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關切
崔煜微微側頭, 朝身旁的李涵遞了個眼色。
李涵心領神會,連忙快步上前去,將張大嬸拽走。
江筎寧懵然中, 走上田岸, 眼前挺拔的身影徑直走到她面前。
她悵然回神,見是崔煜,錯愕不已, 怎……怎會在此遇上他, 他為何出現眼前!
“上車。”崔煜薄唇輕啟令道。
“多謝世子好意, 瑾表哥已安排了馬車, 就在那邊。”江筎寧忙斂衽一禮,指著不遠處的車。
江筎寧拘謹地低頭想快步離開,崔煜的聲音再次冷冽令道:“上車!”
令人無法抗拒的威壓,讓江筎寧頓住了腳步。她不敢再執意推辭, 低眉順眼地應了一聲:“是。”
她跟著他上了馬車, 錦墊鋪就。江筎寧端坐在一側, 雙手握緊裝滿工具的大包袱,強裝鎮定。
車廂內很安靜,良久, 崔煜開口問:“你為何會在鬆土坡?”
這正是江筎寧想問他的話, 他為何會出現此處。
“瑾表哥說,這鬆土坡的田產, 近些年收成一年不如一年,我便過來幫忙看看, 瞧瞧能不能想出些法子改善。”
崔煜聞言,眉峰微蹙,語氣裡的寒意更甚幾分, 喉間壓著酸澀:“崔瑾呢?他既煩憂田產,反倒不見蹤影?”
江筎寧回道:“瑾表哥遵大夫人之意,陪薛世子與薛姑娘在博陵各景緻遊玩。”
“你怎不去遊玩?”
“那些地方,我已去過,不瞞世子,我對養花養苗更有興致。”
聽她喚這聲“世子”,崔煜側頭睨著,語氣不悅:“怎麼?與人訂了婚,連叫我的稱呼都變了?”
江筎寧心慌,莫不是訂婚後該換稱呼,忙道:“兄長包涵,我……”
她便察覺到不對,他眸色深沉得似要將她吞噬,喉間發出一聲低沉而強勢的“嗯?”
面對他的逼視,江筎寧嚥了下唾沫,柔聲輕喚:“表哥。”
崔煜冷著一張臉,緩緩收回目光,那股強勢的逼迫之意也收了回去。
車內再次陷入沉寂,他閉目養神,她亦不敢開口。
江筎寧忙了一天,早已身心俱疲,方才強撐著的鎮定,此刻漸漸褪去,只覺得眼皮沉重得厲害,腦袋也昏昏沉沉。
即便她拼命睜著眼,也抵擋不住洶湧而來的睡意。不多時,她便背靠著車壁微微垂著頭,睡了過去。
崔煜側頭看她,冷沉的眸色漸漸柔和下來,挪身過去輕輕抬手,將她的身子扶了扶,讓她靠在自己的懷裡。
他低頭望著她熟睡的容顏,喉結微微滾動,再也壓抑不住似地緩緩俯身,薄唇輕輕覆上她的唇瓣。
唇瓣相觸的瞬間,江筎寧似有察覺,眉頭微微蹙了蹙,發出一聲細微的呢喃,卻並未醒來。
她睡得太沉,以為陷入一場夢,含糊中說著軟糯的夢話:“表哥……不要。”
崔煜的唇靠停在她額頭上,心中百般滋味交織,陷入深不見底的掙扎中。
一連數日,江筎寧往返於國公府與農田間。每次晚上回府時,粗布衣裙沾著泥土,卻樂此不疲。
這日她剛從田裡回來,衣襬還凝著未乾的泥點,秦氏身邊的萬嬤嬤便尋到了桂枝院。
萬嬤嬤臉上掛著慣常的和煦笑意:“夫人請表姑娘過去一趟。”
江筎寧心裡咯噔,如此模樣去見秦氏必然不妥,便想著換身得體乾淨的衣裳:“嬤嬤稍等,容我換身衣。”
“不必了。”嬤嬤的笑容依舊沒變,“夫人吩咐,就現在去,夫人已在等待。”
江筎寧 心生不安,跟上嬤嬤,往秦氏所在的主院去。
一路上遇見幾個丫鬟婆子,目光都往她身上飄。
江筎寧神色淡然,只管穩步前行。
到了景和院,秦氏端坐在木椅上,手裡撚著一串沉香佛珠,見她進來,淡淡抬眼看她。
江筎寧屈膝見禮:“夫人。”
秦氏撥動手裡的佛珠,目光落在她沾滿泥汙的衣衫上:“孩子,我聽說,你這些日子日日往外跑?”
江筎寧心知秦氏看重規矩,必會不悅:“是。”
“去哪兒了?”
“郊外,崔家農田。”
秦氏既然尋她過來,定然早已查清了她的行蹤,今日問話自然是要敲打她。
“去做甚麼?” 秦氏手裡的佛珠停了撥動。
“看農戶種地。”江筎寧自覺這也不是甚麼過錯。
秦氏面色溢位慍怒:“你這日日往外跑,挽著褲腿踩在泥水裡,與那些滿身泥汙的農戶混在一處,拋頭露面,毫無閨閣女子的矜持與體面,成何體統?”
“夫人,我是出自好意,想幫瑾表哥排憂……”
秦氏抬手製止了她的解釋:“你是未出閣的姑娘,已有婚約在身,整日在外晃盪,旁人還以為咱們崔家沒規矩,縱著姑娘胡來。”
在秦氏眼裡,江筎寧當做的,便是調養好身子,將來為崔瑾開枝散葉。旁的,她懶得多聽,皆不在意。
“你是老夫人疼愛的人,又是崔瑾未過門的妻,我自也疼你。可疼歸疼,規矩不能亂。”
江筎寧自知多說無益,順從道:“夫人說得是,我知錯了。”
那她就嘴上認個錯,免得秦夫人過多糾纏。
“你這幾日就在自己院裡歇著,好好反省反省。那些田裡的瑣事,你一個姑娘家,不必操這份心,也輪不到你操心。”秦氏罰她閉門思過,不許外出。
“是。”江筎寧並不在意秦氏苛責,但這嚴厲管束勒得她心裡不舒服,豈不是連自由和樂趣都沒了。
秦氏罰江筎寧禁足的訊息,崔瑾剛回府便聽身邊人說了。
崔瑾目光微凝,母親訓斥阿寧,還罰了她靜思己過……如此讓阿寧委屈,是他思慮不周,心生愧疚心疼。
他未多想,徑直去往秦夫人的景和院。
房中,秦氏正坐在案前翻查賬本,見崔瑾進來,心知他是為江筎寧說情而來。
“瑾兒回來了。”秦氏放下賬本,溫和看他。
“母親,安好。”崔瑾行禮後,頗急切問,“母親,我聽說您罰阿寧了,這事怨我,是我讓她去田間幫忙想法子的,她是一片好心。”
“母親知道你心疼她,也知道你懂事,可母親這麼做,也是為了你們好。” 秦氏心裡早想好如何勸服崔瑾,這孩子重孝道,不會忤逆她。
“鬆土坡那些田產本是我在管,這些年收成不好,我整日憂心,卻無計可施,是阿寧看我為難,想幫我才去的。”他語氣透著懇求,“母親要罰,就罰我吧。”
秦氏看著他,循循善誘:“瑾兒,你這孩子……筎寧一個養在深閨的閨閣女子,懂甚麼農事?如此拋頭露面往外跑,於理不合,我不過是為了她著想,算不得甚麼懲罰。”
崔瑾無力感湧上心頭:“母親,我知道您的苦心,只是……覺得委屈了阿寧。”
“傻孩子,母親怎麼會真的委屈她?不過是讓她反省幾日,好好養養身子,往後好好學規矩、學持家,將來才能好好陪在你身邊,替你打理好後院,讓你沒有後顧之憂。”
秦氏伸手,輕輕拍了拍崔瑾的胳膊,語氣裡滿是母親的慈愛:“你定然能明白母親的苦心。”
崔瑾深深嘆了一口氣,也知道自己再求情,只會惹秦氏不快。
“回去吧。”秦氏擺了擺手,“莫要辜負我期望。”
崔瑾心裡落寞,厭棄自己的懦弱,在秦氏面前,他有心無力,不知如何應對,只得妥協轉身。
打發走崔瑾,秦氏怡然繼續看著賬本,身旁嬤嬤便匆匆來報,說世子來了。
崔煜來了?秦氏愕然,世子從不來她這景和院,不知為何事。秦氏收了案几上的賬本人,讓嬤嬤請世子進來。
翌日一早,江筎寧與雲燕正在花圃裡搭建遮陽棚,過些日子陽光會越來越烈,為喜陰的植物避直曬。
忙完後,江筎寧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給貓兒準備了些許吃食,看著阿花“喵嗚”吃東西打發時光。
這時秦氏身邊的萬嬤嬤臉上堆著笑容,走進院裡來。
江筎寧詫異,她怎一早跑這兒來了。昨日秦氏罰她在院內思過,她這不正好好反思麼?
萬嬤嬤對著江筎寧深深福了一福:“表姑娘。”
“不知嬤嬤所為何事而來?”江筎寧疑惑問。
“我是來給表姑娘傳話的。夫人說了,昨日是她一時想岔,誤會了表姑孃的心意。表姑娘去田裡,乃是片好心,不礙事的。”
江筎寧愕然,昨日秦氏還訓斥她,怎麼才過了一夜,就變了說詞。
“夫人還說,表姑娘想去田裡,只管去便是,府裡上下,全力支應表姑孃的需求,若是需要人手、農具甚麼的,表姑娘只管開口。”
“夫人……這麼說?”江筎寧萬分詫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聞。
“是,夫人特意吩咐我,給表姑娘賠個不是,昨日是她太過急躁,委屈表姑娘了。”萬嬤嬤又笑著叮囑了幾句,便識趣地走了。
江筎寧雲裡霧裡,全然不明白一夜之間,秦夫人怎就態度大變,不但不罰還支應她外出?
“姑娘,想必是二公子為你求情,夫人改了心意。”雲燕湊上前來,臉上滿是歡喜。
江筎寧盯著眼前的貓兒,還是覺得怪異,即便是崔瑾求情,秦夫人未必會鬆口吧。轉念想來,應是崔瑾關心此事,旁人不會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