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 擔不起殿下厚愛。
柔軟的帕子落在臉上, 裴鳶抖了一下。
“去換身衣裳，當心受涼。”趙泓輕聲道。
裴鳶想問那日在御馬苑究竟發生了甚麼，秦潼到底做了甚麼事, 但趙泓手持軟帕, 一寸寸為她擦去雨水, 驅散身上的寒意, 她無法開口。
趙泓擦到她頸側, 看見了一縷紅色絲線, 他勾住了，緩緩將絲線上的玉牌扯出來。
裴鳶脖頸發寒, 不由得退了半步, 趙泓捏著玉牌, 若無其事笑道, “我送你個好的。將這個取下來。我替你退回去。”
裴鳶震了一下，看來他已經知道她和秦潼有婚約了。
“我不是存心欺騙殿下的……”裴鳶道，蒼白而無力。
趙泓不甚在意, “存心的也沒甚麼, 你該早些告訴我，我不會怪你。”
裴鳶動了動眉頭, “秦都尉也並不是存心的，為甚麼被貶？”
趙泓：“秦潼以你為籌碼，要與我比武, 他輸了。”
裴鳶大概猜到了緣由，她不明白的是另一件事。
裴鳶：“盧踐被放逐，可也與我有干係？”
趙泓點頭，放下了玉牌，看著裴鳶輕聲解釋, “盧踐早已知曉你是女子。那日在天宵樓，他本打算揭穿你，是我及時趕到他才收手。”
裴鳶驚疑不定，“不會的。盧少卿心懷法度，愛才惜才，他樂見我立在朝堂。”
趙泓眼底閃過一絲暗色，但面上平淡。
裴鳶又道，“還有秦潼，他雖然魯莽了些，但他絕對沒有傷害我的意思。”
裴鳶頗是自責。默然片刻，她道，“盧踐剛正不阿，冒死也要尋求正義，秦潼勇武善戰，有勇有謀。他們都沒有錯，懇請殿下寬恕他們。”
“他們是良臣。”趙泓淡道，“若你退出朝堂，一切安好，他們還有機會回來。”
裴鳶驚怔。
趙泓沒有多說一個字，深深看著她。
良久，她才說，“原來錯不在他們，在我。”
趙泓：“可以這麼說。”
裴鳶不可置信。
“只要你立在朝堂，今日有盧踐秦潼因你的女兒身被貶黜，來日便有更多人。”
“包括殿下。”裴鳶艱難開口，“也是因為我，而做出不公之事。”
裴鳶自責不已，趙泓低聲安撫，“都是法理範圍之內，不必自責。”
裴鳶僵住了，他竟是習以為常，這就是堂堂大唐中書令麼？
不……說到底都是因為她，他不熟悉盧踐和秦潼的為人，才會疑心他們會出賣她。
她女扮男裝到如今，確實是個大麻煩，現在是盧踐秦潼，往後呢，要是衛雲岫知曉，李篙知曉，又會掀起怎樣的波瀾。
裴鳶覺渾身發寒，可她想在朝堂為臣，又有甚麼錯呢？
裴鳶神情混亂，愁眉緊皺，臉色蒼白得毫無血色。
趙泓從未見過她如此情態，知道她心中掙扎，軟下了心，
“我知道你天賦異稟，不甘心埋沒，我已經替你想過，你想參與朝政，也不是沒有辦法，你我成婚之後，朝中中樞大事，我都可先讓你閱覽，好麼？”
裴鳶反應過來，他這是早已打定主意，要她退出朝堂。
為此，他已經做出了讓步，不惜將朝政大事帶回內宅來。
可她本就可以入鳳閣，可以將她的名字硃批在百官呈遞的奏本之上！
她只聽得心中熱血叫囂，她要立在朝堂之上，她絕不屈居內宅兒戲一般參與朝政。
裴鳶渾身發顫，忍著衝動，只道：“殿下位高權重，微臣實在擔不起殿下厚愛。”
“擔得起他們的，畢竟一個是你的志同道合者，一個是青梅竹馬未婚夫。”趙泓盯著她。
裴鳶拱手，“微臣欺瞞了殿下，微臣有罪。”
裴鳶似真的知罪，怕他責罰。
趙泓把她扶起來，“不怪你，沒有成婚算不得甚麼。”
他語聲輕柔，面帶笑意，裴鳶一時有些恍惚，先前他也是如此，對她言笑晏晏，拒絕引薦她見神皇，說不會阻止她，卻貶黜能助她立在朝堂的人。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
裴鳶忽然跪下了，“因微臣之過，帶累殿下徇私，損了兩名忠臣良將，裴鳶實在無顏再留在齊王府。今日……”
“好了。”趙泓輕聲打斷她，蹲下身來與她平視，“他們兩個各自都有毛病，並不是因為你，嚇你一句兩句，你還當真了。”
他笑得溫和，彷彿安撫不更事的孩子，裴鳶心知這是他的緩兵之計，但他是齊王，擔著中樞和三部之職，還為了她費心至此。
是她的榮幸，也是她的束縛。
他不必如此，她也用不著。
裴鳶伏身額手於地，“裴鳶叩謝殿下厚愛，只是，我實在擔不起。”
“不是說過，用不著跪我。有話起來說。”他仍舊帶著溫和笑意。
裴鳶：“裴鳶欠殿下的，裴鳶可以命相報，只是，再不能留在殿下府中，累及殿下聲譽。”
“我的聲譽，不差你這一筆。”趙泓道，“我說過，你想要如何都可以，不能離開我。”
裴鳶沉默著，趙泓伸手去拉她，她忽而直起身，連著磕了兩個頭，“殿下珍重。”
隨即飛快起身轉身往外走，趙泓起身拉她，碰到她的袖子，她竟強力扯開。
“站住。”趙泓沉喝。
裴鳶站住了，卻是轉身回了臥房，翻找一陣，出來時手上拿著數冊書，和一塊金牌。
她將金牌置於桌上，抱緊手中的唐律，埋首匆匆走入雨中。
“裴鳶。”趙泓低喚了一聲。
裴鳶的背影毫無停留。
天色眨眼黑透。
觀瀾院仍未掌燈，陸遲大步走入房間。
只見殿下的身影坐在桌案後，陸遲一邊點燈，一邊稟報：“裴主事牽馬離府而去。”
齊王殿下沒有反應。
燈光亮起來，陸遲這才看清，桌案上的一枚瓷盞碎了，雪白的瓷片上血跡點點。
而殿下的手上鮮血淋漓。
“屬下去捉拿他！”陸遲說著要走。
“不必。”齊王說話，嗓音沙啞沉晦。
陸遲迴身來，見他眼眸如深湖冰封，一片死寂。
他拿出桌上微溼的手帕，緩緩擦拭手中的血跡。
“她會回來的。”他道。
陸遲驚疑不定。這觀瀾院只有裴鳶能進出。若是裴鳶傷的，殿下不追究，還有轉圜的餘地。若是裴鳶生生氣得殿下自傷的，那裴鳶恐怕萬死不能得恕了。
“她說本王位高權重，承擔不起厚愛。”趙泓淡道。
“那是因她沒見過，齊王的權勢意味著甚麼。”他的語氣略帶嘲諷，“是麼，陸遲。”
陸遲覺膽寒，沉聲應“是。”
-
出了齊王府，裴鳶直奔旅舍而去。
她心知如今她的處境複雜，沒有人敢收留她。
入住了旅舍，靜下來，才後知後覺懼怕，她算是徹底違逆了齊王，若是他要追究起來，恐怕她的日子不會好過。
可是她畢竟從未對他許諾過甚麼，也不是在大庭廣眾之下衝撞的他，僅僅是拒絕了他的示好，他應當不至於設計謀害她，頂多像先前那樣無視冷待，不聞不問。
她不借他的威勢，他也不會來干涉她的自由。
第二日，裴鳶早早起身，仔細梳洗了，讓自己看起來精神煥發，照常去戶部上值。
這次，她去吏部報了銓選，她要轉去大理寺。
待她回了戶部，走進戶部司時，房內忽然靜謐了片刻，朝門口走來的同僚忽然轉身而去，站在另一位同僚桌案前，兩人齊齊背過身去，卻不說話。
裴鳶一眼掃去，人人都垂首或轉頭不與她對視，包括衛雲岫。
恐怕他們已經知道，裴鳶離了齊王府。
裴鳶只能當看不見，兀自走到案前，處置自己的職事，只有李篙還來同她說些公事。
李篙皺著眉，一副有苦難言的模樣，隱晦暗示裴鳶，“若是有錯，誠心糾正即可，有才幹固然要緊，但上頭的人更看重是否可靠。萬萬不可恃才傲物啊。”
裴鳶也笑著回他，“我先前走了彎路，此才是正途。還請員外郎莫要見外，有甚麼事儘管拿給我辦，待我轉去大理寺，便沒有機會了。”
見裴鳶還知道打趣，李篙嘆了一聲，頗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下值後，裴鳶早早回了崇仁坊的旅舍，將五冊唐律取了，離坊去了偏一些的昌義坊，重新尋了家旅舍。
旅舍名春風客棧，比崇仁坊的旅舍簡陋，但一日的住宿比那邊要便宜大半，省錢不說，還免得見到齊王。
之後她又置辦了兩身衣裳。從齊王府帶出來的，與她帶去的差不多，五冊唐律，除此之外甚麼也沒帶走。
衛雲岫給的金銀數額很大，足夠她撐一段時日，她決心待去了大理寺，一切重頭來過，再租一間屋子。
三日相安無事，吏部的銓選考試終於出了結果，裴鳶得了甲上。
加上李篙的評級，她已經成功了大半，為求穩妥，她去大理寺找到張主簿探聽。
張主簿見了他，原本要躲，裴鳶強行堵住他的出路，問及調往大理寺的事。
張主簿眉頭緊皺，只快速道：“寺卿是個愛才的人，尤其喜歡剛正不通人情的，就你做的這些事，正合他的心意。”
裴鳶正要道謝，他忙擺手走了。
調往大理寺的事大概已經定下了，這些冷待和退避總會過去。
然而十日過去，與她一同參加銓選的同僚都接到了任命，她的調任書卻遲遲未下來。
又過了三日，就連沒參加銓選的人都收到了調任書。
這日下值，陳照卿莫名出現在了客棧門外。
他滿臉焦急，拿出調令來，對著她，裴鳶看得清楚，他被升為了中書舍人。
裴鳶僵了一瞬，笑說，“恭喜。”
陳照卿猛然搖頭，“不應該是我，我想留在戶部和你一起，宿月……”
裴鳶打斷他，“我就快要去大理寺了。”
“你的調令呢？”
裴鳶沒說話，轉而問，“你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這幾日我都在暗中……”
陳照卿沒說完，一人揮著一頁紙張快步跑來，大喊著，“裴宿月！”
兩人轉頭，見是衛雲岫。
衛雲岫跑到他們跟前，臉色漲紅，顯然是疾奔而來。
他也將一紙調令拍到裴鳶面前。
裴鳶看了，笑道：“恭喜，你也升了。”
衛雲岫：“睜大你的眼！”
裴鳶細看了，衛雲岫被升為員外郎，不過是工部的。
工部是六部之末，乾的最髒最累的活兒，卻得不到多少好處，是寒門最多的部，常為修建水利或工事長年駐守荒郊野地。
衛雲岫快哭了，“他被升為中書舍人，我被丟去工部，你的調令被壓在中書遲遲未下，你有甚麼頭緒麼？”
裴鳶：“我的調令在中書？”
“是啊。”衛雲岫欲哭無淚，“我祖父同我說的，問我是不是得罪了甚麼大人物。我還能得罪誰啊，他又同我說你的調令在中書省遲遲未批，我立即就想到了，是你，你去送了盧踐，惹惱了齊王殿下。”
裴鳶訥然，“怎會是因為這個。”
“你還不知道呢，朝中都傳因為你和盧踐交好，被齊王殿下厭棄，如今與你有過節的他居然升到中書省去了，與你交好的我卻被髮配工部，還不夠明顯嗎？”
陳照卿插話：“我和宿月沒有過節。”
“我管你有沒有，宿月啊，你回去同齊王殿下認個錯吧。”衛雲岫握著裴鳶雙臂，“就當是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