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御馬苑三
裴鳶放下手, 站直了,面帶笑意。
晉國夫人仍舊看他不夠似的,盯著他道, “真真是英雄出少年, 方才你在場上, 連我都看得痴了, 練得這般馬技, 怕是吃了不少苦吧。”
晉國夫人語聲溫和, 彷彿閒話家常,看著自己的目光滿含欣賞, 裴鳶心中陡然生出親切感。
禁軍是晉國夫人丈夫所領, 她不好謙虛, 也不可太狂傲, 心中一動,笑道,“不瞞夫人, 這馬技於裴某來說是天生就會的。”
晉國夫人挑眉, 裴鳶笑道,“那馬兒好似難馴, 實則極通人性,裴某隻與它商量了幾句,它便答應了要助我贏得比賽。”
“你與它說了甚麼?”
“為令它全力助我, 下官許它上好的草料,它卻不屑一顧。下官又許它精美的飾物,它仍舊不滿意。下官忍痛許它半數彩頭,這下……”
裴鳶頓了頓,眾人都聽得有趣, 晉國夫人催問,“它便應了?”
裴鳶微笑,“它又搖頭,還打了個響鼻嗤了我滿手唾沫。”
晉國夫人和親近侍女噗嗤笑了一聲。
“下官設身處地,想若我是這馬,若駕馭者能領我得一場大勝,何須獎賞,我只甘願與之並肩向前。遂同馬兒說,若贏下這場比賽,我欲求將你賞賜給我,從此帶你馳騁天下,縱橫四海,讓你做天下最自由,最風光的馬。”
裴鳶說完。
這方靜了片刻。一聲好打破了沉默。
晉國夫人站起身來,“如此,它應了?”
裴鳶:“它應了,也助下官贏得了比賽。”
晉國夫人朗聲笑道,“如此,我做主,將它賜予你。”
裴鳶喜不自勝,拱手行禮致謝。
晉國夫人笑看他行禮後直起身,問,“你的馬技出神入化,緣何卻去了戶部?”
“下官科舉入仕,因長於數術,便去了戶部。”
“倒是謙虛了。”晉國夫人笑道,“聽聞你在戶部曾得齊王重用,卻又借調去了大理寺,可是與戶部官員不甚投緣?”
“非是如此,只因下官記憶力尚可,大理寺需要查閱的卷宗繁多,下官能擔起兩司職事,這才頂了借調之職事。”
晉國夫人神情更加溫和,她早已差人去戶部將裴鳶問了個清楚,洪景道裴主事是數術天才,又過目不忘,極得重用,人緣也極好。
面前的郎君天賦異稟,身懷大志,沉穩卻不乏幽默,自謙又不過度藏拙。已經知道他是齊王心腹之臣,傳他來只是好奇,眼下見了,禁不住想爭取一番。
“聽聞你如今暫居齊王府上,尚未成家。“她頓了頓,不問是否有婚約,徑直道,“我有一外甥女,知書達理,溫婉賢淑,是盧氏本家女郎,相貌出塵,與你倒是十分相配。”
裴鳶面色微變,維持著尋常,心中已經驚濤駭浪。
晉國夫人始終溫和慈愛,“我可做主令你們結為婚好。”
裴鳶垂眸,面色似無變化,只是嗓音沉了些,道:“下官謝夫人抬愛,然而下官已有婚約,恐與盧娘子無緣。”
晉國夫人頓了頓,凝視裴鳶,“只是婚約罷了。”
裴鳶:“我與她情投意合,兩心不疑。”
“哦,是哪家的娘子?”
裴鳶只想到衛云溪,可是,說出她來恐怕壞了她的名聲,又想到臨來時衛雲岫的叮囑,莫非他早料到有此一遭。
裴鳶久久沉默,晉國夫人仍耐心等著。
良久,裴鳶拱手欲開口,簾外忽有高呼,“裴主事何在!齊王殿下傳召!”
“竟看得這樣緊。”晉國夫人笑道,“去吧。”
裴鳶暗鬆了一口氣。
想說些甚麼,晉國夫人好似並不放在心上,朗聲囑咐外頭的侍人,“將裴主事看中的馬兒送到齊王府上去,就說是我送給裴主事的見面禮。”
裴鳶恭敬行禮告退而去。
侍人開啟簾子,迎面就見陸遲立在侍衛之外。
陸遲讓出路,“裴主事,請。”
裴鳶本想往上頭齊王殿下的席位走,陸遲卻領她下了看臺,出了球場,在御馬苑裡走了片刻,穿過一處空曠地,來到了一排營房前。
意外地是,方才在場上的宋臨杜駿等人也在,見她來了,熱絡地招呼。
陸遲也有些詫異,欲將裴鳶往門裡帶,門口侍衛卻將他攔住了。
侍衛:“殿下有令,請裴主事暫候。”
陸遲和裴鳶聽命停在了門外,但都有些莫名。
一旁宋臨走來說了一聲,“老秦還在裡頭,大概在談軍機。”
裴鳶問:“就他一個?”
“就他和殿下。”宋臨努努嘴,“姚參軍都被趕出來了。”
裴鳶看了一眼另一波人裡為首的姚慕川,回首笑:“秦三竟如此得殿下重用?”
宋臨沉吟片刻笑道:“他向來戰無不勝,先前立下大功,得殿下看重也不意外。”
裴鳶還想問是甚麼大功,杜駿探頭來,“還不是沾了你這位表弟的光。”
宋臨搡開他的頭,“口無遮攔!”杜駿笑鬧起來,眾人都鬆快等著,議論等秦潼出來如何宰他一頓好酒。
裴鳶還念著晉國夫人的話語,看著無所顧忌的黑袍邊軍們,嘆惜自己若是男子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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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是御馬苑內一處演武場,前後兩排營房,後頭有一塊可跑馬練兵的空地。
齊王和秦潼在第二排北房裡。
方才邊軍馬球隊被傳召來此,缺了裴鳶,齊王殿下讓陸遲繼續去傳,等候她的這會兒工夫,讚賞了他們幾句,逐一問他們可有想要的軍職,宋臨當先說要回邊疆去,其餘人也都附和,唯獨秦潼自始至終未發一語。
齊王並未當場表態,只說今夜晉國夫人設宴,叮囑了些話就要讓他們退下。
秦潼卻排出眾人,道有要事單獨稟報。
齊王殿下首肯,命所有人退了出去,守門的侍衛也都退到了很遠的地方。
簡陋的營房裡,只剩下他們兩人,齊王坐在上首,神情淡漠。
秦潼立在房中,身軀筆直,如一柄千鈞朴刀,剛硬,冷冽。
“稟吧。”趙泓淡聲道。
秦潼緩緩負手,撥出一口氣,“有個人,想講給殿下聽。”
趙泓淡淡嗯了一聲。
秦潼:“她自幼行事不循常規,旁人讀列女傳,她讀國策,旁人繡花,她馭馬。偏偏她過目不忘,將本領學得比我還好。後來不顧父親反對,女作男裝進京科舉入仕。官場之上如魚得水,頗得上峰賞識。
“可她畢竟是女兒身,總不能以假面示人一輩子。我勸她趁還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辭官,回去與我成婚,可她一心追求仕途,說得殿下看重,無法甩手離去,我不得已,只能來請求殿下相助。”
齊王的神情毫無變化,淡聲開口,“你說的,是——”
“戶部司裴主事裴鳶,隴右裴瀾之女,末將的未婚妻。”
自稱末將,卻打斷他的話,趙泓仍舊面不改色,“你們的婚約——”
“是她及笄後不久定下,父母之命,有信物為證。”秦潼拿出胸口戴著的玉牌,捧在手裡,遞到趙泓面前。
待趙泓看了一息,他立即收回來,重新戴回去,放進領子裡。
趙泓看向他,眼中的淡漠終於消散,“她未曾對本王提起過,只說待戶部事了,與本王議親。”
“不可能。”秦潼立即否認。
畢竟年少沉不住氣。
趙泓:“她說你是表兄,迫於親戚情面,才不好視而不見。”
秦潼心中一沉,更加沒了顧忌,“她說你只是上峰,與你走得近只是迫於下官身份。”
趙泓淡笑了一聲,“本王乃上峰是事實,可你是表兄?”
秦潼似被戳中痛處,雙目圓睜,卻抱拳垂首道:“末將懇求殿下莫奪人所好。”
趙泓:“是你的,無人能奪走。秦都尉該求的不是本王。”
“既然如此,末將只要殿下不阻攔。”
“自古佳人從來能者得之。”趙泓淡道,“豈能憐你弱便讓你。”
秦潼直起身來,收起拳,“既然殿下只論強弱,與我比武如何?”
“武力便是你要論的強弱?”
“末將若早生得幾年,未必不及殿下的地位。”秦潼背手成拳,直視齊王。
趙泓沉默。
秦潼:“所謂的權勢,富貴,都是身外之物,裴鳶心繫朝堂,是為攀附殿下權勢而虛與委蛇,唯有這身武力是自己的,殿下身份高貴,若是不屑與末將動手,便算輸了。”
趙泓終於有些意外,不是因秦潼的幼稚,因他的破釜沉舟。
“你這是決心連軍職也不要了。”
秦潼沉默。
“先前你在梨園山一役,追敵數百里,奪得吐蕃汗王之子的首級,之後龍貫山大戰能將吐蕃大敗,算是你拿的頭功。兵部說你爭勇鬥狠,本王看了軍報,心知你是膽大心細,武藝不凡,是可造之材。”
趙泓頓了頓,“如今,你要為了一個不把你放在眼裡的人自毀前程?”
秦潼定定道:“殿下如何斷定,末將此刻不是膽大心細。”
“秦潼。給你個機會,比些別的。”
“就比武。”
“你可知與本王動手意味著甚麼?”
“此時此刻,我只是裴鳶的未婚夫。”
趙泓看著他。
秦潼:“殿下是不敢?”
趙泓:“門外的姚參軍是本王一手教出來的,若你能勝了他再說。”
“好。”秦潼立即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