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天宵樓二
裴鳶心頭一軟, 不由得說,“我也喜歡七娘明媚悅然的樣子。”
衛云溪的眼中浮起水色,裴鳶嚇了一跳。
她道:“我碰見的兒郎, 卻只喜歡我端莊賢淑, 他們並不在意我是否快樂, 只有你。”
她有些哽咽, 裴鳶慌張不已, 云溪忽然牽住裴鳶的手, “見過了裴郎,讓我如何忍得下與旁的人共度餘生。”
裴鳶心裡掙扎萬分, 她大概明白了, 或許先前也是如此, 她不忍傷她的心, 才一直懸而未決,讓衛雲岫以為他們私定終身。
裴鳶到嘴的安慰話硬是嚥了下去,只拍拍她的背, 苦笑道:“其實我並沒有七娘想得那麼好。”
衛云溪眸光熠熠, “旁人都看你家世地位,只有我知道你有多好。”
裴鳶沒再接話, 衛云溪淡笑著告辭了,下樓後還一步三回頭,凝望了裴鳶好幾眼。
待她和衛雲岫消失在門外, 裴鳶轉回身。
“你知道這像甚麼?”秦潼來到了跟前,忽然出聲。
裴鳶沒了好臉色。
秦潼兀自說下去,“像是寒門庶族攀附高門貴女,巧言令色惺惺作態,始亂終棄的前兆。”
裴鳶冷笑, “你說對了。”
秦潼也笑,“但你不是。你是給不了她幸福的無能丈夫。”
裴鳶臉色一陣綠一陣紅。
秦潼哈哈大笑兩聲,“我倒要看你如何收場。”
“不關你事。”裴鳶冷靜下來,以為他是要走了,讓開路,“不送。”
“送甚麼送,我去更衣。”他忽然勾起一絲壞笑,“話說我一直好奇,你女扮男裝,是怎麼……”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隔壁房中執茶盞的手指頓住了,隨即聽見拳頭落在皮肉上的聲音。
“一點都不疼。”秦潼氣定神閒。
裴鳶又踹了他幾腳,累得氣喘不勻,秦潼仍舊面不改色。
裴鳶停了拳腳,他才誇張地呼痛。十分欠揍。
裴鳶累了,不打算同他計較。
秦潼:“打也打了,要不要一起去?”
裴鳶理了理衣袖,清晰吐詞,“滾。”
少見得裴鳶吃癟,秦潼心情大好,低沉笑了笑,走下了樓去。
裴鳶調整好思緒,重新進了房。
房中陳照卿和盧踐還在原位坐著,裴鳶進門,陳照卿就轉回頭來看著她。
裴鳶別開目光看向盧踐,他凝視著面前的酒杯,自斟自酌。
“時候不早了,員外郎可要歸家?”裴鳶轉向陳照卿。
陳照卿眼中閃過哀色,但很快掩飾起來,掛上空洞的笑,“確實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可好?”
裴鳶:“不必,我與盧少卿還有事情要談。”
她說完就坐在了盧踐對面,彷彿他是個多餘的人。
陳照卿從未受過裴鳶如此冷待,但心知自己惹他厭煩,今日能坐在這裡已經是意外之喜,不敢奢求更多。
陳照卿轉身默默離去了。
房中只剩下盧踐和裴鳶兩人。
盧踐面帶笑意,但垂著眼,手中轉著酒杯,“這位陳員外郎待你情深意重,為何你卻似不待見他?”
裴鳶忙解釋道:“盧兄別誤會,我平時待人如何你是看見了的。我不是無故對人無禮的人,陳員外郎人也不錯,但他似是有鬱結之症。”
“他看你的神情確實不太對,是因你而起的麼?”盧踐笑問。
“不是。”裴鳶說得一本正經,“應當是別人,可是我平素是個和善的人,只是幫了他幾次,他就把我當作救命稻草。但我自知力薄,救不了他的命,只能待他冷淡些,讓他自尋出路去。”
裴鳶說得誠懇,這也是她心中的猜測,不然一個天之驕子何至於違揹人倫對她的男兒身情有獨鍾。
盧踐不甚關心陳照卿,裴鳶轉而問,“今日宮中情形如何,太子殿下是否認罪?”
她雙眼明澈,滿含期待。
盧踐頓了一瞬扯出笑,“今日殿上司空和太傅等人都無可辯駁被定了罪,但他們不肯指控太子殿下。齊王拿出你尋到的證據,太子殿下明顯慌張。”
說到這盧踐又倒了杯酒,給裴鳶也滿上了。
“你找到的證據至關重要。”他舉杯,裴鳶自然與他碰杯,一飲而盡。
“隨後太子殿下堅稱自己並未經手那文書,是太子妃的父親魏澤擅自簽發。”
裴鳶眉頭動了動,“那魏澤如何說?”
盧踐示意她別急,又給她倒上酒。
碰杯雙雙飲盡後,盧踐道:“國舅啞口無言。按我多年刑訊經驗,可以斷定他並未經手。”
裴鳶眼眸頓亮。
盧踐斟酒不停。
“若是由我主審,再詢問下去,定能讓太子殿下認罪。”盧踐笑。
裴鳶舉杯的手頓住了。
“可惜,太子殿下否認之後,陛下就將百官趕了出去,只留下李氏宗室和鳳閣閣臣,自然還有齊王殿下。之後裡頭髮生了甚麼,便不得而知了。”
“那散朝之後呢,可有頒佈甚麼詔令?”
“詔令還未發,只是定下了司空等人的謀逆之罪,太子殿下貶為廬陵王。”
“那就是並未定太子殿下謀反之罪。”
“嗯。”盧踐終於顯露出些頹喪,“也不知齊王殿下和陛下如何審問的。”
裴鳶垂眸思索片刻,“或許陛下是不想見二子重蹈章文太子的覆轍。”
盧踐笑了一下,仰首獨飲一杯,飲完又倒上一杯。
再要仰首飲盡,裴鳶按住了酒壺。
她想說些安慰的話,迎上盧踐略帶暗冷的目光,驚了一跳,沒能開口,只強奪過酒壺,也給自己倒上,“此案我們已經盡了全力。無愧於心。我陪你喝。”裴鳶舉杯。
盧踐笑了笑,與她碰杯飲盡。
盧踐不停地喝,越喝越冷沉,話也少說了。
裴鳶心知,盧踐曾經歷過章文太子謀反案,那時他是章文太子伴讀,因此被牽連,自天之驕子一落千丈。
此番再次經歷太子謀反案,他是與太子對立的那方,卻因天子的仁慈之心,再次折戟。
他信仰法度,卻因神皇的私心而使謀反之罪得不到懲處。帝王是一朝的天,天色蒙了灰,他怎能不挫敗。
裴鳶理解同情盧踐,可是她也理解神皇的拳拳愛子之心。有哪個母親不愛孩子的呢。
陪盧踐喝了幾杯,本就淡淡的失落被衝散,她有些激動起來。
她在此案立下大功,只要盧踐或是齊王如實將她的功勞上報,她此番就能冒頭,神皇陛下就能看見她這顆角落裡的明珠。
神皇定眼前一亮,將她捧起來,授予她更高的官職,讓她能在朝堂大展拳腳。
裴鳶忽然勾起了笑。
待她摸清了神皇的性子,讓神皇親近她,她就可告訴神皇她的女兒身份。之後,神皇為她改制,她就是有史以來第一位女臣。和神皇一樣的有史以來第一位女皇並列,她們會名留青史,在歷史長河中熠熠生輝。
裴鳶胸中豪情萬丈,舉著酒杯,“裴某有今日,多虧了盧兄提攜,敬盧兄。”
盧踐呆愣著,裴鳶朝著無人的座位碰杯,接著仰頭飲盡,修長脖頸彎出柔韌的弧度。
她站了起來,舉著空酒杯開始吟詩,“裴某今朝同風起,鳶飛花城鳳闕里!”
隨即自己拊掌誇讚,“好詩,好詩。”
仰首大笑兩聲,又道,“謬讚謬讚。”
然後跌坐了下來,扶著額頭,語聲漸漸小了下去。
“出將入相,不枉此生。”聽得她呢喃道,“不枉此生。”
盧踐一直看著她,她沒了動靜,緩緩折起一手趴在了桌案上,呼吸均勻,嘴角帶笑。
盧踐盯著她良久,移開目光,緩緩拈杯仰首閉眼飲下杯中酒。
再睜眼時,一抹戲謔閃過,隨即被暗冷覆蓋。
他看向裴鳶的手,纖纖玉指輕輕搭在案上,露出一截皓腕,所著襴袍衣料細膩,暗紋繁複,價值不菲。
領釦是一顆金珠,在暗藍和細白相間的領子上閃著金光。
盧踐輕放下酒杯,站起身,修長身軀遮擋了些光亮,他俯下身,越過桌案,一手撐在裴鳶身側,一手伸向那顆亮得刺目的金珠。
即將碰到金珠時,裴鳶的呼吸忽然重了。
暖熱的氣流落在他虎口處。
“盧兄。”她忽然出聲。
盧踐僵硬著沒動。
“向前看。有希望的。”她呢喃出幾個字,呼吸重歸均勻。
盧踐低嗤了一聲,滿目蒼涼。
門吱呀一聲輕響,有輕而緩的腳步落在門邊。
盧踐收回手,撐在案上側首去看,眉眼霎時變得鋒利如刀。
趙泓走入了房中,朝服都未來得及換,玄黑的盤龍袍令房中光線暗了大半。
盧踐毫無窘迫,直起身看著他,“看來,不必驗了。”
趙泓淡淡瞥過他,走到桌案前,彎身入座。
“坐。”他道,“盧少卿。”
-
月影朦朧,繁花盛放,該是幽香滿園。
秦潼被堵在茅廁門口,與對面的陸遲分毫不讓。
地上有兩個齊王府的暗衛捂著心口喘氣。
“誰能把你表弟吃了不成。”陸遲皺眉冷斥,“等著!”
秦潼目視他良久,起伏不定的胸口才沉下來,收斂了渾身煞氣,他望著裴鳶所在的那幢小樓,如一頭蹲守獵物的豹子,靜得沒有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