還帶著睡意,穿著一身簡單的布衣,與昨日武館門口那個稍作打扮的她相比,更添了幾分鄰家的隨意。
“喲,來了?”林平樂看到門口黑壓壓一群人,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笑著招手,“都進來吧,別在門口站著。”
流民們被這奇術震住,一時竟無人敢動。還是顧青最先回過神,深吸一口氣,率先邁步跨過了那道門檻。其他人見狀,這才小心翼翼地跟了進來,好奇又敬畏地打量著院子。
林平樂看著這群面有菜色的新員工,搖搖頭嘆了口氣,“你們瞧著也太虛弱了。”
她剛剛拉開幾人的簡歷看了看,以前都是普普通通的莊稼漢,按理來說莊稼漢總得有把子力氣才對,她爺爺以前60多了還能扛一百斤的東西爬七樓呢。
這麼這些人個個弱不禁風的。
那群人沒想到林平樂會這麼說,趕緊七嘴八舌到:“您別看我們這樣,其實我們力氣大著呢。”
“您讓我們往東我們絕不往西!”
……
林平樂被吵得腦袋痛,目光呆滯的看向一直閉嘴沒說話的顧青。
顧青見狀,立刻喝住眾人,隨後面朝林平樂道:“姑娘,實不相瞞,我們是城外的流民。已有月餘沒有吃過飽飯,因此才會如此。”
顧青想了想,又心機的補充了句:“若是再找不到活,整些錢糧,怕是……”
讀書人的氣節讓他言盡於此,但想說的話已經說完了。
林平樂滿臉驚訝,“流民?!”
她還真不知道城外有流民這事兒,畢竟她每天城門都沒出過,老想著和系統鬥智鬥勇來著。
顧青看她驚訝的神情,知道她是當真不知此事,徐徐張口解釋。
林平樂聽的一臉嚴肅。
受災。
這個詞即便在現代她也聽過無數次,水災、火災、地震、海嘯,各種各樣的天災總會發生在這片大地之上。
但總有政府兜底,加上人民團結,度過一個又一個困境。
但,眼前這些面黃肌瘦的流民第一次讓林平樂意識到,她真的身處在一個封建時代。
這裡沒有不顧一切解決民眾問題的政府,也沒有為這些流民伸出援手的民眾。
林平樂握緊拳頭,掌心處被指甲掐破,幾度嚥下哽咽,隨後緩緩道:“城外一共有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