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45 章 御馬苑二
裴鳶和秦潼勒馬並肩,裴鳶低聲道,“他們很快就不想放水了。這招只能得兩籌。這幾日練習我就發現了,你推給我的球, 我總能預判落點, 他們的不行。無論你怎麼做, 說服宋臨他們防守, 得了球立即傳給你, 至於你, 應當知道如何做。”
她說完不等秦潼回應就拉馬轉開,見她仗著自己球技絕頂頤指氣使的模樣, 秦潼怔了片刻, 差點以為她恢復記憶了。
接下來果然如裴鳶預料, 故技重施再進了兩球, 對方便加大了對她的防守。
好在她展現出的球技足夠點燃這些邊將的熱血,他們衝得更猛,進球準度不行, 搶球倒是還行, 靠著搶球傳給她,又得了兩籌。
眼看就要追平, 看臺上的觀眾都立了起來,進得一球,呼喊持續許久。
外放些的女郎在裴鳶打馬靠近時, 拋下鮮花。
晉國夫人也站了出來,問身邊侍人,“那位小郎君白淨,不是邊將吧?”
侍人問了兵部的人來回,“那位是戶部一位主事, 名裴鳶,是一位邊將的表弟,往年邊將總是贏不了,應當是拉來助陣的。”
“戶部。”晉國夫人看了一眼隔著帷幕的那方,“去打聽打聽,裴小郎君和那位關係如何。”
侍人離去。
場下紅黑雙方激烈對陣,晉國夫人隔著紗簾費力看隔壁,齊王好似還端坐著,沒有站起來看。
場面沸騰成這般,只差一籌就要戰平,雙方都覺距離勝利一步之遙,緊追不捨,拼盡全力。
裴鳶面紅氣喘,再厲害的走位,也被金吾衛圍得水洩不通。
這般激烈得忘形的爭鬥,必然有磕碰。
雙方都自恃身份,盡力避著身體接觸,但免不了勝負欲上頭,把控不住的時候。
裴鳶總在與對方馬身靠近時才剎停,馬蹄飛揚之際擊球,對手不及她騎術高超,總提前避讓,讓她得逞。
眼看她得了球,即將追平,一金吾衛發了狠,在最後關頭自己方球門直衝向她,橫了心不避讓。
馬首相對,就要疾速撞上時,金吾衛當真不避,裴鳶也故技重施沒有要避的打算。
相撞只在瞬間,看臺上尖叫頓起,兩馬脖頸相碰,金吾衛小將的馬兒失控,將人甩下跑遠了。
揚塵無數,裴鳶的馬兒跑出,馬背上卻不見人。
看臺上無人不立起來走到欄杆邊,衛云溪慌得站立不穩,衛雲岫陳照卿臉色煞白。
“陸遲。”趙泓起身走出幾步,忽然止住了。
裴鳶的馬腹下,馬球還在滾動,趁亂時,一截球杖憑空冒出,一擊送出,馬球飛起,精準穿過球門。
接著裴鳶才從另一側翻上來。
趙泓撥出一口氣,緩緩走到欄杆邊,握著欄杆,指節發白。
沸反盈天,叫好聲響徹整個馬球場,那幾個助威的邊軍打著尖銳的呼哨,又同聲大呼威武。
裴鳶的馬兒不停,籌數追平,她終於牽唇笑了,汗水混著沙塵,在臉側劃出黑痕,不見狼狽,反多了一絲肆意張揚。
她伏身在馬背,輕撫馬兒的脖頸,鬃毛掃在她臉側,有些發癢,她的笑裡添了一抹俏皮。
“好樣的。”說著用鼻尖蹭了蹭馬兒的脖子。
凝神看著她的,都忘記了一切。
趙泓握著欄杆的手漸漸鬆了,動了動唇角。
陳照卿的哀愁一掃而空,勾起的笑意弧度和裴鳶的一模一樣。
衛云溪忘了端莊矜持,將丫鬟手裡的花草全捧過來,在裴鳶飛馳過她的看臺下時,一股腦全拋了下去。
裴鳶穿過紛紛揚揚的花叢,回到場中。
那位折戟的金吾衛已被帶走,宋臨杜駿等都過來迎接,裴鳶略過他們,徑直奔向秦潼。
兩人不說話,也不對視,自然而然碰了下球杖,接著湊近了附耳說著小話。
看臺上,齊王的臉色復又恢復淡漠。
金吾衛損了一員大將,勝負變得更加焦灼。不少看客倒戈向了黑袍邊將,細看之下,略顯沉悶的黑袍果然看出了肅殺的氣度。
但這般肅殺是用來保護大唐,保護長安子民的,便不覺可怕,反有些讓人敬慕。
場上裴鳶同秦潼交代幾句,轉向了杜駿,也同他說了幾句話,再開球,她沒再奔在最前頭。
但金吾衛仍舊耗費了許多得力的來堵截她,她神情沉肅,但馬兒閒庭信步。
其餘邊將都打得酣暢,秦潼奪了馬球,照例傳給她,金吾衛來擋,她眉梢挑了一下,將球擊出,卻沒衝著對方球門去。
待金吾衛反應過來,那頭全神貫注的杜駿接球一擊,馬球穿過球門,落入囊袋。
杜駿仰天大嘯,嗚呼著打馬繞場飛馳起來。
恰此時侍人擊響銅鑼,邊軍勝了。
“勝了!!”杜駿朝著裴鳶奔去,其餘人也都圍過來,場邊助威的小將也歡呼著跑來。
裴鳶心疼馬兒,下馬來,方站定,杜駿就跳下馬奔到了跟前,其餘人也都烏泱泱圍過來。
“裴鳶!老子要親你一口!!”杜駿咆哮著大步跨來。
裴鳶想往後退,被馬兒抵住了,眼看要被他拎住後頸,秦潼忽然出現把他扒開,捧著杜駿的臉,叭一下親了他一口。
其餘人也都圍上去抱著杜駿,又親又捶的,裴鳶驚呆了。
正發愣,秦潼忽然走到她面前,後頸一重,他的臉近到眼前,臉上一重,溫熱又潮溼的觸感重重壓在臉上。
很快又推開,含著沙塵的味道濃烈,裴鳶下意識要踢他一腳。
秦潼輕鬆受了,呼吸粗喘,沉聲道,“你是男子,急甚麼!”
裴鳶壓下怒火,抬首狠狠擦臉。
其餘人都圍了過來,秦潼被推了一下,竟蹲身環住裴鳶的大腿,將她高高舉抱了起來。
他的臉貼著她的小腹,裴鳶深恐掉下去,不得不扶住他的頭。
他抱著她,還能行走,轉圈。圍過來的邊軍群情激昂,蹦跳著大呼裴鳶的名字。
這場面,沒有人覺得不對,除了知道她是女子的。
裴鳶冷汗如瀑,轉頭想去看高臺,秦潼轉來轉去,她怎麼也看不清。待看清齊王似是立在欄杆邊,她奮力掙扎兩下,秦潼腳步不穩,忽然倒在地上。
裴鳶正被壓在他身下。
“裴鳶,你是我的。”帶著粗喘的低吼響在耳邊,裴鳶僵了一瞬。
只這片刻,秦潼起身,把她拉起來,臉色不見異狀。
裴鳶眉頭輕皺著,其餘人都沒再放肆,她強自維持尋常,掛起笑來,狀似嗔怒地捶了秦潼一拳。
秦潼大笑兩聲,眾人重又熱烈起來。
場上場下都當方才的一幕彷彿只是興奮過了頭的尋常之舉。
除了兩人。
看臺之上,陳照卿面容晦暗。
而趙泓面無表情。垂目淡淡看著場中被團團簇擁的裴鳶和秦潼。
方才,秦潼抱著裴鳶,確乎是朝他看了一眼,眼神銳利,姿態傲岸。
他才明白,陸遲口中的戰前臨陣是何情狀。
良久,他朝陸遲道,“稍後帶他們過來。”
多年來邊軍首勝,且勝得漂亮,場上的黑袍邊軍群情激昂,裴鳶在其中,顯得穩重沉靜,秦潼一直將她擋在身後。
裴鳶朝看臺高處望了好幾眼,見齊王殿下已經離開了欄杆,坐回了席位。看不清他的神情。
裴鳶有些後悔出了這個大風頭,不知齊王見了秦潼的胡作非為作何想,她想盡早脫身,但眾人都圍著她,對她極盡誇讚,她不好一走了之。
好容易熬到頒了彩頭,該散了,宋臨杜駿盛情邀請她去天宵樓一聚,她推辭不得,好在轉頭見衛雲岫來了。
這個過命的交情,倒不必避忌甚麼,裴鳶朝宋臨等人打個招呼就要同衛雲岫而去,走出去看見陳照卿迎面而來。
對方眉頭緊鎖,神情複雜,裴鳶無心分辨他的心情,抬步就越過了他。
陳照卿並不轉身跟上她,他停了步,看著人群簇擁下的秦潼,待秦潼注意到他的目光,回視而來,陳照卿分毫不讓,秦潼掀起嘴皮子,乜了他一眼。
陳照卿僵了一瞬,眸色閃過一絲冷暗,片刻便恢復了尋常。
“我去求見齊王殿下,你先忙你的。”裴鳶走出馬球場,便對衛雲岫道。
“等等。”衛雲岫扯住她的衣袖。
裴鳶心煩意亂,甩開他,轉頭卻見衛雲岫笑嘻嘻捧著一塊玉佩。
裴鳶怔住了。
“七娘送你的。”衛雲岫不由分說將玉佩塞進她的手中。
玉佩觸手溫潤,絲絛是彩色的,很是好看。
裴鳶將玉佩遞出去,“我不能收。”
“甚麼能不能的,今日在這許多女郎面前出了風頭,瞧不上七娘了不成?”
“說的甚麼話。”裴鳶嗤道。
衛雲岫笑起來,“我知道你絕對不是忘恩負義的。七娘可是伴你一路走過低谷的,你豈會被今日的光鮮衝昏了頭腦。”
裴鳶有口說不清。
正僵持間,有一著甲計程車兵走來,朝裴鳶一禮,“見過裴主事,晉國夫人請您一敘。”
裴鳶喜不自禁,勾了下唇,壓下嘴角,擺出沉穩姿態,拱手回禮應下。
正要走,衛雲岫忽然扯住她,“慢著,你滿面塵土,我給你擦擦。”
說著便拿了帕子往裴鳶面上而來,裴鳶本想接過了自己來,衛雲岫衝她使眼色,極低聲道:“你給我記牢了,七娘在等你。”
裴鳶似明非明,衛雲岫不好多說,胡亂在她面上撣了幾下,笑著讓她去。
裴鳶轉身,見陸遲排開眾人而來,遠遠地就盯住了她。
裴鳶視而不見,緊跟著晉國夫人的親隨而去。
一路行到晉國夫人的臺前,裴鳶才回頭看一眼,沒有了人跟來,她深吸口氣,隨著侍人掀開簾子,走了進去。
晉國夫人著胡服,卻梳雲鬢,簪步搖,髮絲微霜,但神情銳利明亮,見了裴鳶,銳利掩藏起來,掛上溫和的笑意。
裴鳶拱手行禮,姿態恭謹,神情鄭重,晉國夫人頓了頓,沒叫起,多看了裴鳶幾眼。
身形略顯瘦削,但還算高挑,唇紅齒白,面容俊俏,頗有些雌雄莫辨的意味,可那雙眉和眼不見女兒家的嬌羞溫順,是隻在朝中年輕臣子面上見過的舒朗飄逸。
晉國夫人似看得入了神,片刻後才道,“我竟看得入迷了,裴主事快快免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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