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 50 章 視她如無物。
裴鳶拂開衛雲岫的手, “就算是因為我,也不是我認個錯就能解決的。何況,我怎麼就錯了?”
衛雲岫安撫道:“你沒錯, 咱們都沒錯。你就當去順順齊王殿下的氣, 讓他高抬貴手, 放過我們兩個小嘍囉。”
裴鳶不情願。
衛雲岫勸道:“大丈夫能屈能伸, 你要這般僵持著, 還怎麼轉去大理寺?你可千萬別學盧踐的一意孤行啊, 他自以為維護了法度,可他走了, 大理寺那麼多的案子誰來審?”
“成大事者如張儀白起, 那都是揹著罵名的。所謂顯聖, 只是嘴上能說, 啥也不是!”衛雲岫慨然道。
裴鳶和陳照卿都聽得呆了。不想這位吊兒郎當的仁兄竟有此見地。
裴鳶默然不語。
陳照卿道:“宿月,無論你做甚麼決定,都是對的。”
裴鳶嘆了口氣, “我去試試, 成不成……”
“一定能成!”衛雲岫打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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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皇城下值時分。
兩青袍官員自承天門並肩行出, 往西行至崇仁坊,在一處轉角處停下。
兩人身形一般高,一個瘦些, 一個壯些,均長相惹眼,身形端正。
壯些的衛雲岫掛著完美笑意,挺立著,不停向路口瞥眼。
瘦些的裴鳶臉色緊繃著, 直直望著前方。
下值經過的官員無有不看向他們的。
“待會兒齊王殿下讓你如何你便如何,先應著,待哄得他放了你的調令,再鬆口允我祖父把我從工部撈出來,你再同他說道。”衛雲岫低聲同裴鳶道。
裴鳶愁容不改,經過的青袍官員太多,她只蠕動嘴唇道:“說得輕巧,我只問聲安,再要妥協別的,斷無可能。”
“盧踐都走了,還要你妥協甚麼,你只消保證不再犯就好了。”
裴鳶忽而煩躁起來,衛雲岫不知內情,她卻清清楚楚,齊王要的是她退出朝堂,做他的內宅婦人。
若相見,她定謹守臣子身份,不給他絲毫她會妥協的期望。
不一會兒,陸遲領著齊王府私兵開道而來,其後是齊王車駕。
裴鳶面色沉靜,衛雲岫也歸於冷肅。
陸遲領著人行來,經過他們兩人時,居高臨下瞥了他們一眼,隊伍未停,車駕到了他們跟前,裴鳶抬手躬身,“戶部主事裴鳶,求見殿下。”聲量不大不小,車駕裡應當能聽見。
然而車駕未停。
前頭陸遲側身回望一眼,繼續前行。
衛雲岫抬頭,略有些驚惶,轉頭去看裴鳶。
車駕行過面前,裴鳶已經直起身,似鬆了口氣,轉身便往坊門而去。
“我試過了。工部也不算太差,你好自為之。”
衛雲岫想追上去,發現周遭看見這一幕的人不少,他沉住氣,朝齊王車駕遠遠拜送。
第二日,裴鳶遭齊王殿下厭棄驅逐的流言算是徹底坐實了。
裴鳶似是想祈求齊王殿下原諒,卻被無視冷待,看來,裴鳶是真觸怒了齊王殿下,失了寵。
當事人裴鳶卻似沒事人一般,照常上值下值,將分內職事辦得妥妥當當。
齊王殿下來戶部理事時,裴鳶也照舊去奉茶,卻被陸遲攔在門外,裴鳶送上茶,轉身便回戶部司值房,似乎也並不期望再得齊王殿下原諒。
如此半月餘,到了冬初,陳照卿不再來戶部,大約去了中書省履職,衛雲岫也終於去工部到任。
從工部下值第一日,衛雲岫帶著衛云溪為裴鳶做的冬衣來到春風客棧。
放下包袱便哭天搶地,“讓我去修皇陵!虧他們想得出來!那地方除了鬼甚麼也沒有,宿月啊宿月,我不要去啊,你還有沒有辦法?”“沒有。”
“那你怎麼辦?”
“去大理寺比留在戶部好,留在戶部比放逐出長安好,放逐出長安比罷官好。”裴鳶笑道,“總不至於丟命吧?”
見裴鳶比自己慘,還笑得出來,衛雲岫吸吸鼻子,還是去工部上值了。
距離出發去工部還有些日子,他對建築營造一竅不通,還有得苦受呢。
寒風蕭瑟,捲起落葉無數。
第二日去戶部上值,大半日沒見到李篙,過了晌午,侍郎洪景忽然差人來傳。
裴鳶起身行去。
北房裡就洪景一人,見裴鳶來了,愁眉皺得更深,瞧了瞧院外,確認沒人了才說,“你在齊王面前,當真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侍郎此話何意?”裴鳶問。
洪景嘆氣,“我不能與你說太多。今日御史臺彈劾了一批人,你在其中。”
“甚麼名頭?”裴鳶問。
“欺君罔上。”
裴鳶面露疑惑。
洪景似有千言萬語無法說出來,只道:“你曾是齊王心腹,在那樁案子裡表現十分搶眼,人們都以為那樁案子結了,實則朝局的風才剛剛刮起來,與那樁案子有關的,全都在清算範圍內,而你在那樁案子中,是最搶眼的一個。”
裴鳶似乎懂了甚麼,洪景繼續說,“今日只是御史臺,往後恐怕還有更多,你要早做打算。”
“還會有誰?”裴鳶不明白。
洪景低聲道,“你的上官李員外郎,今日被刑部拿去了,罪名是謀逆。”
裴鳶驚異。
洪景不再多說,裴鳶退下了。
這日下值,在戶部門口,便碰上了衛雲岫。
他們兩個算是連在一起了,衛雲岫也不再避嫌。
衛雲岫這才將來龍去脈同她說清楚了。
原來是刑部侍郎馮未明以謀逆罪彈劾了大批李氏的人,李篙在列,御史臺盧氏忠於李氏皇族,奮起反抗,將齊王黨、馮未明黨裡頭官位低的彈劾一通。
“御史臺的彈劾被陛下輕輕揭過,只令各主官去申飭一番,卻下令將刑部彈劾的全都捉拿下獄。”
裴鳶:“那只是虛驚一場。”
衛雲岫搖頭,“可你眼下不是齊王黨了,御史臺彈劾你,大概是因你去送了盧踐,盧踐可是指控廬陵王謀反的人,一旦開了頭,沒有人護著你,他們會把你彈劾到底。”
裴鳶頓了頓,笑道,“你的意思,還是讓我去求齊王殿下?”
“好宿月,這次也是為了你。”衛雲岫雙手合十拜道,“我只是順便,我真不想去皇陵,你看我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那不是有去無回嘛。”
“吏部尚書都沒有法子麼?”
“別提了,我祖父想盡了法子,調不了,轉頭來怪我不學無術,說我自作自受,活該我去受受罪。”
裴鳶笑了,“衛相高見。”
衛雲岫苦澀,“再去求求齊王殿下,要你能把這事按下來,你是我異姓的爹,不,你是我祖父。”
“……”裴鳶有些同情起衛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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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回,裴鳶和衛雲岫來到了齊王府門前求見。
他們直守到暮鼓聲過半,終於見到齊王殿下車駕行來,車駕一停,便雙雙拱手行禮。
車駕的門開了,上頭的人走下來,裴鳶沉聲道:“殿下,裴鳶有要事稟報。”
這一回她沒有說戶部主事,也不自稱微臣,比上次溫順,然而面前的腳步徑直經過,絲毫沒有停留。
裴鳶怔住了,衛雲岫暗暗扯她的衣袖,她直起身,揚聲喚了一聲殿下。
齊王殿下停了步,側首看來,似是才看見是她,只是視她仿若無物,只掠過一眼,便徑直進府去了。
齊王殿下含霜覆雪,高不可攀,與前次所見天壤之別。
然而實際上這才是人人所見的齊王殿下,裴鳶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容忍他們站在這裡的侍衛見狀,也知裴鳶大概回不了王府了,看在往日情面上沒有呼喝,只來勸離。
裴鳶正要離去,姚慕川忽然迎面而來,停在了他們面前。
他神情倨傲,冷視著裴鳶道:“齊王府以禮待客,裴主事有話,本官可轉給殿下。”
裴鳶掛起笑,朝他行禮,“還請姚參軍轉告殿下,裴鳶有話要講,是殿下願意聽的。”
姚慕川瞧了裴鳶幾眼,見他膚色冷白,面帶笑意,不見絲毫被厭棄的煩悶,因這寒冷相襯,愈發顯得端方清正,倒襯得他像個惡人似的。
“等著吧。”姚慕川丟下三個字進了府。
姚慕川一走,便是半個時辰。
裴鳶衛雲岫等得發抖,兩人都不提離去,一是怕齊王殿下真要傳召,二是怕齊王殿下這是要給裴鳶苦吃,如何也只能受著。
半個時辰後,已經宵禁了,姚慕川這才出來。
見了他二人,冷道,“殿下不見,你們走吧。”
衛雲岫忍著不忿,拱手行禮道,“姚參軍可是將話都轉告給殿下了?”
“甚麼話?”姚慕川恍然,“哦,我本想說來著,殿下聽得是裴主事,徑直打斷了。”
姚慕川瞧著裴鳶,見他似乎毫無失望之色。
倒是一旁衛雲岫插話,“那你為何不早些出來告訴我們?”
“事忙,忘了。”
衛雲岫臉色頓變,裴鳶笑著打斷他,對姚慕川道,“有勞姚參軍遞話,既然殿下不見,我們先告辭了。”
裴鳶直起身來要走。
“事到如今,你竟還笑得出來。”姚慕川忽然道,“若是強撐的,屬實沒有必要,若是真心寬,何必求來。”
裴鳶面色不改,且笑得愈發明媚。
姚慕川看得刺眼,冷哼一聲,“不知所謂,愚不可及。”
“笑還有錯了?”衛雲岫終於按捺不住,“現在你我都下值了,不論官階高低,我跟你理論理論。怎麼就不能笑了?你是不是嫉妒?”
姚慕川臉色驟冷,衛雲岫毫不收斂,“身處逆境不墜青雲之志,也不垂頭喪氣讓你看笑話,你心頭不爽?我告訴你,裴鳶有此心志,總有一日入閣拜相,你之於他,就是鴟之於鵷雛!”
姚慕川冷視衛雲岫,有殺氣溢位,但終究不能拿他如何,瞧著裴鳶冷笑,“那便看你如何入閣拜相。”
說完擺袖走了。
裴鳶暗呼一口氣,轉向衛雲岫,“你哪來的氣性,還鴟和鵷雛,要我是他,該笑掉大牙了。”
“天殺的姚慕川,敢當我的面戲弄你,當我衛氏好欺負!”
裴鳶笑,“只是我好欺負罷了。”
衛雲岫悶了一陣,忽然道:“不求他了,小爺就去工部!小爺去修皇陵,小爺要把皇陵修出花兒來!”
當晚,裴鳶在崇仁坊旅舍裡歇息。
第二日,衛雲岫早早上門來,給了她許多金銀,當日就去了皇陵。
之後果然如衛雲岫所料,御史臺隔兩日便彈劾裴鳶一次,但只是洪景來申飭一番。
自那日李篙被刑部抓捕之後,便一直未曾獲釋。
到了冬月,裴鳶忽然在同僚的議論間聽見只言片語。
李篙死在了獄中。
之後不到一日,洪景忽而來傳,道當日朝會上,刑部舉了一批牽涉司空謀逆之罪的人,“你的名字在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