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天宵樓一
路上裴鳶和秦潼同乘一輛馬車。
“裴郎?”
“裴郎!”
車內秦潼就陰陽怪氣喚了她好幾聲裴郎。
裴鳶忍著惱怒, 好生相勸,“我真不記得這回事了,待我恢復記憶, 可能並不是那麼回事, 按往日我的為人, 定不會欺騙女郎真心的吧?”
“那倒是不會欺騙女郎。”秦潼牽唇笑, “你只會為女郎出頭, 擋在她們跟前, 幫著她們欺負我。”
裴鳶乾笑,“你看, 我只欺負你, 不可能騙她的, 其中定有隱情, 你可要幫我。”
秦潼冷哼一聲,生硬道,“看在你招惹的是女子的份上, 我不拆你的臺。”
裴鳶鬆了口氣, 搞定了這個大麻煩,也就沒有敢鬧事的了。
到了天宵樓, 掌櫃徑直帶路領入□□,直入二樓最北那間,名天樞的房間。
房內以屏風隔斷成三間, 前廳擺一張長條桌案。
衛雲岫先安排了衛云溪落座,其餘的都分列其兩排。
裴鳶有心護著衛云溪,坐在她右首,秦潼坐在她下側,衛雲岫在她對面, 盧踐不似上次,最後入座,而是坐在了秦潼對面,裴鳶側對面。
陳照卿最後,坐在了衛云溪對面。
甫一坐定,衛雲岫就朝裴鳶使眼色,看看她,看看衛云溪,再看向衛云溪面前的茶杯。
裴鳶領會到了,拎了茶壺給她倒上。
順勢要給衛雲岫也倒上一杯,他將茶杯奪過去,笑道,“該我給你倒。裴主事。”
又給身旁的盧踐,側對面的秦潼也倒上,徒留下陳照卿。
陳照卿也不覺甚麼,拿出捧在懷裡的一個漆盒,放在桌上。
開啟來看,是各色月團。
他看向裴鳶,剛想說話,衛雲岫也飛快從身側拿出一個盒子,快速開啟,也是一盒月團。
“七娘親手做的。”衛雲岫嘴快,手也飛快,推到裴鳶面前道,“專門給你的,嚐嚐。”
衛云溪臉色羞紅,嗔了一聲,“三哥。”
“我在戶部就裴鳶一個好友,這本也是送給他的,既然七娘子也做了,那今夜與諸位共饗。”陳照卿斂眸道。
“我,我廚藝不佳,就不獻醜了,改日待我做了好吃的,再贈給諸位。”衛云溪低聲道。
說著就想收起面前的盒子。
裴鳶狀似茫然,衛雲岫瞪她她也沒反應。
直到衛雲岫在桌下踢了她腳尖一下,“你先嚐嘗。”
衛雲岫嘴角帶笑,眼中要噴火。
裴鳶這才反應過來,拈了一塊送進口中,衛云溪看著她,滿是期待。
“好吃。有我家鄉的味道。”
一旁秦潼冷臉看著,聞言也拈了一塊,吃進嘴裡臉色頓變,“這哪裡有隴右的味道?”
裴鳶踩他一腳,“我家中就是這個味道。”
秦潼笑了一聲,“你小的時候嘴裡十句有九句刺人的話,如今是長大了,會說好聽的話哄女郎開心了。”
裴鳶踩著他腳尖碾了幾下,當沒聽見,對衛云溪笑道,“七娘能親手為我下廚,我已經榮幸之至,我孤身一人在長安,能得七娘掛念,心中不那麼孤單了。”
衛云溪笑開了。真如曇花夜放,美不勝收。
話盡之際,陳照卿忽然道,“我的也是我親手做的。”
眾人齊齊轉向他,他面不改色,“嘗一口好嗎?”
裴鳶僵住了。陳照卿也知不合適,但若是不在眾人面前如此做,恐怕裴鳶不會嘗一口。
“呵,倒是第一次見男的下廚,怎麼也要嚐嚐,裴鳶。”秦潼笑起來,拿了一個丟給裴鳶。
裴鳶接著,乾笑著吃了一小口。
“不錯。比這盒好。”秦潼指著藍色漆盒道。
眾人臉色頓變。
他又說,“但也就那樣。”
裴鳶沒忍住捏了他一把。
他咳了幾聲,剛停下,夥計叩門上菜來了。
菜很快上齊,裴鳶在齊王府吃過了,沒怎麼動筷。
秦潼大快朵頤,其餘的人都吃得斯文。
知道他是行伍出身,也沒人介意。
衛雲岫做東,厚著臉皮先舉杯,“今日雖然是為了裴鳶聚在一起,但恰逢節日,與諸位同席是難得的機緣,飲上一杯!”
大家舉杯同飲,酒杯碰到一處,除了衛云溪都一口飲盡了。
眼看盧少卿和陳照卿都挺給臉面,衛雲岫有些上頭,提出行酒令。
“就飛花令如何?”
“何謂飛花令?”問話的是秦潼。
衛雲岫牽唇笑,“是這般,咱們在場六人,由行令人,也就是我,吟誦一句詩,詩中帶飛花二字,且格律相同,意蘊通順,這詩無論是背誦的,還是自己現作的都可。”
旁人都沒有異議,秦潼又問,“何謂格律?”
裴鳶和衛雲岫對視一眼,無端就生出默契,裴鳶笑道,“我表兄粗人一個,不識格律,我們五個來。”
秦潼不服。
“不可不可,格律也不那麼要緊,秦老弟直爽人,如此和美團圓的節日,怎能排除在外。這樣,就不論格律,只要有飛花二字即可。”
“這樣你行嗎?”裴鳶問。
“沒有不行這一說。”秦潼盯著她道。
於是從衛雲岫開始吟誦,“說好了啊,三息之內得接上,超出時間,或是答不上來,就飲盡一杯。”
盧踐陳照卿不動聲色,裴鳶和衛雲岫面帶微笑,秦潼略有些緊張,衛云溪則溫婉含笑。
衛雲岫:“春城無處不飛花。”
盧踐:“飛花亂下珊瑚枝。”
陳照卿:“雲飛花前月下時。”
前兩句都是誦讀的詩人之作,陳照卿的卻是當場作的。
衛雲岫嘆了句妙。
秦潼的三息很快過去,他沒拖泥帶水,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背詩,對裴鳶而言小菜一碟,當場背了最耳熟能詳的,將秦潼的路堵死。
衛云溪:“飛花落盡葉蓬蓬。”
衛云溪也是自己所作,意趣清新,充滿朝氣,除秦潼外都連連稱讚。
衛雲岫趁機誇了一句,“我家七妹是我這輩詩文最好的,我祖父親自教導,我叔伯兄弟都讚不絕口!”
“三哥。”衛云溪微紅了臉。
“該你喝了。”秦潼指著衛雲岫,“三息過了。”
衛雲岫也飲得乾脆。
盧踐頓了頓,“想不到了。”隨即仰首飲盡。
眾人還未反應過來,陳照卿立即吟出一句,“碎雪飛花曉春來。”
“好詩。”衛云溪不由得感嘆。
陳照卿轉著酒杯,並不告謙。
秦潼方才就想好一句,立刻喊出來,“祁連山前杏花飛。”
裴鳶:“是飛花,不是花飛。”
“他只說含飛花兩個字,沒說必須飛在前花在後。”
“算,算可以,後面不行了啊。”衛雲岫道。
“三息過了。”秦潼看著裴鳶笑。
裴鳶拈杯飲盡。
衛云溪:“花靡花飛花漫山。”
“好!”衛雲岫叫好之後忙背誦一句。
盧踐笑了笑只飲酒。
陳照卿仍舊作詩,衛云溪叫好。
秦潼再作,“飛花飛到天上去。”
裴鳶笑,秦潼打斷她,“你也只會背,你作一句來聽聽。”
裴鳶立即背了一句,偏不上他的當。
接著三輪都是復刻這般,衛云溪和陳照卿相對作詩,眾人叫好,衛雲岫和裴鳶背詩,秦潼亂編詩,盧踐則含笑飲酒。
衛云溪和陳照卿所作的詩都很是美妙,兩人你來我往似是對上了。
裴鳶見盧踐獨自飲酒,也不背了,陪他喝。
衛雲岫和秦潼還不讓。
眼看衛云溪見了吃力,衛雲岫給裴鳶使眼色。
裴鳶不明所以。
他趁著亂對她說,“陳員外郎是詩文見長,殿試上被陛下當場欽點的狀元,再行下去沒完了。”
裴鳶笑道,“他們正在興頭上呢,多好的詩,若是七娘對不上,我替她喝。”
衛雲岫沒意見了。
兩人你來我往,衛云溪終究是沒應上來,裴鳶果然替她喝了,笑道,“若是像我表兄這般作些白詩,恐怕一息一首作上百首也難不倒七娘,七娘不墜詩名。”
衛云溪笑得眼眸亮晶晶的。
再到了陳照卿,他似也沒了意思,飲酒不再作。
秦潼最後來了句口水詩,末了還笑,“我贏了哈哈!”
眾人接連忍俊不禁,衛云溪也掩面笑了。
氣氛淡下去,衛云溪忽然站起身來。
“諸位慢飲,我得告辭了。”她低眸看著裴鳶,目光流連。
裴鳶心頭一跳,站起身,“我送你。”
秦潼拉她,暗暗道:“差不多得了。”
裴鳶不理,秦潼只能鬆手。
衛云溪出門,裴鳶和衛雲岫跟在後頭,另外三人並沒有起身。
到了門外,四下寂靜,院中連走動的人也沒有。
圓月融融,將樓宇花叢覆上朦朧的薄紗。
走出一段,還未下樓,衛云溪停了步。喚了聲三哥。
衛雲岫跟裴鳶眼神示意,下樓走了。
臨著闌干,衛云溪和裴鳶相對而立。
“裴郎。”她低喚一聲。
裴鳶心驚肉跳。
“七娘,近來我遇到很多事,我深覺仕途不易,恐怕前途暗淡,不能……”裴鳶頓了頓,斂眸嘆一聲。
“不能娶我了嗎?”衛云溪接話道。
裴鳶驚怔,莫非她真說過要娶她的話。
“我本就沒奢望你娶我。”云溪笑道,眼眸水盈盈的,看得裴鳶心尖發顫。
“我喜歡你自信昂揚的樣子,同你見上一面就足以令我期待半月,這是旁人都無可比擬的,能維持這般我已經很滿足了。”她面帶笑意,不見哀色,明媚得比月色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