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舉謀逆之罪。
不知誰的球杖忽然飛出去, 杜駿身下的馬忽然驚叫一聲,揚蹄轉起來。
杜駿身邊的同袍都趕忙避讓,他的馬兒還是沒控住, 疾奔了出去。
“老子逗個悶子!秦三你幹甚麼!”馬兒飛跑著遠了, 杜駿的嘶吼聲仍傳過來。
秦潼也似玩笑, “手滑, 老陸你擔待些。”
杜駿罵罵咧咧的聲音漸漸遠去。
宋臨正經些, “杜駿說的不無道理, 輸贏不要緊,要緊的是穩當。”
雖然杜駿口無遮攔, 但氣氛挺融洽, 裴鳶笑著揮了下球杖, 前後左右高低遠近, 掌控自如,“應當還行,不需要諸位護著我。”
裴鳶長得好, 氣度鬆散, 表現得坦蕩,宋臨等人很快打消了疑慮, 看來外頭那些流言不足信,他應當只是齊王殿下看重的臣子。
幾句話說完,十人散開在馬球場上飛馳起來。
裴鳶的表現很是突出, 許是真荒廢了太久,對球杖的掌控還算不上十分嫻熟,但馬技卻出神入化,比她的雙腿還自如。
在馬背上賓士了數個來回,裴鳶雖覺累, 但心裡暢快極了,疾速飛奔起來,那些大個子都避而遠之,即使有想跟她對陣的,她也絲毫不懼,總能在最後關頭逼得對方退讓,即便對方慢了,她也能擦著對方馬鬃避開。
杜駿很快對她刮目相看,休息時搭著秦潼的背,“這馬技有你的風采啊,你教的?”
“她教的我。”秦潼望著仍在飛馳的裴鳶。
“不是吧?”
“她是馬背上長大的,馬技比我熟。”
杜駿笑起來,“多少人擠破頭想來這場球賽,非把他找來,你小子不怕被他搶了風頭?”
秦潼轉頭,“是你怕吧。”
“嘁,我陸三爺有甚麼好怕的,別說他了,就是你和宋臨,我也搶不過。”
秦潼哈哈笑起來,開啟他的手,“別拉拉扯扯的。”
杜駿非要跟著他,兩人你來我往嬉鬧著,不一會兒滑下馬去滾在了一處,鬧得沒力氣了,還纏在一處,誰也不肯先鬆手。
宋臨等人笑他們,“丟死人了,還練不練了。”
秦潼扳著杜駿的手臂,“鬆開。”
杜駿扣著他的腦袋,“你先松。”
“你先。”
杜駿笑了下,忽然噘著嘴湊近秦潼的臉,“鬆不鬆?”
秦潼忙側首退開,鬆開他的手臂快速站了起來。
看向裴鳶,她仍騎馬騎得不亦樂乎。
發愣片刻,杜駿從後飛撲上來,勾住他的脖頸,狠狠在他臉上親了一口,拔罐似的啵一聲,秦潼惱怒轉頭,腳下一輕,重重跌落在地。
杜駿踏著塵土飛奔,“哈哈,屢試不爽啊,秦三!”
秦潼站起來,狠狠擦臉,“小爺割你的驢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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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著三日,裴鳶在安仁坊練球到宵禁時分才回齊王府。
朝堂的腥風血雨似乎與她沒關係,也影響不到那幾個邊將。
九月廿五,日常朝會,紫宸殿。
李禹和李真雖定了罪,但一直沒有被斬首,意味著此案還未結束,朝中氛圍愈發壓抑。
除了最前的齊王仍舊如定海神針般戳著,其餘的如覃仁和衛謙都面色凝重,這次恐怕稍有不慎連他們兩個國相都會被牽扯進去。
神皇陛下臨朝,於御座後坐定,諸人的眼皮都深深垂著。
侍人唱啟朝。
殿內有片刻鴉雀無聲。
忽而有沉穩嗓音響起,“臣有事啟奏。”
殿內起了窸窸窣窣的動靜,最前頭的齊王殿下眼皮抬得高了些。
盧踐排出眾人,手持笏板趨步上前,與齊王平齊。
盧踐拱手:“臣欲舉廬陵王犯謀逆之罪。”
殿內有一瞬間靜得落針可聞,不知誰的笏板掉落,一石激起千層浪,殿內發出一陣嗡鳴。
“盧卿何意?”御座之上,陛下開口,嗡鳴霎時止歇。
百官屏住呼吸看著殿首那挺立如松的修長身影,剛剛病癒歸朝的大理寺卿顫抖不停,面色煞白。
“臣在少詹事李濤私鑄兵甲案,罪臣李禹,李真,劉煜等人的起兵造反案中,核查諸人往來賬冊,計其收支,發現所費財力,人力,皆與東宮有關。那日朝堂審問,臣觀廬陵王眼睜口張,眼珠左視,是言謊之相,其供曰那文書是國舅擅自蓋印,實乃謊言。”
他的話說到此,殿中人出現涇渭分明的反應,半數人埋首閉眼,想當自己不存在,唯恐牽連到自己。
半數人則怒視盧踐,似乎想以眼神將他刺穿。
他孤身挺立,話語流暢沉穩,不見磕絆,“國舅魏澤口張目呆,是疑惑驚詫之相,加之眉頭聚集,是有不滿之意。可見,那徵調徭役的文書,是廬陵王親自蓋印,而魏澤當時在場。”
“臣請重審廬陵王,以正我大唐法度。”他話語始終平穩,並不十分鏗鏘,彷彿風吹不倒,寒霜不滅的絕壁勁松,也不孤傲決絕,只是仰望天際,活一日,便紮根一寸。
他知道自己的斤兩,暗流仇視冷漠都無法動搖他分毫。
御座之上,陛下的冕旒晃了晃,含笑開口,“盧卿何不早說,此案都定下了。廬陵王也已經啟程去了封地。”
此話一出,殿後有人影快速閃開,應當是去催促廬陵王立即啟程的侍人。
盧踐垂眸不語。
“素日二郎性子軟弱,便是一隻貓兒也能嚇得他慌張無措,何況是生死攸關的謀反指控,慌張之下表情難免失控。”顯然陛下是全然要揭過廬陵王的謀反之罪。
盧踐仍舊不屈,“是否慌張失控,臣審過便知。”
陛下面色未改,反而更是慈愛了,“盧卿堅守法度,剛正不阿。”轉向殿內百官,“諸位愛卿怎麼看?”
“陛下明鑑!”立即有人高呼,“廬陵王忠君愛母天地可鑑,此案已結,陛下切莫聽信讒言,傷了母子情感啊。”
有不少人隨之附和。
神皇嘆了一聲,“朕先前便是太過嚴苛,失去了大郎,如今,朕老了,倒是寧願相信二郎有沒有反心。”
“陛下英明!”又有更多人站出來附和這話。
包括前頭居於鳳閣的幾位重臣,只覃仁和衛謙垂著眼,眉頭止不住緊鎖。
神皇一一掃過附和她老了的人,眼中銳利一閃而過,看見鳳閣重臣也在其中,勾起一抹冷笑。
“朕的二郎牽扯進去,都是李氏那批老臣的蠱惑,朝中有人不思忠君愛國,卻鑽營如何挑撥朕與太子的母子關係,從中爭權奪利。朕可容廬陵王,容不得這等蠹蟲。”
“盧卿,你可願替朕將他們揪出來,繩之以法?”
聞言馮未明慌了下神,不由得看向盧踐。
誰人不知這話何意,若是盧踐應下,便是另一個馮未明,且是通曉律法真正的刑獄天才馮未明,和如今這隻知酷刑逼供的馮未明不可同日而語。
盧踐卻道:“臣只從卷宗中查出廬陵王的反意,君上應抱朴守缺,親賢遠小,若是輕易被小人蠱惑,便是君上之大過,恕臣無能為力。”
神皇的笑意淡了些,“如此,盧卿退下吧。”
盧踐頓了片刻,躬身拱手行了一禮,轉身時看了齊王一眼,對方眼目微垂,自始至終沒有看他一眼。
殿中大多人垂著頭,捏著笏板的手指緊繃,深恐被他看上一眼,方才站出來維護太子的人則嗔怒未消,不乏得意地看著他,全然不知自己即將大禍臨頭。
盧踐挺直脊背,最後看了一眼神皇陛下,這位即將震起巨浪,潑下洪水的君主,若是這朝堂當真容不下他,死何足懼。
還未下朝,廬陵王的車駕便從玄武門匆匆開出,一行人低調離京,此案彷彿終結了。因陛下的母慈寬恕了廬陵王,只定下了李禹等人的謀逆之罪,擇了斬首的日子,朝堂的壓抑緊繃氛圍稍減。
朝中人還是對那樁案子諱莫如深,但同僚臉上可見笑容,戶部對裴鳶獻殷勤的也多了起來。
每日都有人送來適口的茶,除了李篙的討好,侍郎洪景也對她頗是關照。
平素的高官議事也把她叫上,在李氏諸王的家產處置上,著重詢問她的見解。
裴鳶依律提出,“需重新度量,以固定的價格賣給原本的佃戶,若還有餘,再召來外地流民,以正價出讓,再按律免稅一年。”
這是十分合律法的做法,也是一直以來,裴鳶和齊王推行新度田之後的政令,但其中可操作的空間太多了,諸位老官僚都心知肚明。
裴鳶忽然想到甚麼,說,“那幾處地肥,定有人爭搶,到時務必核實農戶身份,不可讓士族兼併了去,若是不好把握,到時文書給我過目就好。”
原來他知道啊,而且他說過目,那定是瞞不了他的,老官僚歇了心思。
洪景對裴鳶笑得慈祥,“那便由裴主事報給齊王殿下,有裴主事把關,也不會有錯漏,有了這塊地,今年度支司的進項也可多不少,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
裴鳶察覺得到洪景的示好,但他比李篙心誠,也比他高明,她不反感,笑道,“下官經驗淺陋,只是這般一說,有不妥之處,還需侍郎修正了報給殿下,若是殿下瞧著我年輕,怕是要挑許多錯處,若是侍郎提出的,殿下恐怕略略一想就放過了。”
這話說得洪景通體舒泰,從前怎麼沒發現這小子如此聰慧伶俐,有大才又會做人,怪不得冷漠無情如齊王殿下也喜歡他呢。
又想當初他被齊王殿下看重,自然是緊著討齊王歡心,不需要將他們放在眼裡,眼下他去大理寺走了一遭,心更穩了。
倒真是個可造之材。果然活著好啊,看風水輪流轉,轉走了又轉了回來,有趣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