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但求高官厚祿。
熟悉的香味撲面而來, 與那晚的不盡相同,只有濃烈的木香,沒有冷冽的氣息。
她走進房中, 對跟來的老闆問, “那晚後可曾有人進過這間屋子?”
“只有大理寺來人查過, 沒有客人來過。”
“是誰來查的?”裴鳶一邊問, 一邊寸寸細細檢視。
“是大理寺盧少卿。”
“十來日了, 可曾灑掃過?”
“自然。只要是用過的房間, 第二日必定打掃。這間屋子一年前曾出過不好的事,老客都不來, 有新客, 也儘量少用, 且這些日子大理寺來過, 都沒人住過。”
“灑掃時可見過客人的物品?”
“那倒沒有,那日來的是位遮面的男客,豪擲五十金, 但沒有召花娘, 似是自己帶了……”
“你可以出去了。”裴鳶蹲在茶几旁,面色冷肅。
老闆退出去了, 裴鳶將茶几上的物品都檢看了一番,又轉到牆角。
門口一暗,聽得齊王的聲音, “盧踐來過,且已經灑掃過,找不到了。”
裴鳶不語,仍沿著牆角尋找。
趙泓走到房中,看著她忙碌, “你應當聽過關於我的一些流言,齊王殿下厭惡女子。我母親離開長安之後,齊王府裡連侍女也沒有。他們都傳我有斷袖之癖,這是無稽之談,但我厭惡女子是真。”
裴鳶似是沒聽見,從牆邊找到了床邊,將床上的東西都翻了下來。
“剛知曉你是女子時,往日你的種種可親都變得猙獰。無論你的目的是甚麼,我將你放逐大理寺,是想讓你知難而退。可你彷彿沒有受到影響,縱使李篙等人打壓你,你也每日笑語連連。你彷彿不在乎我,只有我在失去甚麼。”
他說話的工夫,裴鳶將床鋪翻了個遍,她無心去想他說的話意味著甚麼,只有找到證據立功這一念頭。
“我本想待你官期滿了尋個由頭將你罷免。那晚在此地,你闖進來,一切都變了。”
裴鳶翻到了床下去,那晚她進門後,喝了水,將水潑在頭臉上,站在茶几旁說了幾句話,想出去,被拉回來……
翻到床上,她解了釦子和腰帶,扯下衣裳亂丟,多是掉在了地上,還沒脫完就去拉他的……
裴鳶心緒亂了,在床下閉上眼,一動沒動。
“你胡作非為,我阻攔過你。”趙泓的聲音彷彿很遠,但無比清晰,“……終究是沒能守住理智。”
不顧他反抗,解了他的腰帶,外袍,扯開裡衣,觸控到光滑硬朗的胸膛。
然後她繼續脫中衣……
裴鳶回過神來,中衣和褲子是在床上脫下丟開的,她沿著床縫仔細檢視。
“頭兩次確實是你主動,我半推半就,但後來,是我把你按倒。”
裴鳶在床下凝神細查,終於看到一角紙頁。
她輕輕拉下來,看清上頭的文字和印鑑,飛快退爬出來。
“……是我該為你負責。”
“殿下請過目!”裴鳶喜笑顏開,捧著那頁紙躬身恭敬呈遞給他。
趙泓一瞬不瞬盯著她,她氣喘不勻,激動難掩,“那晚太過混亂,我記得的不多,是在城外殿下說起澤川驛,才想起這回事。這是東宮批下的澤川驛徵調徭役的文書。據我所知那處沒有工事修建,這些徭役或許被太子殿下蠱惑為造反的散兵。只需將澤川驛的在戶農民和今日捉拿到的亂兵對比,即可證明,此事過過太子殿下的手!”
趙泓深深看著她,神情複雜,有驚訝,有惋惜,更多的是愛憐。
“很好。你從未讓我失望過。”他輕聲開口,“你立下大功,想要甚麼?”
裴鳶躬身仰首,十足誠懇,“我想留在朝堂。”
趙泓面帶笑意,“在此時此地,你不想要點別的麼,你我之間做不了單純的君臣,我想娶你,你難道不想做齊王正妃。”
裴鳶驚得一跳,“我怎配得殿下正妻。”
“我喜歡你,且你功勞如此大,足配得一品王妃。”
裴鳶驚怔。
“本打算讓你穿上那一身衣裙再說,但在這裡也剛好,裴鳶,我這是向你求親。”
“殿下言過了,那晚只是意外,殿下能原諒我的冒失,我已經感激不盡,殿下不需要如此掛心。”
“你再如何出格,可我不能心安理得,我定要對你負責的。”
“殿下若定要補償。”裴鳶垂下頭,掀袍跪下,額手於地,“微臣願請加官進爵。”
寧要高官厚祿,不要做他的妻子。趙泓的笑意僵住,眨眼間散去,眼中的複雜一閃而過,漸漸也歸於平淡。
“先起來回話。”
聽得他沒了笑意,裴鳶心知她的忤逆令他動了氣,但她頂著驚惶未動。
伏身在地道:“微臣若是妻子,僅能聊慰殿下身心。若為殿下臣下,則能為殿下排憂解難,助殿下奪取一切。微臣自認對殿下的深情厚誼無以為報,但微臣僅有此身,微臣願為殿下在朝堂之上赴湯蹈火,懇請殿下成全。”
“說得真好聽。”趙泓輕笑了一聲,“那這些天算甚麼,你不是心裡有我?”
“兒女情長怎堪與家國大義相提並論,微臣自改扮入朝那日起,就決心要為大唐建功立業,不……”
“少來。”趙泓打斷她,“你先起來回話。”
“殿下不答應,微臣就不起來。”
“裴鳶,你可知換了旁人如此說,本王必讓其跪到死。”
裴鳶有些懼怕,但不多,畢竟她不是旁人。
但他久久沒有再說話,她又忐忑起來,思索著怎麼找個臺階下。
卻聽他嘆口氣,“你這是仗著我心疼你,你知道我非你不可,你恃寵而驕。”
裴鳶頓了頓,身子伏得更低,大呼,“微臣惶恐!”
趙泓呼吸重了,胸口高高起伏。
裴鳶察覺到他定是氣得不輕,心中又是怕又是惶惑,仍舊伏跪得端正,想著捱過這一遭,他氣極了或許就撂下些狠話,她就可不再與他有私情牽扯,只安穩做臣子。
等著他的話落下,裴鳶的心吊了起來,彷彿在酸醋裡泡著,很不好受,也或是跪得不舒服,腦袋有些嗡嗡然。
趙泓忽然動了,一步步朝她走近,到了她額頭一尺處停下,衣袍鬆了下來,堆疊在裴鳶面前。
裴鳶只覺被冷香包裹,腦袋更加暈眩。
一片空茫中,雙臂一緊,被強力拉起來。
趙泓一瞬不瞬盯著她,裴鳶一動不敢動。
他道:“我答應你。”
裴鳶反應了片刻,喜上眉梢,想再跪下謝恩,趙泓把她緊緊按在胸口。
“但我只能做到不阻撓你,其餘的,憑你的本事。”趙泓道。
“謝殿下。”
他說完軟了語氣,“是我更心疼你。你贏了。但願沒有下次。”
“微臣保證沒有下次。”
“往後我與你講私事時,不許自稱微臣,更別想以長跪來威脅任何人,不心疼你的人跪到死也不會得逞,只會消磨心疼你的人的感情。”
“那該怎麼做?”
“投其所好。”
“沒用呢?”
“那就是沒有投準,沒有投夠。”
“是,我記住了。”
他頓了頓,放軟了語氣,“除了你我也不會娶別的人,既然你想做臣子,也要辛苦你,聊慰我的身心。”
裴鳶硬著頭皮道:“我恐怕做不好。”
“裴主事能者多勞。”趙泓似是笑了,抱得緊了些,“但有不會的,我也會事無鉅細教你。”
裴鳶晃了下神,趙泓鬆開了她。
總算讓他鬆了口,不會再讓她官期到了就辭官,剩下的就靠她自己了,她倒是不擔憂自己做不到,只是又與他陷得深了些,她不敢想他要是知道她有婚約,還瞞著他與他不清不楚會如何。
裴鳶注意著他的臉色,察覺他眉宇間有些凝重。
趙泓側轉身,“這幾日長安將會大亂,你呆在王府裡,不必去戶部上值,我也會很忙,等過了這陣子,再同你好好說道。”
裴鳶當他的凝重是為了朝上的事,想應是,頓了頓,道,“好。我等殿下忙完。”
趙泓的凝重散了些,垂眸看她片刻,轉身走了。
裴鳶後腳跟出去,見外頭圍了滿院的人,認得的只有兵部侍郎,金吾衛郎將,陸遲和他身旁的盧踐。
裴鳶垂首跟在齊王身後,到了半途就停了。
趙泓腳步未停,穿過行禮的重重人群,兵部侍郎和金吾衛郎將紛紛圍上去。
裴鳶在外圍相送,他腳步不停揚長而去。
烏泱泱的人群離開了,裴鳶吐出一口長氣,轉向盧踐。
“盧少卿提審了紅藥廬的五名花娘,為何沒有記錄在案?”她徑直問。
盧踐看著她,“因為那晚在此地發生的事不算光彩。為了保全你的名聲。”
裴鳶眼瞳震顫,啞了片刻才說,“我有甚麼不光彩的。”她嗓音不很穩,但神情無辜疑惑,尋常人察覺不出她的慌張心虛。
盧踐帶了些笑意,“你沒有。是大理寺那兩個與你一起來此地的差役。”他頓了頓,“他們那晚在此地宿妓,全然將公務拋諸腦後,實在有損大理寺顏面。”
“原來是這樣。”裴鳶恍然大悟道。
“我捉拿那四個花娘,詢問之下也知曉,你並沒有同那兩個差役一般放浪。可見你潔身自好。我怕他們兩個的作為傳出去,讓你受猜疑,所以才沒有存檔。”
裴鳶這才真正鬆口氣,“盧兄思慮周全,謝盧兄照拂。”
盧踐狀似好奇問,“今日你和齊王殿下來此,可是有甚麼重要線索被我遺漏了?”
裴鳶想起老闆說他來這房裡檢視過,卻沒發現那張文書,笑道,“是有關鍵的文書遺落在了這裡,是那晚我從鄭昌身上奪來的。那晚我不是病了麼,忘了這回事,今日才想起來。事情緊急,便立即帶齊王殿下來檢視。”
“我倒是來這裡檢視過,竟也沒看見,是何文書?”他問,他來時震驚於別的痕跡,確實沒想到真有要緊的證據。
裴鳶也坦誠相告,“是東宮出來的文書。有了那文書,齊王殿下便能名正言順審問太子是否參與謀反了。”
裴鳶面色紅潤,少年意氣飛揚,笑得露出白牙。
她沒有細說文書的內容,盧踐也不細問,只說:“若是如此,此案應當很快就會水落石出。”
“若是審問東宮,我能隨盧兄一道去麼?”
“不好說。”盧踐道,“看陛下的意思。若是你想去,何不請求齊王殿下。”
“殿下不讓我繼續下去了。”
“那你請求我,不怕他怪罪麼?”
裴鳶笑起來,“此番我立下大功,殿下答應不再約束我了。”她眼中的溫軟一閃而過,看著盧踐道,“待我官期滿了,我應當能順利轉到大理寺去。”
她說這話時,眼底的溫軟未消,分不清是對齊王殿下還是對面前的人。盧踐也跟著笑起來,“戶部比大理寺前程廣大,何不留在戶部,按你的建樹,此次勢必升官。”
“我覺得查案更有意思。”裴鳶望著他,眼眸清澈,“若是在戶部,我只能發揮一些數術和速讀的才幹,在大理寺則需要全方位的智慧。對了,我還會武,我想做成更大的事業才不枉此身!”
少年意氣,銳不可當,彷彿初升的紅日,只管往上升,要將這世界照亮,看清,賦予光彩。
盧踐怔住了。
“我是不是太過狂妄了?”裴鳶有些不好意思,但眼中光彩不減。
“不,我只是想到了我少年時。”盧踐道。可他沒多久就被浮雲遮擋,再也沒能走出去。
“願你得償所願。”盧踐笑道。
裴鳶行禮謝過。直起身,見王府的侍衛走了過來,裴鳶斂了笑意。
隨侍是讓她回王府的,大概是得了齊王的令。
裴鳶沒耽擱,與盧踐道別離去。
走到外頭,秦潼就迎了過來,看他神情,似有不快。
裴鳶停了步,他走過來,壓著嗓子沉聲道:“不許再去齊王府,跟我走。”
裴鳶捏著馬韁,“又怎麼了?”
“他們說你是殿下的寵臣,日日宿在王府後院。”他皺眉冷眼盯著她,“你給我解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