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送別 沒有旁的話要對我說麼?
日頭全然落了山, 長亭邊荻花瑟瑟,楓葉蕭蕭。
盧踐在亭中坐了一會兒,天色漸濃, 估摸著城中已經敲響暮鼓, 提著橫刀起身。
他接到敕令時, 便收拾好細軟準備出發, 出了長安, 在這處長亭坐了兩個時辰。
大理寺無人來送, 是他早已安排好的,盧氏無人來送, 是意料之中的。
他盼著來的, 不該來。他又在等甚麼呢?
盧踐將橫刀掛上馬鞍, 理了理衣袍, 牽著馬韁朝向南邊。
終究忍不住回頭去看,遙遙的長安,看也看不見了, 飛霞也歸於暗淡, 行人寥寥,都是趕在閉城前入城的人, 腳步匆匆,瞧他一眼都來不及。
他轉回頭,拍了拍馬兒, 準備上馬。
卻聽得疾速的馬蹄聲越來越近,還未轉頭,就聽得一聲長呼:
“盧兄——”
霎時心如擂鼓,轉回頭去,見一緋袍駕著紅馬朝他馳來, 天色暗藍,已經沒了彩霞,這一人一馬,如赤色飛星劃過,光彩大盛,最終落在了他的面前。
“盧兄!”裴鳶喘著急氣大呼,跳下馬來。
盧踐與她相對,喉頭髮澀,一時無法應聲。
裴鳶喘息平了,卻沒能開口問話,眼前的盧少卿面容平和,不見悲憤,也毫無失落。
她看見了答案,他是心甘情願,為法治理想而捨身,不求高官厚祿,只求心安。
裴鳶自愧不如,面對他便只剩敬服。
裴鳶的神情變化數次,還是盧踐先開口。
“真漂亮。”他看著紅馬,和裴鳶。
裴鳶發怔,他拍拍馬首,“可有名字?”
說的是馬,裴鳶:“還沒。”
“赤霞。如何?”
“好名字。”
盧踐從赤霞的頭頂撫到脖子,收回手,“送也送了,回去吧。”
裴鳶沒動。
“要同我走不成?”
只是一句玩笑,裴鳶卻覺是叩問,她道:“我做不到。”
盧踐收起玩笑,“那便留下,你的仕途才剛開始,未來還有很長,你的資質比我好,應當走得比我高。”
“可是,我不知道要怎麼走。”裴鳶仰首看著盧踐,“為臣者,應當專注分內之事,可是你我都做了,毫無私心,卻落得如此下場。明哲保身,絕無半點進益。若是要往前一步,便要受萬千磨難,甚至要背叛道義。”
裴鳶十分肅然,盧踐聽完笑了起來。
裴鳶懵然。
“你在興義坊的茶樓裡,大理寺藏卷房裡說的話,我可是一個字都沒忘。”
裴鳶不覺赧然,十分苦惱,“那時是我經歷太少。”
盧踐:“短短一月,你已經走出懵懂,來到了分叉口,比我強多了,你知道我的路是何時清晰浮現的麼?”
裴鳶:“甚麼時候?”
“十來日前。在天宵樓喝得酩酊大醉之後的幾天裡。”盧踐道。
“是怎麼想通的?”
“是經歷了至交的背叛,親戚的拋棄,站起來,在同一個地方再跌倒一次,這次連我自己都不復存在了,卻還剩下了一絲火星。”盧踐頓了頓,“它告訴我,縱使身名俱滅,也要將真相宣之於眾。”
裴鳶默然凝視著盧踐。飽含說不出的安慰,敬佩,痛惜,還有一絲仰慕。
盧踐喉頭滑動,笑意未變,“略有些難。不過好在,我的路,並非你的路。你的本心應當已經出現了,只是你還沒正眼瞧見,亦或是,你只當尋常。”
忽而起了風,吹得衣帶飄飛,盧踐轉身,“我該走了。”
“盧兄。”裴鳶低呼。卻久久沒說出話來。良久,她才說,“萬望珍重。”似有笑意,但鼻音濃重。
盧踐不敢回頭,跨上馬,笑道,“我同他們不一樣。不那麼容易病死。”
他收攏韁繩,想說等他回來,捏得韁繩變形,只說道:“希望我回來時,見到的你,仍立於朝堂。”
說完灑然打馬而去,轉過路的盡頭也沒回過頭。
裴鳶和赤霞並肩,望著塵煙牽成線,高高飛揚最終消散,這才上馬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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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齊王府,天色徹底暗了,裴鳶將赤霞牽回馬廄,往聞政堂而去。
到得聞政堂外,見燈火通明,大門緊閉,她大步走去,一把推開門。
齊刷刷的目光霎時落在她身上。
堂內人物眾多,以姚慕川為首,其下是齊王的僚屬,看她的目光頗是警惕。
上首齊王殿下如尋常一般,平淡得沒有人情。
“裴主事,有要事?”齊王淡聲問。其餘人都收回警惕的目光,重新轉向前頭。
裴鳶拱手行禮,“微臣失禮,殿下恕罪。”
“無礙。”他道,但沒有要讓眾人下去,先過問她的意思。
沉默幾息後,齊王道:“都是本王的僚屬,有事可直說。”
看來他們商議的事務要緊,裴鳶忙拱手道,“微臣沒甚麼要事,攪擾了諸位,實乃無心之失。”
齊王淡淡應了一聲,未置可否。
這是要她退下的意思。裴鳶立即行禮告退,退出門外,轉身打算關門,裡頭的人已經走來,在她面前合上了門扇。
裴鳶退下簷廊,再走遠一些,在路旁等候著。
直等到月上中天,裡頭議事才散了,姚慕川等人出來,她看過去,發現姚慕川臉上竟有傷痕。
見裴鳶打量自己的傷痕,姚慕川神情冷了下來,沉著臉朝他致意。
東宮謀反案雖然沒有坐實太子謀反之罪,但好歹是廢了太子,貶成了廬陵王,其中裴鳶和盧踐功不可沒。
但盧踐當廷推翻陛下定的判決,便有些畫蛇添足,被貶是情理之中,但被放逐到嶺南,倒是意料之外。
如今誰也拿不準朝局如何變幻,這位人中龍鳳裴主事竟然這個關頭去送盧踐,先前姚慕川本以為是殿下的意思,方才看來,他根本是擅自去送。
看他還盯著自己臉上的傷痕,姚慕川覺頸側的痛楚淡了許多。
同他表兄一樣,衝動魯莽,熱血上頭全然不管後果,也不顧大局,還差得遠。
不等裴鳶回應,姚慕川昂首大步而去。他身後的人有樣學樣,很快消失在裴鳶身後。
聞政堂內空了,裴鳶緩步走了進去。
趙泓在案後翻看書卷,聽得她的腳步抬起頭來。
“殿下。”裴鳶喚了一聲。
趙泓掃她一眼,緋紅的衣袍,面色蒼白,眉目間聚著些愁色,但嘴角帶笑。
他只淡淡嗯了一聲。
“我有些話想問……”
“你去了何處?”趙泓打斷她。
裴鳶啞口,似乎這才想起他叮囑過她,除了戶部和王府,不可去別的地方。
他應當早知盧踐會被貶黜。
為甚麼那時不明說呢,因為那是機密,不得宣示下屬。
她只是下屬麼?
如果是,她確實犯了大錯。
“微臣有錯。”她忙道,“可是,殿下也知道,這樁案子,盧踐和我一樣,盡心竭力了。我們查出了實證,我實在不明白,為甚麼會變成這樣。就算陛下心慈,不治廬陵王謀反之罪,為甚麼,要將盧少卿貶黜?就算他當廷諍言犯了忌諱,貶去雍州足矣,為甚麼去嶺南,那與放逐何異?”
“你是以甚麼身份問我?”
他的語聲淡漠,裴鳶沉吟片刻,“以臣下的身份,請殿下為微臣解惑。”
她望著他,目光清澈,滿含孺慕。
“你想得到甚麼答案?”
“自然是真相。”裴鳶定定道,“盧少卿說他身名俱滅也要將真相宣之於眾,微臣覺得,這是對的,國無法度不立,他守法執法,怎會被如此對待。”
趙泓眼底至暗,但仍是淡漠,“你已有答案。”
裴鳶仍追問:“那敕令上,有中書令的印鑑。殿下是如何想的?”
趙泓垂眸落在書卷上,“這不是臣下該問的。”
裴鳶神情黯淡了,立了片刻抬手告退。
趙泓看著她,“你沒有旁的話要對我說麼?”
“微臣大概需要冷靜。”
趙泓:“也好。先去歇歇。”
裴鳶轉身離去。背影蕭瑟。
待她走出視線,趙泓收回目光,才發現手中的書卷不知何時攥得發皺。
盧踐知曉她是女扮男裝,他這麼做都是為了她好。
到如此地步,盧踐竟能忍著沒有拆穿她,還做出為捍衛法理而獻身的模樣,定是居心不良。
她眼下暫時被他矇蔽。待她稍稍冷靜下來,他再告訴她盧踐的事。
趙泓將書卷撫平,想繼續閱覽,卻整夜沒有翻動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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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鳶去送了盧踐的事,第二日便傳遍了皇城。
身為齊王殿下的心腹寵臣,公然與同陛下作對的臣子走得如此近,各官員眾思紛紜,卻不敢與同僚議論。
他此舉,或許是齊王殿下授意,做出仍是維護法度的姿態,因此他仍是齊王殿下的心腹,安穩無虞,前途無量。
也或許裴鳶是與齊王殿下生了分歧,擅自為之。而之後齊王殿下是撥亂反正,還是棄之不顧,是未知數。
但陛下對盧踐的打壓是真真切切的,與盧踐沾上關係的,總容易受到牽連。
遂裴鳶第二日上值,沒有人靠近身旁三丈內。
包括衛雲岫和李篙。
衛雲岫連自己的職事都沒拿來給她做,直到下值才無意碰倒裴鳶桌案邊的案卷,話也不說一句,飛快撿起來大步離去了。
裴鳶面色沉靜,忽而見案卷下多了個素色錦袋,她摸出來,分量不輕,暗暗開啟看,裡頭金光閃閃,還有一張捲成小指粗的紙條。
開啟紙條,上面只有四個字:撐住!撐住!
裴鳶勾了下唇,眼眸亮了不少。
下值後出了承天門,裴鳶緩緩行走著,想著回去以後,換下官服,與齊王殿下好好談談。
昨夜她心緒混亂,氣氛也不對,以臣子身份那般問話確實不對,今晚換個身份,就以裴鳶的身份,他的……非她不可的身份。
想到此,她腳步快了些,卻聽一旁有人喚她的大名。
停步轉身,見是杜駿,同他一起的還有宋臨等人,卻不見秦潼。
他們邊軍始終獨立於朝堂風雲之外,裴鳶也不避諱了,待他們走近,笑問,“秦潼呢?”
“你還不知道?”杜駿驚訝,臉色不太好。
“他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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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步出了承天門,徑直穿過銅匭廣場,離了皇城範圍,裴鳶甩開腿飛快跑起來。
下值的官員如潮湧,裴鳶在其間飛速穿梭,穿過整齊的青袍,偶爾點綴的緋袍,一輛輛馬車,騾子,跑過半數朱雀大街,最後在一處胡餅攤子前停下腳步。
“秦潼!”
攤前正接過一大袋胡餅的高大男子僵了片刻,沒有立即回頭,付了錢,徑直轉向一旁的馬。
裴鳶正撐著雙膝急促喘息,見他這副模樣,顧不得似要撕裂的肺管,奔過去站在了他的馬下。
秦潼被她攔住,兩兩相對,他偏開頭去。
裴鳶還是清楚看見了他發青的眼和破了口子的唇角。
他側著臉,下頜分明,有幾粒青色的胡茬冒了出來,嘴唇乾裂,臉色蒼白。
姚慕川臉上的傷和那日御馬苑裡營房後的情形浮現出來,電光火石之間,她似乎明白了些甚麼。
她盯著秦潼:“你不是戰功卓著,你不是前途光明,為甚麼會被貶成百夫長,你幹了甚麼?”
秦潼不看她,將臉偏得更遠,“跟人打了一架,打輸了。”
“姚慕川?”
秦潼沒說話。
“為甚麼跟他打?”
“瞧他不順眼。”
“是私下鬥毆?”裴鳶死盯著他,有些咄咄逼人,“那為甚麼他好好的,你卻被貶,為甚麼?”
秦潼不說話,裴鳶繼續道,“是不是齊王殿下在場,是不是你衝撞了……”
“文書已經下了,問來也沒用,別耽誤我上路。”他試圖擠開裴鳶上馬。
裴鳶攀住馬鞍,分毫不讓。
秦潼忽然轉回臉,垂眸看著她,“同我走,回隴右去,與我成婚。”
裴鳶神情鬆了,秦潼順利靠近了馬,跨上了馬,裴鳶忽而一把扯住了韁繩。
裴鳶仰頭“留下來,同我去求齊王殿下。”
秦潼想像平常那樣笑一下,然而嘴唇似被黏住,扯不動,還未痊癒的傷口也劇痛起來,蔓延到胸口,喉嚨。
良久,他道,“我不能,為了你,一輸再輸。”
他的雙眼泛紅,卻不見水色,裴鳶望他一眼,說了聲,“對不起。”鬆開了韁繩。秦潼牽起韁繩,馬兒走出兩步,眼中滾出一顆淚來。
馬兒快跑起來,很快消失於人群中。
地面落下一滴水珠,兩滴,三滴,無數滴,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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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泓等在觀瀾院裡,在正廳看著外頭的雨。
雨並不大。
裴鳶回來時,只是沾溼了青色官袍和幞頭。
裴鳶踏入廳中,未及擦去臉上雨絲,抬手行禮。
“免禮。”趙泓起身走到她面前。
裴鳶止住動作,木然抬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