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御馬苑一
吏部的銓選在即, 裴鳶卻遲遲未有報名,她有些猶豫是否還要轉去大理寺。
陳照卿不知從哪裡得知,這日下值來與她同行, 同她道:“按你的才幹和政績, 少說會升為郎中, 若順利的話, 我也能進一步, 到時我們又可像從前那樣, 並肩在齊王殿下面前共事。”
他的笑容矜持,滿含期待, 眼中的溫柔似要溢位來。
裴鳶心虛得慌, 轉開眼冷硬道, “若是如此, 恐怕戶部真留不得了。”
陳照卿慌了神,很快收起那副曖昧神情,“你留下才是最好的。我走, 我去太常寺。”
裴鳶看他一眼, 發現他又變得眼眸無光,滿眼死氣。
對了他說過不喜太常寺, 只跟她在一起時快樂些。
可是她哪裡揹負得了他的前程。
最終還是道,“你我只是同僚。還請陳員外郎注意分寸,你去何處, 我管不著,也不該與我有關。”
陳照卿好似沒領會到,仍舊死氣沉沉。
若是換個沒皮沒臉的人,她定然狠狠斷了他的念想,或者, 若她沒有隱藏女兒身,他怎麼愛慕她她都可不理會,可這人長得又高又大的,竟比女兒家還脆弱,偏偏她還撒著彌天大謊,總讓她覺得虧欠了他。
終究還是冷著臉說了句軟話,“無論如何,往後度支上有不明之處,還需要你多多指教。”
陳照卿眼底亮起來,剋制著,維持同僚間的淡然,“我定為你出生入死。”
裴鳶嘆氣,“倒也不至於。”
已經到了崇仁坊,陳照卿止步,目送她走遠了才離去。
裴鳶想著盧踐的事,先前她總是被緊迫的案子推著走,眼下案子明朗,獲得的結果卻不盡如意。
陛下是母親,愛子之心人之常情,她理解。
但法度呢?
若是她身居大理寺少卿的位置,該如何選擇呢?
裴鳶迷惑了,想問問齊王殿下,但這幾日沒有與他單獨見過面。他似乎很忙,她回王府時,不見他身影,出門時也沒見。
第二日便是馬球賽,這日朝陽大盛,但總有幾縷揮之不去的浮雲。
裴鳶穿上了秦潼給她量身定做的戎服,玄黑色,束袖,翻領,外罩一件翻領缺胯袍,行走間灑然利落。
到了馬球場,所見令她眼前一亮。
素日荒涼的球場邊緣一夜之間搭起了三面看臺,臺上紗簾帷幕翻飛,各家丫鬟小廝穿行其間,擺上瓜果茶點,鮮花薰香,塵土飛揚的場地也灑了些水,讓灰塵不至於嗆到場上貴人們。
而他們的對手,金吾衛的年輕武將們,著一身緋色戎服,個個俊朗白嫩,和他們這邊的糙黑邊將涇渭分明。
見了一堆黑乎乎邊將裡有個瘦削白嫩的人,對面的呼哨聲此起彼伏。
而他們的長隨也很多,看臺上來得早些的觀眾們也都是他們的親友,都朝著他們,目光或羞澀或溫情脈脈。
“你們沒有助威的?”裴鳶不由得問。
“咱們都是外地的,哪來的親友,諾,到時他們會幫我們助陣。”杜駿指著場邊一群稀稀拉拉的黑麵小將。
裴鳶瞧了一眼,表情莫名,“沒有光鮮些的?”“美人麼?打贏他們就有了。”杜駿沒個正形,這幾日日日練球,已經很熟稔了,想搭著裴鳶肩頭,可惜這位小表弟不喜與人接觸。
秦潼也不讓,湊得近了些都會挨秦潼踹,不是玩鬧那種,是下狠手的踹,但杜駿還是喜歡逗裴鳶。
裴鳶:“沒有美人。美男也行啊。”
杜駿笑起白牙,“等會兒就有了。”
說完幾句,他們就挑了馬匹,上馬熱身。
看臺上人越來越多,臨近開場,裴鳶還悶頭和馬兒培養感情,立在馬上俯身梳理馬兒的鬃毛,嘴裡唸唸有詞,杜駿忽然閃到跟前,彈了下舌頭,“你要的美男。”
裴鳶抬首,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見看臺正中至高處,一身束袖常服的齊王正彎身入座。
如往常一般,有旁人在場時,齊王殿下面無表情,但他的面容依舊很驚豔。
今日他穿了一身白色缺胯袍,似給他的臉色鍍上了一層雪色,高不可攀,無情無慾。
自上次中秋,至今已快半月沒有與他單獨相處,上次的親密變得像夢一樣不真切,彷彿她真是齊王府的普通賓客,對他只能遠觀不可接近。
“夠美吧?”
裴鳶回過神,轉回目光,笑道,“你膽子夠肥的。”
杜駿:“膽子不肥,怎麼殺穿敵陣。何況,咱們有軍功傍身,他待我等比你等文官寬厚多了,聽說長安官員喚他白無常,孰不知,他是邊軍的軍神。在吐蕃邊境,他曾帶奇兵殺到吐蕃王庭,築京觀而返,從此他的名號在吐蕃就是噩夢。”
“何謂京觀?”
這些日子杜駿等人常說些駭人的戰場見聞來嚇唬人,裴鳶沒被嚇到過,杜駿很是大方地同她解釋,“就是敵軍首級壘成的山丘,挖去眼睛,人面朝外,有半人高吧。”
裴鳶維持面不改色。
杜駿隨口又說,“你方才說咱們的黑色不好看,你見過屠夫穿得好看麼,邊軍要的是肅殺,兇悍,橫刀立馬往那一戳,不戰而屈人之兵。”
裴鳶瞧了一眼對方的黑袍黑麵,半晌道出一句,“陸兄守護大唐邊境,我等在長安的安穩日子有陸兄的一分,裴某敬服。”
裴鳶十足誠懇,杜駿十分受用,彎唇笑得快活。
“還吹呢!”宋臨的冷喝打斷了他,“就數你小子騎術最次,還不趕緊去跑兩圈!”
杜駿在宋臨的馬鞭抽上來前打馬跑了,裴鳶撥出口氣,拍了拍身下墨黑的馬兒。
不一會兒,秦潼打馬走了過來,與她並肩而行。
“晉國夫人到了。”
裴鳶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見一同樣著胡服,但描眉畫唇的婦人出現在齊王隔壁的帷幄,鬢髮染霜,但精神氣很足,與旁邊人說話時,時而仰首大笑。
裴鳶掃了一眼看臺,發現著襴袍的女郎不少,不過更多的還是著裙衫,但看起來都美不勝收。
一眼掃去,有幾個望著她笑得羞澀,都是她不認識的,只有一個,走到欄杆邊,對她抬了抬手,是衛云溪。
她身旁是舉手猛搖的衛雲岫。
馬場熱鬧非凡,縱使齊王殿下在也壓不下眾人的雀躍。
“有勁頭了?”秦潼忽然對她笑道。
裴鳶轉向金吾衛,“他們的馬兒健壯,身姿漂亮,但方才我看過了,不是花架子,馬技十分了得,對球杖的掌控也如臂使指,你們設計的戰術恐怕不好贏。”
“你想贏?”
“我都來了,難道奔著輸去?”
秦潼姿態鬆散,身下馬兒也似閒庭信步,繞著裴鳶慢走,他的目光卻一直在她臉上,“你想贏,那就能贏。”
裴鳶衝他笑了笑,“對我這麼有信心?”
“是對我們有信心。往常只要你下了決心要贏的,就沒輸過。”
裴鳶是覺得她和馬,球杖像是天生就長在一起的,馬背上馳騁起來,不覺興奮快慰,倒是比行路更嫻熟,甚至有些安心。
只是在握上球杖時,有些許熱血翻湧,馬兒變成了她的一部分,想帶著它一起衝鋒,比別人更快,更準地搶過那顆馬球,一射入囊。
“我若幫你贏了球賽,你告訴我我爹的身份。”
秦潼笑一聲,“還幫我,你輸一個我看看。”
裴鳶身下的馬兒踏著歡快的步子,轉出了快活的節奏,裴鳶眼眸微沉,但眼底光芒如炬,玄黑的襴袍吸走了陽光,但邊緣鍍著一層金邊。“不管了,贏了再說。”
秦潼轉頭掃了一眼高臺,在至高處停了一瞬,眼眸幽深,“贏了再說。”
隨著晉國夫人一錘落在鼓上,球賽正式開始。
上半場金吾衛勢頭剛勁,他們久居長安,加上宮廷裡的貴人愛看馬球賽,他們隔三差五就有球賽打,球技實際比邊軍好得多。
邊軍勝在騎術不錯,更加勇猛,戰場上練出來的騎術,剎那交錯就是人命,是以他們的騎術更猛,更險。
就如上次在城郊逃命,秦潼背靠馬上,挺腰探出捅人的動作,他們個個都會。
上半場,黑袍邊軍精湛野性的騎術引來了數次喝彩,但球都讓緋袍金吾衛進了。
黑袍邊軍裡頭,裴鳶的表現並不突出,她遊走在搶奪中心之外,像是來湊數的。
半場歇息,黑袍們圍在一處,臉色都不太好。
有人說了一句,“往常你練球時不這樣啊,怎麼真上了場就慫了。”
裴鳶還沒開口,又有人接話,“莫不是怕得罪金吾衛?”
“要不換一個。不如老張……”
“換誰都贏不了。往年都是金吾衛贏。說好了,打個盡興就是,咱們本來就不是靠這個討上頭青眼。”
“都來長安了,誰不想風光一回!”
“就是,殿下也在。”
杜駿站出來,“得了,自己掄不轉球杖,還怪上小裴了,人家還是不錯的,剛才多亂啊,靠邊也不是那麼容易,人家走位可以。上了戰場,也是不容易死的那種新兵。”
裴鳶笑了。秦潼也有些忍俊不禁,拍了杜駿後頸一下,兩人推搡一番。
裴鳶不緊不慢道:“諸位聽好了,我不是在躲,我是在觀察敵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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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場開始。
眾人都覺沒多少懸念了,金吾衛本就是大唐貴族子,個個是士族天之驕子,今日這十人身手也是金吾衛中的佼佼者,前途無可限量,同樣不依靠一場馬球賽升去禁軍。
贏是意料之中,他們求的是贏得漂亮。
看臺上除了晉國夫人,還有許多世家貴女,加官進爵是次要的,贏得貴女們青睞才最有樂趣。
下半場開始,金吾衛勝券在握,場邊的鄭達方才已經叮囑過他們,別讓對方輸得太難看,畢竟邊軍是齊王殿下的。
旁人都看齊王殿下是金吾衛大將軍,以為他來此並不厚此薄彼,實則金吾衛實際是鄭達在指揮,而鄭達時常繞過齊王,直接向陛下彙報。
這些,在低層的小兵不清楚,他們這些小將卻心知肚明。
下半場開場,緋袍金吾衛懶散聚集。黑袍邊軍嚴陣以待。
鼓聲敲響。
邊軍中面色最白,身材最窄那個稍稍靠後一些,眨眼的功夫,前頭的黑袍奪了球,他忽而如離弦之箭射出,身子幾乎與馬背平齊,竄到馬球前,接過球,風馳數息,在金吾衛還未回過神來,砰一聲脆響,馬球穿過球門,入了球囊。
不止場上金吾衛沒反應過來,看臺上的觀眾也都懵了,待鑼響,侍人在黑方添了一籌,眾人才回神,這眨眼功夫進了一球。
喝彩聲寥寥,但有一人格外大聲,是看臺東面的衛雲岫。
西面一看臺上陳照卿一直在欄杆邊,見裴鳶進了球,握緊拳頭低揮了一下。
衛云溪頗是端莊,也走到了衛雲岫身邊。
除此之外,多數人當那人撿了個漏,包括鬆懈放水的金吾衛對手。
裴鳶進球后迅速勒馬,轉身回來,臉不紅氣不喘,對面杜駿宋臨朝她笑,她抿唇橫眉,毫無笑意。
徑直走向秦潼,秦潼微抬起球杖,她沒了記憶,但身體自有指引,自然抬起球杖,與他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