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 58 章 喜歡這個?
齊王穿一身白袍, 被粉的黃的燈光映照,素日冷白的膚色覆了一層暖光,如日照金山, 似粉似金, 裴鳶愣了愣。
“……沒認出來麼, 還不見禮。”衛雲岫狂拉裴鳶的袖子。
裴鳶看得呆了, 隨著衛雲岫說的拱手。
趙泓睨著她, “免禮。”
裴鳶暗惱齊王殿下著便服, 她行的哪門子禮,正要站起來, 身後有人忽地撞上她, 往前傾身去, 落在了齊王懷裡。
熟悉的溫度和香氣, 她忙把住了他的肩。
趙泓也順手攬住了她的腰。
衛雲岫忙抬手強力把裴鳶扶起來,拉到一旁,咬著牙閉著唇暗暗道:“還不告罪。”
裴鳶訥訥告罪, “微臣失禮, 殿下恕罪。”
趙泓不置可否,看著戰戰兢兢的衛雲岫, 和被迫戰戰兢兢的裴鳶,淡道:“我今日微服,不必拘束。”
衛雲岫大大鬆一口氣, 靜默片刻,素日伶俐的裴鳶竟沒主動開口,倒是齊王殿下先問,“你在此處做甚麼?”
問的是裴鳶。
裴鳶面不改色道,“裴某見銅匭前的人衣著各異, 不似朝中人,好奇他們要上表何事,來瞧一瞧。”
“瞧見甚麼了?”
裴鳶笑道:“瞧見上至科考舉子,下至販夫走卒,皆對陛下感恩戴德,可見在陛下和殿下的治下,百姓安居樂業,百業欣欣向榮。”
齊王不露情緒。
衛雲岫暗暗對裴鳶豎了個大拇指。
齊王殿下側身,衛雲岫準備恭送了,卻聽對方道:“陪我走走。”
衛雲岫暗暗叫苦,裴鳶卻從容帶笑,隨著齊王步伐緊跟而去。
裴鳶想著衣袋裡的信件,得想法子找個地方燒了。
望著齊王殿下的背影,四處看那些能點火的花燈。
齊王行得慢,她不好脫身,保持著些距離。
衛雲岫數次拉扯她的衣袖,給她使眼色。
終於到了人多處,衛雲岫尋得機會,拉著裴鳶,附耳低語,“你走這麼快做甚麼?”
“這也叫快?”
“不是。”衛雲岫重新說,“你離殿下比離我還近,都快貼上殿下了,再來人撞你一下……”
恰好此時有人推搡,衛雲岫躲避,倒是撞了裴鳶一下,裴鳶飛速跳開,離他遠遠的。
衛雲岫再次湊到裴鳶身旁,緊靠著笑:“我倆這樣沒事。”他指指前頭,“你不怕嗎?”
裴鳶:“怕倒是不怕。真有那麼近?”
衛雲岫點頭。
裴鳶暗惱,近來她與齊王殿下同吃同睡,相見時常在無人處,齊王又不節制,夜裡只要在府中,總壓著她緊密相貼,她都習慣與他毫無距離了。
裴鳶正經道:“是有些不妥。怪我。”
遂與衛雲岫並肩而行,離齊王殿下遠了些。
齊王察覺身側的人遠了,回頭來看,見裴鳶和衛雲岫並肩而行,迎著他的目光,雙雙笑得恭謹。
不說甚麼。
到了路口,人流交匯,忽有人將衛雲岫衝散了。
親密的人似自有吸引力,這下只剩齊王和裴鳶了。
不消幾步,裴鳶就又到了齊王身側,步履相接。
裴鳶注意著身份,奈何人多,時常被擠得和他衣袍相觸。
垂在身側的手忽然碰上了,裴鳶忙縮回來,齊王殿下倒是沒有不適,裴鳶更覺相觸的地方熱得慌。
道路上年輕男女眾多,成雙結對,好不自在,便是兩個男子相攜,也相對言笑晏晏,他們兩個無端地彆扭。說是主僕,前頭的那個十足是主子,後頭的卻不像僕人,沒有哪家僕人穿得這樣好,氣度這樣正的。
若說是兄弟,不很親密,就該臭臉相向了,他們卻時刻注意著對方,微微勾著笑。
終於到了人少些的地方,是曲江一處河灣,有許多人在江邊放燈,路上的人倒稀疏了。
“覺得無趣就回府去。”前頭趙泓忽然開口。
“怎會,我還沒看夠呢。”
趙泓忽停了步,裴鳶也立即停了,在他兩步開外。
趙泓的神情暗了,“回府。”
說著往回走,裴鳶心道不妙,按了按衣袋裡的信,追上去,猶豫再三,扯住他的衣袖,道:“我想放花燈。”
趙泓停了步,看了她一會兒,應了。
裴鳶自去買了花燈,連買了幾盞,荷花的,芙蓉的,點火時,揹著趙泓將信丟進了火爐裡,看著信紙燒盡了才大大鬆一口氣。
捧著河燈走回趙泓身邊,一改拘謹,真像個活潑的弟弟,對趙泓說說笑笑。
趙泓對放燈似沒有多少興趣,裴鳶便自己去了河邊放,趙泓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裴鳶等著河邊的女郎們放了燈起身,尋了位置,撩起袍子蹲下,河燈和水光映在她臉上,貝齒微露,笑眼瀲灩,放了燈,撲水將燈衝遠了,又看了會兒滿河光焰,這才回轉身來。
這下可以安心回府了。
趙泓卻站著沒動。
裴鳶問他怎麼了。
趙泓:“想到了少時。”
這確實是孩童或是少女愛放的,裴鳶當他說自己幼稚,只一笑而過。
卻聽他道:“少時,我娘央我爹帶我和她來此處,我想放燈,我爹不耐煩,我娘便說她也要放,放完了燈,我爹不見了,我們找了他半夜,後來才知他早已回了府,與人宴飲徹夜。”
齊王殿下說起往事,裴鳶不知如何反應。據她所知,他爹已經走了十多年,他娘倒是還在,只不過在遙遠的封地。
“那晚卻是我最難忘的夜晚,花燈如晝,到處上演著雜耍百戲,天南地北的美食都聚集在長安,我娘牽著我的手,怎麼走都不會走丟。”
裴鳶當他追憶兒時歡樂時光,正要陪笑。
“後來過了很久才知道,那晚我娘回府後,哭了整夜。”
裴鳶不知如何接話了。
趙泓忽然朝她走近,走得極近,手背和她相觸,輕輕摩挲了幾下。
“裴鳶。我們生一個孩子。”他道。
裴鳶驚得呼吸都停了,忍著後退的衝動,腦中飛速思索回道:“殿下有遺憾想要彌補,那也是成婚後的事了。”
趙泓蹭著她的手背,道:“不是遺憾。是想做你的丈夫,你的孩子的父親。”
裴鳶心知該覺得榮幸,說到生孩子該羞怯,想到未來該喜悅,可她只有抗拒,若此時有了身孕,她會被困死在原地。
裴鳶無法違心,會被他看出來,只好苦笑道:“可我怕疼。”
趙泓笑了,“有我陪你。”
裴鳶不再說話。像是接受了。
正沉默間,忽聽得近處一把童聲道:“孃親,兩個男人也能生孩子嗎?”
裴鳶大窘,忙退開了去,卻見齊王殿下坦坦蕩蕩,一瞬不瞬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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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王府。
裴鳶的男裝,裹胸扔了滿地。男裝之下膚色如雪,觸之溫熱。
齊王扣著她的十指,沒牽夠似的,親她的手背指尖。
裴鳶被他的那番話嚇到了,僵著身子不甚配合。
往常她都是有所回應的,或是輕哼幾聲,或是握他的手指。
此時縱使他鉗著她的手指,也不回握,只想他早早結束了事。
趙泓卻能體會到她的暗中抵抗,眉目冷沉著。
裴鳶側躺向裡。
昏昏欲睡之際,微涼的身軀貼過來,她維持一動不動,趙泓忽地抬掌覆住了她的脖頸,在她耳邊問,“不盡興?”
裴鳶想裝作乏力,脖頸上的力道漸重,他的身軀也壓過來。
本能地覺得危險,忙回答:“盡興了。”
“不像。”他道,將她膝蓋推起來。
裴鳶呼吸一窒。脖頸上的手掌未松,她覺喘不過氣,呼吸緊促起來。張口說不出話來。
想去扯他的手,他自鬆開了。
吻著她的頸側,掌心下滑,指尖打著圈,觸到腹下去,裴鳶猛地一抖,悶悶嗯了一聲。“喜歡這個?”
裴鳶不答,只不停發顫。“那就是了。”
含著她的耳垂,嗓音微啞,喚她,“鳶兒。”
裴鳶震了一下。
耳邊的喘越來越重,卻沒再說話,只是不停地喚她“鳶兒。”
裴鳶唇齒和喉口都不受控地放開,嚷出了聲。
待平靜下來,才發現四肢都纏在趙泓身上,指尖都陷入了他的背裡。
裴鳶眼帶淚痕,幾縷髮絲貼在臉側。
與人前的裴主事天差地別,也不是天成的,是被強求來的。
趙泓撐在她身旁,吻去她的眼淚。
裴鳶覺得無奈。她心非木石,也是肉長,先前只想脫身之後如何不被他抓回來,眼下被他擁在懷裡,輕柔呵護,難免有些負疚。
按她的計劃,投銅匭,見陛下,與背叛他無異,必定冒犯齊王殿下的威嚴,他或許怒極想殺她,她可伏低做小,跪地告饒,暫屈於他的威勢之下,可他的心傷又如何應對?
裴鳶嘆了口氣,轉回趙泓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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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夕之後,新年伊始,朝中更忙。齊王回府時總在深夜,裴鳶大多時候已經睡了。
沒睡下時免不了一番折騰。
裴鳶生怕有孕,讓銀鈴把避孕的藥按時煎來吃,總要見月信來了才安心。
到了年後,封地的長史薛懋回了長安來。
當夜齊王回府後,在聞政堂和薛懋閉門密談了許久。
薛懋稟了封地青州的日常賦稅,治安,兵馬等事,最後提到齊王的母親陳氏。
薛懋年約三十,生得膚黑眉粗,最是沉穩。
提到陳氏麵皮也沒有變化,道:“夫人精神不錯,在胡神醫的調理下,沒再犯過癔症,只是在趙公忌日發過一次狂,第二日又好了。這回殿下要與裴氏女議親,臣依著殿下的意思沒有告訴她,只以夫人的名義備好了六禮。”
齊王聽完默了片刻,“她日常可曾提及我?”
薛懋:“自然是有的。在殿下生辰時,夫人派人叮囑臣為殿下備禮,說的盡是殿下幼時愛玩的物件。”
說完指著書案上一隻漆盒,“這裡頭,是臣與夫人辭別那日,夫人趕製的點心。”
趙泓沒有立即開啟看,與薛懋再敘了些話,他退下了,才開啟那隻漆盒。
裡頭擺著六枚精美的玉色糕點,聞著滿滿的豆香,是他小的時候最愛吃的豆糕。
自從他的父親死後,陳氏便再也沒有做過。
看了那糕點許久,趙泓撚起一塊,一口咬下,眉頭忽然聚起。
吐在手裡,玉白色的糕點被染成一片血紅,他嘴角也滲出血跡。
血色裡頭,一點尖刺寒光閃閃,他揉開了,那塊銳物取出來,是一根細長的玉質尖錐。
上顎劇痛,血流滿腔。
趙泓僵了許久,將手裡剩下的半塊豆糕揉開,揉出一截絹帛,上頭有六個赤紅的字。
誅妖帝報父仇。
他將剩下的五枚糕點都揉開,每一枚都藏著一枚尖錐,一截絹帛,寫的也都是:誅妖帝,報父仇。
從前,他的母親陳氏,是一個賢惠的妻子,溫柔的母親,以夫為尊,教導他,呵護他。
然而從他的父親被當時還是皇后的姑母放逐嶺南,在他八歲那年病死後,一切都變了。
陳氏認定是姑母害死了父親,定要他為父親報仇。姑母接他們回長安,讓他入東宮做太子伴讀,之後封王拜相,也沒有改變她的念頭。
在他十七歲時使出惡毒的手段斷了當時已經是天后的姑母為他定下的婚事,在他二十歲時,在後宮當場刺殺已經是神皇的姑母。
神皇沒有處死她,留著她,時刻提醒他,他有個恨他們趙氏姑侄入骨的母親。
趙泓知曉他的母親沒有病,沒有痊癒這一說。
是近來的日子讓他鬆懈了。
趙泓嚥下嘴裡血腥,將布帛全都燒了,命人將糕點丟棄,獨自在聞政堂坐了許久,才回了宸雲殿。
裴鳶已經睡熟了,他沒有驚擾她,輕輕擁著她,口中的劇痛漸漸淡去,很快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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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天明得早些了,裴鳶醒來時,天色矇矇亮,齊王殿下還沒出門。
聽得她翻身,齊王走過來,俯身撐在她上方對她說,“裴瀾久久不答覆,我打算親自去一趟隴右,你可有話要帶回去?”
裴鳶驚得眼眸大睜,趙泓笑著輕輕吻了她一下。
裴鳶道:“殿下的母親呢?婚事不需要敬告她麼,應該讓她去與我爹商議。”
趙泓揉著她的臉,“我母親病重,只能在封地養著,你大概見不到她了。”
裴鳶還想說甚麼,他忽然垂首銜住她的唇,她推拒不得,舌尖觸到一點,他忽然僵了一下,吻得更深。
裴鳶覺喘不過氣來,濃重香氣裡,忽然有一絲血腥氣,她往後退開,抬起他的臉。
趙泓的嘴唇染成了血紅,但他還笑著,裴鳶的嘴唇也鮮紅,血跡洇到了嘴角之外,他用指腹輕輕擦去。
裴鳶也抬指沾他的唇,沾到血跡,撐起身關切問,“殿下的嘴怎麼傷了,傷得可重?”
趙泓道無礙,牽走她的手,把她按回去,“今日下朝便去隴右,想好你要說的話。”
說完便離去了。
裴鳶很快起身。
看來時機已經到來,從長安到隴右,少則十日路程,她必須在這段時日內達成目的。
先要想法子瞭解如今朝局,再對神皇陳情,必一舉打動神皇,之後神皇接見,她就可離開齊王殿下的掌控。
往後的事,只能見了神皇再走一步看一步了。
裴鳶在心中打了無數遍腹稿,總覺得差點甚麼。
到晌午過後,銀鈴忽然匆匆進殿來,朝裴鳶道:“北方有人謀反。殿下要立即去征討。”
裴鳶驚詫,看向門外,卻不見齊王。
而是陸遲進門來,目不斜視,徑直進了偏殿去收拾行囊和甲冑。
謀反太過突然,齊王走得也太突然,莫非今早就是見他的最後一面了麼?
裴鳶心中焦躁,在殿內強坐著,不知過了多久,聽得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
下一瞬,齊王殿下出現在門口。
作者有話說:下章裴鳶要恢復記憶了
劇情進入新階段
整些極限拉扯來吃,修羅場也不會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