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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起來。”

2026-05-23 作者:度迢迢

第51章 第 51 章 “起來。”

陰冷的風颳了整日, 戶部官署庭院裡的梨樹枝幹早已禿了,被風吹得嗚嗚作響。

在東宮謀反案中,為了查明真相, 裴鳶盡心竭力, 數次以身犯險, 即便功勞被按下了, 卻也不該淪落到反被指控謀反。

但裴鳶卻不問為甚麼, 對洪侍郎恭謹行禮道, “侍郎對下官多有照拂,裴鳶銘感五內。”

被扣上謀反的帽子, 入刑部大牢, 就沒有能活著出來的, 他們都心知肚明。

洪景見裴鳶平靜淡然, 像是認命了,猶豫再三提點道:“其實還有得救。”他不敢多說甚麼,只說, “要是能求得齊王殿下動容, 或許能求個放逐保下一命。”

裴鳶並無多少反應。

洪景道,“當年二聖臨朝, 亦是動盪不堪。我也曾如你這般。後來被貶去了嶺南,人都道我沒有了希望,可現在, 我不還是在這做官。你還年輕,還有數十年光陰,切不要被一時意氣斷送了前程。”

兜兜轉轉,還是齊王殿下,像是有一張網, 將她攏在其中,只有他能解。

可她已經被無視兩次了,他到底還要她如何?

大概還不夠順服吧。

裴鳶朝洪景道謝離去,很快,戶部司的人都知道她被牽連進了謀逆之罪,按慣例,只要陛下批了奏本,刑部就會來捉拿裴鳶。

進了刑部大牢,便是受刑至死。

竟直接走到了丟命這一步,齊王殿下倒是瞭解她的心思。

裴鳶連公事也不理了,立即去了丹鳳門,事不宜遲,保命要緊。

到得丹鳳門外,裴鳶驚了一瞬,門外偌大的廣場上,已經立了上百人,青袍緋袍都有。

全都是來朝陛下喊冤的。

裴鳶走近,在眾人中顯得微不足道。

有人認得他,卻也無心理會他,淪落到這個地步,誰都不比誰高貴。

裴鳶也認得其中的人,不少是火燒大理寺時,站在司空那邊的人。

但也有許多她不認識的,或年輕或年老,個個哀切頹然,面如死灰。

裴鳶想到了李篙,他是一個油滑的,攀附權勢的小官,刻薄妒才,有罪過,但不該在未定罪時不明不白死在刑部大牢。

寒風陣陣,將四周的長旗吹得獵獵作響。

宮門處禁軍和金吾衛嚴陣以待,刀槍朝外,不動如山。

忽有車駕自角門緩緩駛出,剛露出一角,大半的人便蜂擁而去。

齊齊跪在車駕邊,車前的金吾衛將人格開,前頭的陸遲十分警惕,拔了橫刀嚇退擋路者。

車駕緩緩前行,車下金吾衛包圍之外,眾官員緊追不捨。

裴鳶見狀,忙走了過去,在嘈雜求見喊冤聲中,揚聲高呼,“殿下,裴鳶求見!”

車駕停了。

裴鳶到了最前頭,看著車門,掀袍跪下,額手於地,“殿下,裴鳶有要事稟報。”

靜了片刻,車駕上傳來兩聲叩擊,接著,繼續前行了。

車輪碾過裴某面前,金吾衛的腳步連續走過,身後的官員也都追了上去。

裴鳶伏地良久,直起身來,扯出一抹苦笑。

跪是沒有用的,她站了起來,離開了此地。

裴鳶獨自走著,經過了銅匭廣場,看了那銅匭半晌,還是離開了。

回到春風客棧,裴鳶脫下官服,看著自己的女身。

要她是男兒身,齊王只當她是臣子,憑她的天分,此時升為中書舍人的,該是她裴鳶。

裴鳶將裹胸狠狠勒緊,胡亂穿上中衣。

忽而聽得叩門聲,裴鳶警醒,穿上外袍,拿了枕下事先備好的短刀。

“宿月,是我。”

是陳照卿的聲音。

裴鳶開了門,見只是他一個人。

陳照卿不進門,自衣袋裡摸出兩樣東西,“這個是盤纏,這個是通行文書,你現在就走。”

“你還敢來見我。”裴鳶哂笑。

陳照卿頓了頓,“抱歉,是我沒能幫得上你。”他看著裴鳶,“刑部指控你謀反,理由是你和李篙走得近,可我知道那根本是子虛烏有,我本想向齊王殿下陳情,可是殿下對此漠不關心。”

裴鳶面色變了變。

“我本來也以為,殿下此番是要馴服你,可除了扣著你的調任書,近來無論在朝會上,還是在鳳閣,中書省,殿下都沒有提及你半個字。御史臺接連彈劾你,他也沒有半點側目。刑部馮侍郎指控你時,看了殿下的臉色,殿下淡漠如常。殿下沒有打壓你,只是不關心你了。”

裴鳶默然一陣,笑了,“那我是徹底自由了。”

陳照卿眉頭緊鎖,“拘捕的文書已經送到了陛下案頭,只要批下,捕手就會來,在那之前,你先離開長安。”

裴鳶看向他,他倒是比她還焦急。

裴鳶讓開門,“進來吧。”

陳照卿遲疑,裴鳶覺得好笑,走回屋中,他還是進門了。

“我要是逃了,最後見過的人是你,你會如何?”

“你不必……”陳照卿頓了頓,“你還關心我?”

“只是出於道義。”裴鳶心中嘆息,收了笑,“我不會逃,我還有最後的辦法。”

“是甚麼?”

“我不告訴你。”裴鳶似是逗趣。

陳照卿怔了怔,知道他這是保護他。

終究沒忍住問道:“你與齊王殿下決裂,可是因為秦潼?”

“我就不能是為了我自己?”

陳照卿:“當真不是為了他?”

裴鳶懶得回答。陳照卿露出喜色。

見他這模樣,裴鳶忽而心頭大松。是男子就能好些麼,不還有這位仁兄嘛。

她非但沒有錯,反而是太好了,太招人喜歡了,是男是女都招人喜歡。

-

冬日天黑得早,暮鼓剛起,天色便灰濛濛一片。

雪粒和著雨絲簌簌飄落。

裴鳶著一身青色襴袍,裡頭冬衣不夠厚,在道旁等了兩刻,便冷得發顫。

身旁挨著一棵歪脖子槐樹,和紅馬赤霞,對面是高聳的門庭,禁軍統領薛擎的府邸。

凍得指尖發疼,她將手指伸入赤霞的鬃毛裡,立刻有絲絲暖意襲來,然而赤霞歪了下脖子,躲開了。

裴鳶笑了笑,“你也嫌我的手冰?”

赤霞不語,側身離她遠了些。

裴鳶無奈,只好將手抄在袖子裡,待看得晉國夫人的車駕駛來,才拿出來,挺直了背,牽著赤霞走了過去。

“戶部主事裴鳶,求見晉國夫人。”裴鳶牽著赤霞上前拱手拜道。

車駕應聲停了,車內起了聲音,侍人走過去聽了,過來朝裴鳶傳話,“夫人不便見你,只讓小人來問,裴主事可是為那日的盧氏娘子而來?”

裴鳶拱手,以車駕內晉國夫人能聽聞的聲量道:“裴某有婚約在身,若轉向盧氏娘子,實在不仁不義。裴某此來,是想求夫人引薦,讓裴鳶得見神皇陛下。”

車內傳來了一聲輕笑,幾句低語後,車駕啟動了。

侍人來傳話,“夫人說她只是內宅婦人,若不受姻緣,便罷了。朝中的人事,夫人無法參言。”

不以姻親相投,晉國夫人是不會看她了。

可她哪來的身子娶盧氏的娘子。

裴鳶笑意不改,朝侍人道謝後牽馬離開了。

細雪霏霏,將裴鳶的背影浸潤起來,見得他翻身上馬,緩緩走去,晉國夫人放下了車簾。

車駕內,心腹侍女笑道:“夫人明明喜歡此人得緊,為何卻不幫他?”

晉國夫人笑道,“我是喜歡他,但也接不了這燙手山芋。他可是齊王手裡的人。”

侍女納罕,“可齊王殿下如今對他不聞不問,分明已經棄置了他,不然他何至於冰天雪地求到夫人面前來。”

晉國夫人笑,“是啊,只是不聞不問他便似喪家之犬,若是動動手指,他豈有命來我這正經臣子不屑來的地方。”

侍女掩唇笑,“是奴婢說錯了。”卻沒有知錯的惶恐,仍舊自在問,“夫人的意思是,齊王殿下只是給他苦頭吃,還沒放下他不管?”

“這般天縱奇才,又有情有義,換了我,也絕不會放手的。”晉國夫人笑道,“只是讓齊王瞧上了,搶他不過。”

侍女沒作聲。

晉國夫人嘆道,“便不是齊王,他怕是也不會投我的門下。”

晉國夫人似是想到甚麼,抿嘴笑起來,“倒是聰穎,不投我,徑直要見陛下。”

-

翌日。皇宮。

紫宸殿散朝之後,齊王殿下被請至御書房。

殿內地龍溫熱,神皇僅著春衫,明黃色的襴袍,上頭龍鳳飛舞,花團錦簇。

朝上戴的冕旒卸下,只戴著幾隻簪花和金釵。

案上空著,還未開始理事,神皇看著趙泓。

本是相貌堂堂,身形凜凜,莫說趙氏,就是加上李氏,他也是最出色的男子。

心竅數不清,但大概也是心竅太多,一朝被蛇咬,竟成了個斷袖。

神皇擺出慈祥的面容,笑道,“聽說你與手下一主事走得很親近。分分合合,他還敢負氣出走。”

趙泓眼眸微垂,看不清神色,啟唇道,“她有婚約。”

“那有何難,廢了婚約就是。”神皇道。

趙泓沒接話。

神皇:“你也不是優柔寡斷的,再放任下去,他成婚了,你得拆散他和妻子,再有了兒女,更是難辦。

“你孤身一人,當年是你母親把你婚事耽擱了,姑母看著也不是滋味,只要你點頭,朕把那人賜給你。”

趙泓不語。

神皇:“不應就是答應了。”

趙泓:“不可。”

神皇嘖了一聲,“那這樣,你尋個錯處將他下獄,廢他一條腿,再流放出去。等上幾個月再接回來,護在你府裡,斷絕親戚好友,令府里人也不理會他。你再偶爾給些關懷,再烈的性子也馴服了。”

“不是沒想過。”趙泓頓了頓,“但她不是性烈之人,她只是年少氣盛,一時想不通。”

神皇笑了,“那是怕折騰得太過挽救不回來。朕替你做這個惡人如何。”

“謝姑母,不過不必了。”趙泓淡道,“我不喜歡瘸子。”

神皇大笑,又抿著嘴打聽,“和男子竟真比女子更有意思?”

趙泓無語。

神皇:“此事講究陰陽調和,但你若是真心喜歡,朕賜你幾個美男,改改唸想。”

“此事臣已有決斷。”

“那隨你。”

自御書房退出來,齊王便去了中書省。

案上書卷奏本無數,他將手邊放置的奏本開啟,是刑部馮未明上的摺子,上頭是數十名與東宮謀逆案有牽涉的官員。

裴鳶的名字在其中,他漠然掃過,在摺子下寫了硃批,命人立即傳到刑部去。

未到下值時分,齊王便離了宮,丹鳳門外,照例有許多求見的官員,齊王車駕徑直走過。

出了皇城,有暗衛在車駕外報:“今日裴鳶又去了薛府。刑部有大批捕手出動。李氏的死士也離了居所。”

暗衛說完,裡頭齊王沒有發話,叩了兩下車壁,車駕沿路回了齊王府。

-

雪愈來愈大。落在地上不及化,積了起來。

裴鳶立在薛府門外,呼氣成霧,衣裳仍舊單薄,緊緊偎著赤霞取暖。

赤霞嫌棄她手冷,只肯用馬腹貼著她的胸腹,裴鳶手指和鼻頭凍得通紅,仍保持著身形挺拔。

晉國夫人今日未曾出府,她遞了拜帖,侍人收了,卻一直未曾傳話出來,只要沒趕她走,就有希望。

等了大半日,到了下半晌,府門終於開了,兩名侍人走出來。

走到裴鳶身旁,卻不是來請她進府,先施禮道:“這馬是好馬,怎好在此受凍。裴主事無法顧及寶馬,夫人讓我等將馬兒牽回,以免遭了寒。”

裴鳶說著好話,牽著韁繩不放,那兩人強掰開她的手奪了去。

赤霞被牽了去,隔著雪幕越走越遠,裴鳶渾身冷顫,眼眶卻滾熱,最終苦笑了出來。

去吧,晉國夫人總不至於虧待了你。

然而片刻後,赤紅的馬兒自茫茫雪幕裡衝回來,到了裴鳶身邊,重新偎著她,甩了甩脖頸,伏在她手邊。

裴鳶抬手捋它的鬃毛,它恢兒恢兒地叫著,蹭了蹭她冰涼的手心。

兩個僕人追過來,見狀也不來奪了,一個說,“怎麼是好?”

一個說:“由它去吧,不過是個畜生。”

兩人轉身走了,裴鳶抱著赤霞的脖頸,笑道,“我手冰也願意跟著我?”

赤霞任她貼了會兒,打個響鼻,又將脖子轉開了去。

裴鳶忽地笑開了。

-

天色昏昏。雪落不停。一人一馬走在雪中,向皇城而去。

未到下值時分,路上的行人稀少。

忽而前方轉出六名青布捕手,個個腰佩橫刀,面色兇惡。

“戶部主事裴鳶,有謀逆之嫌,刑部奉命問詢,快快束手就擒。”

裴鳶似有預料,很是平靜,鬆開韁繩,留下赤霞,隨六人而去。

承天門在望,忽而有暗箭穿透雪幕而來,裴鳶憑著本能躲閃過。

十數名黑衣人憑空自道旁屋頂躍下,二話不說持刀朝裴鳶砍來。

捕手們被踹倒在地。黑衣人衝到面前,哼道:“逆賊裴鳶,速速受死!”

一刀砍下,裴鳶抬手擋,刀落在手臂上,發出噹一聲,裴鳶飛速後撤,自袖中抽出短刀來。

擋下這一刀,她的左臂簌簌發抖。

殺手武藝高強。她定是不敵的。

捕手全都倒下了,裴鳶暗暗可惜沒帶赤霞來。

正驚險間,馬蹄聲達達而來,裴鳶奮起希望,擋了幾個回合,回身看,除了赤霞,還有不少的官兵,當頭的是馮未明。

裴鳶心裡死沉。

黑衣人見狀,打了個呼哨,殺手們也都四面八方竄將出來。

一時間,青布捕手和黑衣殺手遍佈,將其中的裴鳶圍得水洩不通。

“諸位,裴主事是刑部要拿的人,還請讓讓。”馮未明居於馬上,看似有禮,卻笑得邪肆陰冷。

黑衣人哪裡講道理,只要將裴鳶殺死在他們手裡。

黑衣人撲來,裴鳶自知無望,只求站著死,握著短刀不退半步。

“何人膽敢在皇城行兇!”一聲大喝響起。

簌簌箭雨刺破雪花而來,眨眼間將黑衣人全都穿成了串。

一時間慘叫連連,屍首遍地。

承天門內走出一隊身著明光鎧的金吾衛。

金光刺破昏沉,閃出一絲希望。

裴鳶望著那方,金吾衛之後,一輛烏色車角緩緩駛出。

是再熟悉不過的齊王車駕。

後頭的馮未明瞧了一眼車駕,擺手示意捕手逮捕裴鳶。

自上前去對齊王殿下見禮,“刑部公幹,無意擋殿下的路,還請殿下見諒。”

車駕未停,在馮未明面前穿過。

路面上的黑衣人被一條條拖開,劃出血痕,血色混著雪泥,髒汙腥臭。

裴鳶被反剪了雙手跪按在地上,金吾衛搡開刑部捕手,開出一條道來,裴鳶臉貼在雪泥上,望著近前來的車駕。

想出聲喊些甚麼,腦袋歪折,發不出聲來。

她全力掙動了一下,捕手將她按得更重。

“呵,竟還想掙脫,來呀,先剁了他左臂。”馮未明陰聲笑道。

裴鳶動彈不得,左臂不聽使喚被強拉開來,刀聲出鞘,只覺血液逆流。

錚一聲巨響,將她從無望中拉回來。

睜眼只見一雙烏靴站在面前,捕手都已退開了去。

陸遲手裡的橫刀回鞘。他退到一旁,裴鳶才看見,齊王車駕停了,她的左臂還在。

裴鳶渾身冷熱交替,驚悚和求生欲佔據了一切,無心覺察周邊刑部,金吾衛,齊王府看客者眾,更不知自己衣袍凌亂,幞頭歪斜,臉上雪泥和血痕交錯。

裴鳶跪起來,也不管車駕內齊王殿下是否能看到,欲伏身膝行到車駕旁,剛撐跪於地,一聲沙啞低暗的“起來。”止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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