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 52 章 ……也不過如此麼。
裴鳶抬首, 這才看見雪粒落在周遭數不清的眾人身上,卻寂靜無聲,聽得見金吾衛甲冑上傳來的沙沙聲響。
眾人的目光從裴鳶身上移開, 到了齊王車駕上。
車門不知何時開了, 齊王殿下坐於門前, 說了兩個字便重歸漠然。
馮未明在馬上冷笑道:“刑部今日提審裴鳶, 奉的是陛下之令, 有中書批下的文書在此。”
“竟有裴鳶。”車內齊王淡道。
巧了, 中書令也在此。
馮未明嗤一聲,“殿下親批的文書, 不會沒看到吧?”
“確實漏看了。”
馮未明忿然, 齊王卻不再理會他, 轉向裴鳶, “還不上來。”
裴鳶已經站了起來,聞言扶著胳臂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車駕下,不等人來扶, 飛快翻了上去, 鑽進了馬車,緊挨著裡頭齊王坐定。
轉頭想看齊王臉色, 兜頭一副斗篷罩下來,被遮了個嚴實。
接著車門關了,外頭一陣窸窣拉扯, 鄭達一聲怒喝,歸於沉寂,車駕啟動了。
車內暖意融融,斗篷上冷香陣陣,齊王安坐著, 裴鳶裹在斗篷裡,縮成暗暗的一團。
不一會兒,裴鳶緩緩拉下頭上斗篷,露出一顆亂糟糟的腦袋。
轉著雙眼看向齊王。
齊王穩如泰山,面色冷沉,看似毫無情緒,見了她的動作,瞥來一眼。
裴鳶撐著和他對視了一瞬,淡漠如雪,威嚴逼人,毫無收網的愉悅,裴鳶心生惶惑不安,將斗篷拉起重新蓋上頭臉,片刻後又扯下來些,露出口鼻,只是再不轉動眼珠,只低垂著眼眸瞧著暗藍的布料。
馬車停下,裴鳶掀簾看到了齊王府,齊王殿下先動身下馬車。
裴鳶將斗篷正經披了,跟著下去。
外頭大雪不見小,轉頭見赤霞在一旁,默默跟到了這裡,再看後頭,幾個捕手還在探頭探腦。
裴鳶忙跟上齊王的步伐,一路緊跟著,道路熟悉,又來到了觀瀾院。
這應是要再收留她了。
裴鳶準備下跪謝恩,齊王忽道:“去沐浴。”說完便轉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看也不看她。
裴鳶依言走入內室,裡頭已經備好了熱水,解下斗篷,衣袍,掬水洗了一把凍得麻木的手臉,才覺活過來般。
脫下中衣,裹胸,兩枚玉團膨出來,跨進浴桶裡泡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沐浴完了,裴鳶才發現沒有更換的衣物,原先的衣裳都髒汙了,只有那斗篷還乾淨著。
“出來。”外頭傳來齊王的聲音,冷淡,威嚴。
裴鳶猶豫一瞬,鬆開斗篷,就這般走了出去。
外頭點了燈盞,燭火微微,卻可將她看得仔細。
裴鳶膚若凝脂,素日罩在官袍裡的身軀乍然顯露出來,令房裡光芒大盛。
趙泓坐在窗邊,斜靠著憑几,一直瞧著浴房門口,燈光落在他身上,盡被他一身黑袍吸了去,也照不亮他的眉眼。
“穿上。”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案上放置的一套衣裳。
裴鳶看去,是那套粉白色裙衫。
裴鳶也不避著他,理了理衣衫,就地穿上。
趙泓手裡捏著一枚玉墜,在指尖緩緩轉動著,漠然看她穿衣。
一件一件,從小衣到上襦,長裙,穿好之後轉身面對他而立。
溼發半遮著面容,添了幾絲嬌柔,腰身細軟,裙衫單薄,露出頸下雪白肌膚,胸口玲瓏有致,身段極好。
趙泓細細看過,手中玉墜轉動未停,轉開眼,“曾經極期待看你穿上。現在終於看你穿上。”
他頓了頓,淡道,“不過如此。”
是她不識抬舉。
裴鳶提裙下跪,伏身在地,趙泓的手指頓住,再轉起來速度快了些。
“是裴鳶辜負了殿下厚愛。”她跪在地上,十足順從。
趙泓停了手指,攥住玉牌,毫無馴服她的快意,淡漠得似毫不在意她,乏味得像是下一刻就要把她再次棄置。
良久,才漠然問她,“覺得委屈?”
“沒有。”裴鳶立即回答,“殿下還能收留我,微臣感激不盡。”
他慢聲道,“你的感激一文不值。”
趙泓說完站起來,往外走去,裴鳶有些不知所措。
走到門口,冷道:“還要本王親自扶你?”
裴鳶站起來,卻動彈不得。
“跟上。”他出了門。裴鳶不及穿鞋,也沒披上斗篷袍子,忙跟上去。
雪花簌簌飛舞,裴鳶穿著夏日裙衫,寒風吹得她不停戰慄。
到了他的寢殿宸雲殿,渾身都凍得沒了知覺。
好在路上不見人,沒有旁人看見她穿著裙衫的樣子。
進了殿,裴鳶捂著手臂輕搓了兩下,趙泓轉身回來,她忙放下手臂,做出端正挺立的樣子。
他轉回身走進臥房,裴鳶跟過去。
方進門就聽得他說,“脫了。”
裴鳶頓了頓。既然要脫,何必多此一舉。但還是從善如流,開始解裙帶。
裙衫穿了仿似沒穿,屋內也沒有地龍,寒冷將她牢牢裹住,她心中洶湧澎湃,但都被冷意凍得僵硬,裴鳶一直盯著不遠處的大床,和床上厚厚的被衾。
不防後頭傳來關門聲,衣衫全都墜地,她轉身去,撞上齊王冰涼的雙眼,和貼近的寒冷黑袍。
眼眸閃爍幾下,想轉開,齊王按住了她的後腰。
以為他的手該是比雪還冷,沒想到是滾燙灼熱的。
裴鳶怔住了,抬眼看他,他仍舊冷漠,但她沒了窘迫和忐忑。
齊王抱起她,放置在床榻上,裴鳶想拉過被子來蓋,錦被冰冷,直到他的身軀覆過來才被暖意包圍。
不由得抬臂抱住他的肩背,身軀緊貼無縫。
齊王忽又拉開她的手臂,按在枕上,抬起肩垂眸細細看她。
裴鳶眼眸清澈,眸若點漆,烏髮散在枕上,呼吸點點,面容平和,毫無預想的消沉或是羞怯。
齊王停著,裴鳶有些疑惑了,支吾著問,“……也,不過如此麼?”
趙泓眼眸微閃,唇角壓得平直。
“還沒開始吧?”裴鳶望著他,眸光溫潤,似有笑意。但深處有些忐忑。
趙泓鬆開她的手腕,她重又抬起想抱著他,他忽地垂首,吻上了她的唇。
裴鳶頓了頓,仍舊抱著他,白臂貼著他的背,上下游轉,汲取溫暖。
……
終於驅散冷意,裴鳶額際熱汗涔涔,渾身躁動難安,齊王眉目仍舊帶著冷意,但身上肌肉賁張,散發著騰騰熱氣,壓著裴鳶的肩,小臂線條凌厲。
裴鳶覺自己要碎了。
前次的記憶早已模糊,眼下倒是她覺得不過如此了。
撐到止歇,覺渾身似散架了,顧不得齊王殿下是否滿意,只顧大口喘氣。
回過神來,齊王在外側半眯著眼瞧她,她才緩緩拉回錦被蓋上。
齊王起身穿衣,裴鳶露出雙眼看著他的背影,膚色偏白,肩寬腰窄,仍舊塊塊分明,還有晶亮的細汗,但卻看起來冷硬無情。
裴鳶撐著一動不動,等著他下令。
然而他徑直穿好衣裳,扣好玉帶,穿戴整齊往外走了,也沒說出到底是否滿意,如何發落她。
裴鳶裹好錦被,愣怔半晌,齊王很久沒有回來,她撥出一口氣。沒給她拿來能穿出去的衣裳,應當不是要她走。
翻個身,裴鳶掀開被子看了看,頸下紅痕顯眼,腰也痠軟無力。
時刻防備著齊王殿下回來,裴鳶幾乎整夜無眠。
-
深夜,齊王殿下還在鳳閣理政。
一件件翻開案上的奏本,擇出要緊的,飛速掃過寫下硃批,不要緊的丟到一邊。
最後翻到了吏部送來的裴鳶的調令,駁回了,也不寫緣由,放在了最上頭。
天色矇矇亮了,中書舍人陳照卿最先來到閣中,朝齊王恭敬行禮。
昨日承天門外的動靜巨大,下值時,許多人都看見了地上的血跡,行人都諱莫如深,但事情很快傳遍了皇城。
陳照卿自然也知曉,昨日裴鳶九死一生,被齊王殿下救下了。
看來,齊王殿下並不是真的棄置了他,只是以此教訓他。饒是如此,陳照卿還是心疼裴鳶,細細想著那場面,堅韌意氣的他跪在地上,求齊王殿下救命。一整夜輾轉難安。
晨鐘甫一響起,便出門來了鳳閣,懷著半腔怨憤,打算為裴鳶說幾句話。
然而剛一看見齊王的神情,便說不出話來。
來到鳳閣幾日了,齊王殿下雖然淡漠寡言,但無論事情如何棘手,爭論如何激烈,他一開口,位高如覃相衛相也都緘默了,他做出的決定更是無人能反駁半句。
身為中書舍人,專司草擬敕詔,陳照卿自認天賦異稟,尤擅辭令,但在齊王面前,所擬的敕詔全然不夠看,只有聽命謄抄些詔令的份兒。
此時的齊王殿下與平常的淡漠不同,多了些銳利,令他心生退意。
但為了裴鳶,再如何懼怕也要開口。
“殿下,臣欲為裴主事陳情。”他拱手開口道。
齊王抬眼看向他,“講。”
陳照卿維持著拱手的姿勢,垂眸不看齊王,道:“自裴主事入朝始,臣識裴主事三年餘,初時便觀之龍章鳳姿,其性聰穎正直,仁善愛人……”
他細數著長篇大論,好似為裴鳶作了一篇賦文,齊王初時在凝神聽著,後來聽見他說她文武雙全,堪出將入相,又說她英姿勃發,壯志雄心,假以時日,堪成青史留名之良臣。
他走神了。
腦中閃過裴鳶咬唇輕喘,眼眸朦朧的情態,手中浮現出她軟若無骨細汗微滑的觸感。
周身騰起熱意,眼神卻更加深暗。
陳照卿說完。
齊王道:“舍人與她深情厚誼,是怕本王冤枉了她?”
“微臣不敢。”陳照卿道,“微臣是不想殿下錯失良臣。”
“當初在永安縣,你為她做出如此犧牲,她卻沒半點回報,你如今如此待她,值得麼?”
陳照卿:“裴主事向來不拘小節,這也是微臣欣賞他的地方,他志在朝堂,臣只願他得償所願。”
這般同僚情倒是令人感動。
齊王淡淡嗯了一聲,未表明態度。
陳照卿自然也不敢再多說。他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齊王殿下的心思本就深不可測,更不可能妄想左右。
陳照卿退下後,快到上朝時分,齊王殿下忽然離了鳳閣,徑直出宮去了。
待眾老臣來到,不見齊王,都略有詫異,問及來得早的陳照卿。
陳照卿也只說齊王將案上摺子分別批了之後離去的。
齊王殿下向來勤勉,從未缺席過朝會,今日是怎麼了。
如今朝中風聲鶴唳,偏今日齊王缺席,莫非是要大變天了。
直到上朝時,才有侍人提到,齊王殿下身體微恙,今日告假了。
眾人略略放下了心,但齊王不在,手中至關要緊的奏表便議論不出甚麼,往常齊王殿下少言,或是整個朝會不說一個字,眾人也不覺甚麼,今日他不在,只覺偌大的紫宸殿空空蕩蕩。
眾人都想,散朝後須得差人去問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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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還未亮透。
趙泓從車駕上下來,腳步邁得又大又快,一路不停,穿過廊亭,徑直走向宸雲殿。
走到殿門,停了停,進去時腳步放得很慢。
緩緩走進寢殿裡,臉色冷淡漠然,看見裴鳶已經起身,穿著一身寬鬆的雪白襴袍,正靠著案邊吃一塊糕點。
袍子大了長了,不合身,袍腳堆了半寸在地席上,袖子挽起來,露出一截手腕,領口也有些歪斜。
這件衣裳是趙泓的。
見齊王殿下回來了,還一臉冷淡,裴鳶忙放下糕點,嚥下嘴裡的,拱手行禮。
“免禮。”趙泓淡道。
裴鳶直起身,看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些情緒,但甚麼也沒有。
但凡他有半點喜色,她就笑著問她該去哪了,但他冷淡得像是剛從冰窖出來,五臟六腑都像是涼的,怕是說甚麼都不得他的心,便默然不說話。
裴鳶垂著眼,有些謹小慎微,趙泓看了一眼案上的點心,被她吃了大半,方才剩的那半塊還有沒咬斷的牙印。
“你身上穿的。”他移回她身上。
“沒別的衣服穿了。”裴鳶覷著他的臉色。
他轉向那件掛起來的裙衫。
裴鳶:“太薄了,冷。”身上這件也不算厚,裴鳶:“這件好看。”
是馬球賽那日他穿的那件,當時她誇過,方才在衣櫃裡看見就拿來穿上了。
趙泓的神情仍舊冷淡。
裴鳶收回目光,“我穿著自然不如殿下好看,也不合身,我這就脫了。”
趙泓看著她將外袍脫下,淡道:“繼續。”
作者有話說:齊·PUA大師·王
趙·有得悔恨的時候·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