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7 章 定要入閣拜相。
末了。
裴鳶裹著襴袍, 軟在他頸窩裡,平復了喘息,要起身離去。
趙泓將她按住, “就在這, 我陪著你。”
案上的書卷掉了一地, 那幅輿圖被她的汗水洇溼了一塊。想到往後他還要在這幅輿圖前和屬下商議軍機, 裴鳶頭一回覺羞恥。
“不了。”她道, 直起身來, “我在這恐怕耽誤殿下處理政務。”
趙泓不放她,掰回她的臉, “你來就為了這個?”他眼底帶笑, 說著捏了她一把。
剛平復的呼吸又亂了, 她怎可能是為了……裴鳶怒從膽邊生, 不敢發作,陰陽道:“我念在舊日提攜,本想勸殿下救下洪侍郎, 也好留個得力的臣子, 現在看來,殿下還是忙些的好。”
趙泓卻笑了, 勾起唇,在裴鳶臉上啄一口,“依你。”
裴鳶眨眨眼, “放我回去還是救下洪侍郎,依我哪一件?”
趙泓將她抱緊,也不說話,重新把她按入懷裡。
那就是答應了救下洪侍郎。
裴鳶心裡一喜,不防齊王殿下的手掌又烙在了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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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侍郎保下了一命, 因齊王殿下朝陛下諫言,最終被判了貶官外放。
外放之地在三千里外,邊疆混亂之地,區區一縣令,與流放無異。但好歹還有一線希望。
朝中近年來沒有太平過,雖然齊王殿下冷血無情,但好歹會留些中用的臣子,因數量大,其中得齊王殿下從刑部大牢撈出來的不算少。
按照慣例,得齊王殿下流放恩典的,都會來齊王府恭敬叩別。
洪景出京那日來齊王府叩拜道別,齊王殿下心情不錯,隨口道了句,“不必拜本王,拜裴鳶。”
說完便上了車駕上朝去了。
洪景愣了片刻,轉而求見府中裴主事。
裴鳶得知,幾乎立刻彈了起來,深吸兩口氣,維持淡然,讓銀鈴拿來一套暗色襴袍,穿戴整齊了,細細整理了衣冠,又在鏡子前照了身姿,與往常沒有差別,這才去見了。
到了前殿,有侍衛來引,說是奉殿下之令,把人請到了偏殿側廳裡去。
裴鳶有些意外,侍衛將府門發生的事說了,裴鳶更迦納罕。
幾步間到了側廳,進門見到洪景,裴鳶幾乎沒認出來,先前大腹便便的洪侍郎,經過幾日牢獄之災,瘦了大半,先前白胖加持,看起來年富力強,如今看來,竟顯出老相。
洪景率先抬手行禮,裴鳶忙拱手回禮,兩人相對拜完。
洪景打量裴鳶後笑道,“他們都說你在齊王府裡受盡折磨,看來殿下慧眼識英才。”
此時的裴鳶一掃後宅裡的鬆垮靜默,腰背自然挺拔,雙目炯炯,風度疏朗,比先前更多了幾分清正。
裴鳶笑不出來,神情肅然,道,“侍郎對裴鳶的點撥,裴鳶時時銘記,侍郎通曉如今朝局,為何置於如此地步?”
洪景擺擺手,“我已不是侍郎。”不便提及事情緣由,只是嘆道,“心中瞭然是一回事,真遇上了不公,卻又是另一回事。事到如今,我倒是不悔。只不過……”他眼中閃過憂慮,難以掃去。
裴鳶雖不知詳情,但也感同身受。她和他一樣,他們也同盧踐一樣,憂心皇權不能得善用。
但這話不可說。
洪景再次朝裴鳶拱手,說起正題,“這一禮,為感謝裴主事搭救大恩。”
裴鳶欲讓,洪景再次轉向她,行禮道,“這一禮,為敬裴主事知黑守白,不改初心。”
裴鳶心中複雜至極,欲開口卻說不出話。
洪景最後一禮,“這一禮為拜別。”
裴鳶深深還禮。
洪景直起身,準備離去,忽地又止步,轉回身來,望著裴鳶,想輕鬆些說話,卻難以掩藏鄭重,道:“戶部職事在萬萬百姓之生計,非是為了皇家一家。洪某已經老了,數年之後,若有一把骸骨能歸來,已算大幸。未來戶部,不,是唐廷的支柱,在你。”
說完笑了笑,匆匆一禮轉身離去了。
裴鳶望著他走遠不見,獨自在側廳坐了許久,從惋惜傷痛,坐到心志清明。
她決不做第二個晉國夫人,朝堂有她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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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了洪景後,裴鳶回到宸雲殿,一整日沒再出去。
夜裡齊王殿下回來,她主動提及此事,頗是唏噓,“也不知他究竟犯了甚麼錯。”
齊王殿下這回倒是將緣由說了,原來是神皇陛下要興修宮室,著禁軍一位將軍主管,但做出的預算巨大,明顯是有巨大的貪墨。
洪景忍了許久,這預算竟還超了一倍,他實在忍不了,當廷參了那人一本。
那位將軍自然否認,陛下也未處置他,然而不到兩日,洪景便下了刑部大牢。
“那將軍名薛明義。”齊王凝視著裴鳶,淡道,“是陛下的倖臣。”
裴鳶這才反應過來,先前她聽衛雲岫隱晦提及過這個人,只說不可得罪,原來與陛下竟是這樣的關係。
裴鳶對神皇似乎有些失望,抿唇不言。
齊王樂見,卻不動聲色。
裴鳶苦笑起來,“殿下沒想過勸諫陛下麼?”
趙泓笑道:“此事我卻理解陛下。就如有旁人要揭穿你的女兒身,我自然是將他速速地抹去。”
裴鳶驚駭,面上卻平靜,“我又沒害著誰,豈能相提並論。”
“自然是不一樣的。”趙泓道。
裴鳶許久未平靜下來。
近來她總避嫌朝堂,齊王卻引得洪景來見她,還為她解惑,其中不乏上恩和威嚴,還有對神皇的暗誹。
若他是有意的,真是令人防不勝防,好在她清醒自知。
裴鳶笑道,“戶部是天下百姓的,殿下的倉曹總是齊王的,往後可都給我管了?”
趙泓笑了,大方應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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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齊王送信到隴右求親已經過去近兩個月,那方還未有確切訊息傳來。去送信的只說裴瀾接了信,很是詫異,之後維持著恭敬,卻沒有當場答覆。
趙泓心知他必定驚濤駭浪,但沒有說裴鳶已有婚約,想必在暗中退婚,要做得體面些,自然要費些時日。
裴鳶也等著她父親的回信,將這婚事定下。
婚事定下來,齊王必有鬆懈的時候。
好在過了除夕,齊王殿下便忙了起來,宮裡宮外祭祀等典禮數不勝數,連著好幾日齊王殿下府都沒回。
裴鳶便心癢想要出府,怕惹得齊王警惕,忍了十來日,初十過後,衛雲岫日日來遞拜帖,她也不敢去。
忍耐到元夕,這日按照慣例,整夜不會宵禁,還會有歌舞在承天門至朱雀大街上巡遊,城裡城外的百姓都齊聚長安,熱鬧非凡。
裴鳶以此為藉口讓銀鈴傳話,她想出府去看熱鬧。
當日宮裡有夜宴,齊王殿下不會回府,總不好拘著她,銀鈴來傳話,說殿下指派了幾個暗衛給她,“娘子想去何處都可以。”
裴鳶喜不自勝,早早讓銀鈴去回了衛雲岫的拜帖,相約在承天門和朱雀大街的路口匯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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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夕夜。朱雀大街花燈如海,魚龍翻飛於燈海間,素日肅穆的承天門下,人流摩肩接踵,沸反盈天。
偌大的銅匭廣場之上,上演著各色百戲,有高聳的尋橦,飛索,還有不絕的胡旋舞。絲竹管絃,叫好聲不絕於耳。
裴鳶好容易在人群裡與衛雲岫相見,裴鳶幾乎沒認出他來。
衛雲岫黑了,瘦了,精氣神也大不如前,少了二世祖般的閒適,多了一絲滄桑,他見裴鳶倒是如舊,激動得眼眸微溼。
人群中呼朋引伴,大聲叫好,吵鬧得聽不清話語,衛雲岫引著裴鳶去往前幾日預定下的就近一家酒樓。
夥計殷勤引至雅間,衛雲岫打發了隨侍就要關門,卻被一個黑衣的大漢按住門,對方冷臉進門來,細細檢視了房內的每一個角落,包括窗外,這才默然退下。
見了這一出,衛雲岫的激動減了大半。
還沒問,裴鳶便解釋道:“先前我被刺殺,差點沒命,這是來保護我的。”
衛雲岫:“看來你在齊王府裡過得還算不錯。”
“也就是當下了。”裴鳶道,“不久就要去滇南就任縣尉。”
衛雲岫原本準備了一肚子的苦水要倒,看裴鳶面色紅潤,衣著光鮮,心知他只是暫時落難,回京後定能扶搖直上。
清了清嗓子,“不說這些不快的事,先坐。”
二人入座,窗外的景緻盡在眼下,燈火萬家,熱鬧非凡,幾杯酒下肚,衛雲岫終究還是現了形。
“你可知,皇陵修不好,出了紕漏,是大罪……”
便說起自己的不易,擔著巨大的責任,下頭的工匠主事全都找他拿主意,可他又全然不會。
“工事總不能耽擱,我爹只好尋了個老工匠來隨侍,老工匠也只能參言,主意還得我自己拿,還能怎麼辦,我學啊學,快學死我了!”
眼下他正負責兩座佛塔的督造,從無到有,尺寸高度,形制,全要他決定。
“每日我都提心吊膽,生怕造得不對,要用上時塌了,那我這人頭不得隨葬去。”說著摸出一本冊子來,是老工匠給他的,上頭是營造技藝和一些算例。
看來他是生怕被糊弄了背鍋,竟這樣仔細。
裴鳶聽得他大談,翻開冊子瞄了幾眼,衛雲岫去如廁,她看著窗外景緻,忽見銅匭前有許多百姓排著隊往裡投信。
心中一動,讓夥計送了筆墨紙硯來。
裴鳶一邊寫,一邊執筆思索,目光偶爾落在衛雲岫的冊子上。
寫下滿篇紙,摺好了放在衣袋裡。
衛雲岫恰推門回來。
剛坐定,忽把裴鳶面前的那冊子抓起來,看幾眼冊子,轉過冊子來看著她,“這是你算的?”
裴鳶心不在焉嗯了一聲,寫信思索間隙隨手算的。
“先前你學過建築營造?”
“哪有空閒學那個。”
“這個你怎麼算出來的?”
“你那前頭不是寫得很清楚麼?”
“就我出個恭的功夫?你就學會了,還把這算例算對了?”
“也不是……”衛雲岫一瞬不瞬盯著她,裴鳶道,“也就看了幾眼。”
“一個月!”衛雲岫激動起來,“我花了整整一個月!到現在還算不對……”
他忽然捶胸哭起來。
裴鳶看著窗外銅匭,起身來,“你先哭著,我出去一趟。”
衛雲岫忽然拉住她的衣袍,望著她,“宿月,你一定,一定要入閣拜相!”
“知道了。”裴鳶扯出袍腳,大步走出門去,左右暗衛立即看來,她面不改色行下樓去。
出了酒樓,沸騰人流和奪目花燈立即湧來。
暗衛不遠不近跟著,不多時就被擠開了去。
裴鳶艱難到得銅匭周邊,聽得投信的大聲朗讀出信中內容,是一封頌歌神皇功績的賦文,唸完投入了青色那一面。
後頭的人幾乎也都如此,販夫走卒,士農工商,都是身份稍低的,但他們的言辭懇切,只是簡簡單單的“拜謝神皇大恩大德”“彌勒降世,既壽永昌”等。
她正想趁人多靠近去。“宿月……”聽得衛雲岫在身後喚,她沒理,後頭的人徑直上手按住她的肩頭。
她揉肩搡開,再要往前走。
聽得一聲冷沉的“裴鳶。”一個激靈,轉回頭去。
卻是一身常服的齊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