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天宵樓三
房中酒氣濃郁, 盧踐和趙泓的呼吸都慢得若有似無,只有裴鳶的呼吸聲清淺均勻,是房中唯一的聲響。
也是這和緩的呼吸讓空氣有流動的縫隙, 不至於令人窒息。
她趴在案上, 一條手臂折起來, 側首枕在肘彎, 微紅的臉頰壓得有些變形。
“當年在東宮, 也是這樣的夜晚。”盧踐開口打破沉寂。
趙泓的目光從裴鳶臉上移走, 深沉若不見底的漆黑雪潭。
盧踐談起多年前的往事,“當時殿下向我引薦你, 說你的父親被天后貶黜, 死在了任上, 算是天后無心之過, 讓我莫要在你面前提及天后。那時你沉默寡言,像是真當天後是仇人。”
那時他們才十來歲。
“天后來東宮,卻對你關懷備至。為殿下做了衣裳, 也會為你做一件, 親手為你穿上,你從未言說過你的心思, 但你越發昂揚。我和殿下都為你高興。後來殿下和天后起了爭執,整個東宮如履薄冰,你對我說, ‘為臣者,不必理會皇權爭鬥,無論君主是誰,只需做好自己的分內之事。’你向來行事可靠,我當你是半個兄長, 這話我一直記在心裡。”
盧踐的聲音很低,“所以,殿下舉兵圍攻玄武門失敗,你生擒殿下獻給天后時,我仍舊以為你是不得已而為之,殿下敗了,你忍辱負重,假意轉向天后,尋機翻身。”
他低笑了一聲,“我入獄,家族與我割席,看昔日同袍被殺,我都懷著一絲希望。你會助殿下重奪皇位,可我出獄後,卻只得到殿下自縊,而你封王拜相的訊息。”
“我聽說我能活著出來,是因你為我求情,我一直等著你的解釋。卻看見你登高臺,封王拜相,看見你與馮未明陷害忠良,殘殺臣工,我才終於認清,你根本毫無人性。”
“你根本不在乎殺父之仇,也不在乎至交之仇。”
趙泓低聲回:“我父親是死於重病,何來仇,章文是自縊,何來仇?”
五年了,終於等來他的解釋,然而他的話令他覺五年白活了,面前的人壓根不當回事。
盧踐痛怒交加,低吼道:“殿下是否自縊,你心裡清楚!殿下所謂的謀反,是你們姑侄聯合所逼!”
盧踐額角青筋跳動,眼中怒火燃燒,聲音壓得極低,彷彿喉頭被堵,也要自肺腑震盪出來。
趙泓眼也不眨一下,淡漠無波,“他是神皇的骨肉,他死了,神皇哀痛,以太子之儀厚葬了他。”
盧踐呼吸混亂,笑了,“不愧是齊王殿下。”
趙泓不再說話。為神皇辯護是自辯,斥責神皇是斥己,他早已習慣。
盧踐很快平復下來,“四年了,又一個太子謀反,這一次落在我的手上,我本以為又是你們無中生有,為了堵住悠悠眾口,不給刑部,也不給御史臺,落在了大理寺。我等著你們故技重施,等來了一個裴主事。”
趙泓的神情終於有了些波動,是更深沉冷冽了。
盧踐:“她要助我查明真相。她說不必考慮爭權奪利,臣子只需查出無可辯駁的實證。她說我在大理寺一日,法就是法。她說若我為相,法理普照天下。”
“多像曾經的你我啊。冒著性命危險,夙興夜寐,竟真讓她查出來了。今日在殿上見到太子慌張的樣子,我以為我們終於勝了。可殿門關了。”
盧踐倒了杯酒一口飲盡,頹靡的神情漸漸銳利起來,“你早知東宮謀反。你等的是東宮出兵,於戰場上勝過他。李濤府上的兵甲被發現是意外,你不插手這樁案子,你讓裴鳶將水攪渾,都是為了等他們動兵,抓他們的現行。於你而言,被裹挾的李氏族人該死,被徵調的民夫更是微不足道。眼下你們大獲全勝,東宮反還是不反,都是你們說了算。”
靜默片刻,趙泓才道,“你道為何我們說了算?”
“因為你們目無法度,更不將倫理綱常放在眼裡。”
趙泓看了他一眼,似是覺乏味,還是耐著性子對他說上一句,“因為她是皇帝,她手握皇權。”
盧踐似是不明。
“如果此生你能走入鳳閣,執掌相權,你大概會明白一些。”
盧踐諷笑,“明白如何弄權,如何濫殺。”
“明白皇權到底是甚麼。不過你的資質也就到大理寺為止了,盧少卿。”趙泓神情淡漠,不想聽他這些不著邊際的話,說完轉向了裴鳶,她的呼吸沒有變過,當真醉得深沉。
盧踐靜默片刻終於問,“那她呢?你當她是甚麼,棋子,還是玩物?”
趙泓似仍舊覺乏味,沒有甚麼興趣的樣子,“當她是可造之材。”
“你逐她來大理寺,是明知我厭惡你的人,想讓我挑出錯處將她打發。”
“那時是。”
“為甚麼又改變了。”
盧踐似在審問犯人,用語直接,趙泓也不打算隱藏甚麼,語氣隨意,“你猜到了不是麼?”
“她去紅藥廬那夜,兩名差役沒有按時來上值,又有人來報金吾衛出現在紅藥廬,我趕去紅藥廬,發現與她一同去的兩名差役都與娼妓宿在一處,而她不知所蹤。我搜查時發現一間房裡床褥上有精斑和處子血,但掌櫃說紅藥廬沒有處子,那房間覆面的男子住過一晚,而他也並未召花娘陪侍。那兩名差役醒來,回憶昨晚飲下了催情的酒,當時裴鳶也在席。”
答案已經顯而易見,盧踐看著趙泓的神情,仍舊看不出喜怒,只有淡淡冷意。
盧踐注視著他,說下去,“你厭惡女子,怎可能去青樓。你早知裴鳶是女子,你那晚是去護著她,果然出了事,因為此事你改主意了。”
趙泓回視他,“盧少卿慧眼如炬。”
“這算你還有人性麼?”
“應當。”趙泓盯著他,周遭空氣越發稀薄,好似裴鳶的呼吸都重了。
盧踐無所覺,問,“你可曾想過,她的女子身份被揭穿會如何?”
“死無葬身之地。”趙泓笑了一下,語氣輕描淡寫,“本王說的,是揭穿她的那人。”
盧踐頓了頓,“你當我會藉此威脅你?”
“方才見你伸著手,你已經是個死人了。本王聽你說話,是給你活命的機會。”趙泓道。
盧踐嗤笑一聲,“齊王殿下生殺予奪不費吹灰之力,但要殺我恐怕沒那麼容易。”
趙泓看著他,目若凍結的寒冰,“不妨一試。”
“沒你那般卑鄙。”盧踐瞥了裴鳶一眼,“她是天賦異稟,資質超群,且為人正直純粹,若她真是男子,我也願為其保駕護航,送她入閣為相。”
趙泓看了盧踐幾眼,周身令空氣凍結的冷意忽然消失,站了起來,“盧少卿大義,本王替她謝過。”
走到裴鳶身旁,“不過不必了,本王已經替她鋪好了路。”
躬身去抱她,卻聽盧踐道:“你鋪的路?佞臣還是倖臣?”
“與你無關。”趙泓扶起她的腦袋放在肩頭。
“你暗地裡耍的那些骯髒手段,為何不教給她?”
趙泓抱起她,“我大權在握。自然可為所欲為。”
說完抬步走出去。
“曾經與你稱兄道弟,同生共死的人都不在了,你可曾後悔過。”
趙泓腳步不停,“後悔沒有像你一樣一敗再敗麼?”
盧踐輕笑一聲,“我等著看你跌落高臺。”
“那你大概沒機會了。”趙泓抱著人離去。
房中徹底靜下來。盧踐笑了一聲,彷彿悲憤,又像是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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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鳶睡得很沉,趙泓抱著她走得穩當,天宵樓早已被暗地裡清空,連夥計也沒有,除了陸遲帶來的齊王府私兵,還有許多暗衛。
他們都隱藏在暗處,庭院和前廳皆空空如也,出了大門,登上馬車也沒見到人。
馬車開動前,陸遲才來報,“王爺,秦潼在後頭看見了您和裴主事。”
“他甚麼神情?”
“像是戰前臨陣。”陸遲頓了頓,“可要對他解釋甚麼?”
車內趙泓坐在車角,裴鳶屈膝側躺著,腦袋枕在他膝頭,他捧著她的半張臉,拇指輕輕壓在她的唇角,他按了一下,柔軟如水,但他神情始終淡漠,“不必。他想得通。”
陸遲應了是,馬車開動,徐徐駛入齊王府,進了府內,到了後宅門上才停。
陸遲聽命清了侍人和侍衛,趙泓避著人將裴鳶抱到觀瀾院。
秋夜寂靜,裴鳶的呼吸絲絲縷縷,纏繞著他的心房。
趙泓脫了她的靴子,解了革帶,想解開她的衣釦。
暗藍和雪白交界處,金珠的光芒刺目,他頓了頓,手掌前伸,覆住了她的脖頸。
觸感細滑如絲,溫度似乎滾燙,自掌心傳到他全身,忽地騰起燎人火焰。
趙泓手掌微顫,但掌腹壓得更重,喉結上下滑動著,眼眸比夜色更黑。
但細看之下里頭甚麼也沒有,是空得光亮都沒有的深淵。
初嘗大權在握的滋味時,他曾經也希望他沒有人性,可偏偏他有。他在煎熬中壓下所有的人倫人慾,之後再沒人看得見,包括他自己。
可他還活著,以人的身份活著,臣子,主子,兒子,他處於人世間,他的人性沒有消失。只不過被他深深葬在心底,壓著山海。
被裴鳶按倒那晚鬆動了。之後一點點溢位來,破石,鳧海,全都回到了他心上,啃噬他的心房,五臟。
他空了,空得呼吸不了。
趙泓喘息起來,手中的力道加重,裴鳶呼吸漸沉,他忽地放開,俯下身緊緊抱著她,想把她按入臟腑,緩解要把他吞噬的人慾。
可是裴鳶一動不動,毫無作用,他身體的反應劇烈,但心裡渴求更多。
想把她喚醒,聽她笑著喚他一聲,抬手回抱他。
裴鳶忽然動了一下,口中嚶嚀一聲,聽不清說了甚麼。
他湊近她唇邊,聽得她唇齒含糊,呢喃出三個字。
“好渴,水……”
趙泓笑了笑,雙唇貼著她的脖頸,輕輕含了一下,起身給她倒水。
持著水杯回到床邊,裴鳶似又睡著了,趙泓放下水杯,想把她扶起來,俯身下去,她雙唇蠕動,喚出三個字,“衛雲岫。”
他停住了,她皺著眉,臉頰暈紅,舌尖探出,舔了下水潤的唇,唇間又吐出衛雲岫的名字。
作者有話說:下章週二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