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齊王殿下心冷如鐵。
裴鳶一臉肅然, “不是同你講過,朝上傳我和殿下流言,這些都是因嫉妒而編造的詆譭, 你還真信了?”
秦潼收起冷意, 指著不遠處戒嚴的王府侍衛, “他們親口說的。”
方才他跟著裴鳶來到此處, 被攔在外頭, 和他們插科打諢, 聽得他是裴鳶表兄,都客氣起來, 說他有福, 能沾表弟的光, 前途不可限量。
三言兩語之下, 就說出裴鳶如今在王府炙手可熱,住進了王府後宅,是他們殿下最寵幸的臣子。
“你當真住在齊王府後宅?”他又拔高了聲調問。
“是啊。”裴鳶一副理所應當的模樣。
秦潼臉色頓變。
“齊王府裡賓客無數, 住得滿滿當當。我裝作喜靜, 百般懇求殿下,才得了一方獨院。不然我跟別的男子住同個院子不成?”
秦潼噎住了。
裴鳶警告他, “你再這般一驚一乍,惹人笑話不說,若是鬧得殿下疑心我的身份, 到時我死到臨頭,恐怕你也遭牽連。”
秦潼軟了聲氣道:“我知道了。你何必如此出頭,你身份特殊不說,如今朝堂鬥得血雨腥風,你怎與其中一派綁得如此緊密。萬一勢力顛倒, 你怎麼辦?”
“若是隻求明哲保身,還做甚麼官。”
“你不會捨不得辭官吧?”
“舍不捨得的,由得了我?”
“你知道就好。”秦潼看著她,“我是定要帶你回去的。”
裴鳶淡笑一下,翻上了馬,頭也不回地打馬回了齊王府。
剛回到觀瀾院,一陣秋風捲過,拉起一場連綿雨幕。
因裴鳶提前發現了青川縣藏匿的甲兵,造反提前開始。因倉促起兵,神皇受到了些驚嚇,但好在齊王早已布好了防衛。
反賊到了玄武門,提前被買通的城門校尉開了門,反賊進了城門,就被暗藏的金吾衛射殺大半。
雨水沖刷血跡,遍地血紅。
剩下的反賊逃遁,被齊王府暗衛跟蹤而去。有的回到了家中,有的去往司空府,太傅的私宅,項王的密宅,更有甚者竄到了東宮。可惜東宮大門始終緊閉,太子殿下從頭到尾未曾露過面。
齊王親自帶兵,一一將其掃除。
大雨連下三日,連著三日傍晚,姚慕川頂著大雨進出齊王府。
裴鳶這幾日縮在齊王府裡,沒見到短兵相接,卻也感覺到了肅殺。
從那日紅藥廬出來,齊王殿下就沒有再回過王府,只有姚慕川回府來取東西。
裴鳶在觀瀾院外的廊下遠遠瞧見他,他行走在雨中,雨水自他衣袍滑落,融入溼漉漉的地面,漫開絲絲血紅。
他轉頭來瞧,看似毫無情緒,實則滿身殺氣擋也擋不住。
裴鳶頭一次體會到,何謂一腳踢碎一顆狼首的武力。那是單純居於身體力量頂端的蔑視。拋棄權勢和身份,可隨意將她碾壓成碎末。
她撐著回以一笑,回到觀瀾院就差人尋了把橫刀,練起武來。
雖然看力量,她大概練上一輩子也戰勝不了武力上佳的男子,不過把武器練得趁手些,至少遇到衝突時可以擺出陣勢唬住對方片刻,爭取些逃遁的機會。
姚慕川淋著雨回來,撐著傘出去,看手中東西,像是衣物。
裴鳶猜測齊王殿下也衝鋒在前,大概和他一樣衣裳裡浸透反賊的血,再被雨水泡了順著衣袍滴下來。
也不知他的武力和姚慕川相比如何,若是他更厲害,回來時會不會這樣看她。
或許在有人在時會,但沒了旁人在,他會笑著問她是否嚇到了。
無事可做時,裴鳶就是想得有些多。
她去聞政堂找過書來看,沒找到感興趣的,倒是在書架上翻到了她的官甲。
她是隴右涼州人,父裴瀾,她是光宅元年的進士,排名並不靠前。
如何考中,怎麼到的戶部她是全忘記了,總之是正途入的朝堂。
她更關心涼州裴瀾是何許人也,萬一哪一日她爹親自來抓她,她好提前備好應對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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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消雨住,雲散月見。
近乎圓滿的月輪掛在當空,碧空如洗,月色皎潔。
皇宮內,紫宸殿中燈火通明,齊王殿下與神皇閉門密談至深夜。
因李氏的人瘋狂反撲,有幾個不要命竄到了趙泓跟前,他斬殺了,但衣袍沾了血,很不好聞,陛下讓人開了窗,多燻了香,他也只簡短說幾句。
“以司空李禹為首的叛臣已經全部捉拿,關押在刑部大牢。”
“東宮如何?”
“始終閉著門,沒有人進出過。”
神皇冷笑了一下,以銅鉗撥弄了燻爐裡的香灰,“有泓兒在,姑母萬事放心。”
轉身看向他,“近幾日你苦勞,也未好好歇息過,今晚將城防交給鄭達,賜你在清泉宮沐浴歇宿。”
趙泓先將虎符取出,呈給神皇,“臣不……”
“嗯?”神皇打斷了他,抬指接過虎符,“先前你也不是沒在宮裡住過,今日頂著這身血氣走了,讓旁人看見,還以為朕薄待了你。”
趙泓默然。
“這才剛立下大功,就不聽姑母的話了?”神皇側眼看著他。
“臣領命。”
神皇笑開了,如牡丹綻放,雍容而炫目,“去吧,朕已經差人將香露備好,好好松活一番。”
趙泓領命而去,入了後宮,引路的人變成了女官,他動了動眉頭。
再往深處走,女官眾多,清泉宮外,赫然站著狄清和尚浣,兩位最得陛下寵愛的女官。
趙泓在門口站住了。
“都退下。”他嗓音少見地冷沉,帶著些肅殺的威嚇。
狄清仰面,想回嘴,一旁尚浣躬身行禮,“殿下息怒。我二人是奉陛下之命來此迎接殿下,並不入內。陛下體恤殿下,將此事交辦旁人都不放心,這才命奴婢前來,將殿下侍奉周全。”
尚浣十足恭敬,語聲溫和,姿態柔順,加之生得嫵媚,任誰見了都應憐愛幾分,但趙泓神情始終冰冷。
皺著眉,厭惡至極,“本王說得不夠清楚。”他握住了身側橫刀,拇指抵著劍柄,“滾。”
狄清變了臉色,不甚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猙獰。
刀刃蹭過刀鞘,嚓一聲輕響,尚浣恭敬垂首,“奴婢遵命。”隨即退開了,招呼宮內女官全都離開了此地。
走得遠了,見齊王跨進宮門,才停下來,遠遠候著。
“氣煞我也!陛下命你我來伺候他沐浴,是天大的榮耀,他這是甚麼態度!”身旁狄清冷斥道。
尚浣輕輕搖頭,面帶笑意,“陛下明知他厭惡宮中女官,還命我等前來,怎會是恩賜。”側首看著狄清,“尤其是你。”
狄清冷臉,“你也覺得當年我做得不對?”
尚浣但笑不語。
“當年那情形下,對面兩人,我一個,要不下狠手,如何能成事。再說了,那藥是他娘下的,又不是我,我也是奉神皇之命去幫他,怎全算到我頭上了。”
“一個是母親,一個是神皇,另兩個被你刺死了,自然只能怪你了。”尚浣道。
“就是看我好欺負。”
尚浣臉色沉了些,“這哪是欺負。小清,方才他便是殺了你我,也無人可追責。”
“他敢,我等奉的是陛下之命。”
“今日之後,他身居一人之下。滿朝貴胄無人能越過他,殺兩個女官,陛下或許斥責幾句便過去了。”
“陛下豈容他猖狂!”
尚浣輕嘆了口氣,眼中的月色透出些悽清來。
兩位上官的話停了,才有女官在後頭低聲嘀咕,“尚宮,我們真的不進去麼?”
狄清嘖了一聲,“這不是被人轟出來了嘛。”
“殿下一個人在裡頭,尋不到帕子如何是好?”
“就是就是,還有澡豆,香露。”
“咱們就悄悄進去,隔著簾子看上一眼。”
“還敢看呢,不怕他一刀結果了你。”狄清沒好氣道。
“是尚宮說的呀,齊王殿下身形比薛明義還好,我們遠遠瞧上一眼也好呀。”有女官捂嘴笑道。
尚浣回頭看她們一眼,幾人立即噤了聲。
又嗔視狄清一眼,“素日你就是這般編排齊王殿下的?”
“宮裡少見男人,我就胡謅兩句過過嘴癮還不行嗎。”狄清不甚有底氣,仍舊嘴硬。
“方才我該讓齊王殿下當場抹幾個脖子來看看。”尚浣冷了臉。
幾人都縮著脖子道知錯。
宮中生活本就枯燥,尚浣雖是女官之首,但為人寬厚溫婉,見她們沒了活潑,又輕聲道:“好了。我也是不希望你們走入歧途。旁人也就罷了,齊王殿下心冷如鐵,你們也笑得出來。再如何,也尋個憐花惜花之人說道,否則便是自討沒趣。”
幾個年輕的女官聽了進去,唯有狄清撇了撇嘴,似不以為意。
尚浣瞪了她一眼,仍舊望月。
四下寂靜,又是一年中秋,清宮幽寂,無家無著,孤冷霜寒中度過。
尚浣對月幽嘆,後頭狄清又與她們蛐蛐上了。
人間處境相同,心境竟可如此天差地別,尚浣更覺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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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泉池為一方溫泉,裡頭四季水溫宜人,清泉宮依照此溫泉而建,專為皇家洗浴。
趙泓走到池邊,找到換洗的衣物,脫下染血的衣袍,隨手丟在腳邊,沿階走下池中,小腿側邊肌肉張弛,腰身和胸口成塊起伏,漸漸沒入水中。只留下一隻長臂搭在岸邊,肩臂寬闊,小臂修長遒勁,鬆鬆握著橫刀。
沒有人闖進來,他才鬆開刀柄,將橫刀置於半臂之內,專心沐浴。
洗淨之後起身,兀自擦乾了,穿上衣裳,提著刀就往外走。
此時已是人定時分,狄清去向神皇陛下覆命,只有尚浣和幾個女官守在外頭。
趙泓淡漠得有些冷冽,神皇的令是讓他在清泉宮留宿,但他要走,尚浣只領著女官垂首恭敬相送,不敢阻攔。
趙泓出了皇宮,徑直向齊王府而去。
王府裡一派寂靜,正是好夢之時,他沒有驚動任何人,走到觀瀾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