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是人好看。
趙泓沒有說話。閉上了眼。
這般情形不是沒有過, 但今日裴鳶卻想打破這般寂靜。
她開口說話,“今日我查了項王封地鄰縣的賦稅,李真家中去向不明的財物甚巨, 他一定參與了私鑄兵器和甲冑, 據今日李明德和李禹的反應, 他們應當是共謀, 殿下只捉拿了李明德, 可是有所謀劃?”
“嗯。”他應了一聲, 接著又不說話了。
裴鳶繼續說:“我想他們有兵器和甲冑,不知他們的兵在何處, 總不能全是他們的私兵。我據李濤和李真的賬冊查到一處莊園……”
“沒有一句我愛聽的。”他忽然睜眼, 淡淡看了她一眼。眉梢耷拉著, 像是睏倦了, 對這等要緊的事也提不起興趣。
裴鳶該閉嘴了,但她不想,她給自己找了理由, 她想試試他究竟在乎甚麼, 往後得罪他時好找得到彌補的法子。
她道:“我想往太子殿下身上查去。”
趙泓閉上了眼,這也沒有興趣。
聽得她仍在說話, “我也知道要指控太子殿下絕非有證據那麼簡單,定然還需要天時地利人和,最要緊是陛下的意願。”
聽得陛下趙泓皺了皺眉頭, 彷彿他煩了,不想聽到聲音。
換了旁人,再說下去無異於找死。
她的聲音只是頓了頓,“今日我在大理寺遇險,本來就要放棄, 但殿下及時來了。”
他的眉頭頓時鬆開了,嘴角也不那麼緊繃。
她語聲帶了笑意,“殿下阻止了他們燒燬賬冊。當時我說我行得正坐得端,無需報復,實際上心裡很氣,這麼說是為了顧全大局,殿下教我立威,為我出了氣,我當時覺暢快極了。”
他終於睜眼,眼中蘊含的溫柔笑意讓人心顫。
“殿下曾說因我暢快而喜悅。現在可高興些了?”
他又斂了笑,但沒有收乾淨,語氣仍舊溫軟,“可你轉頭就來氣我,你中午同他們一起用飯,還與你那不知趣的表兄單獨敘舊,仍舊混跡在他們中間。”
“殿下派人跟蹤我?”
“是保護你。”
“謝殿下為我考慮得如此細緻。”裴鳶笑道,“不過我行得正坐得端,我做這些,是不想浪費我的才幹。”
她看著他的神色,“不過今日我確實感到榮幸和愉悅。因為殿下對我的偏愛。”
她本以為這話說出來會和同秦潼說一樣輕鬆,但說完見到趙泓的神情,她心中慌亂惶恐難抑。
趙泓眼中的疲色一掃而空,彷彿整個人都煥發出光彩,眼中明亮幽微,不乏溫柔喜悅,“坐過來。”
她不敢動。
“誇誇其談卻不做實事?”他又說了一遍,“過來。”
好容易把他哄開心,裴鳶不敢違抗,坐過去,脊背挺得筆直。
他渾不在意,扳過她的肩,垂首抵下來,呼吸滾燙,直奔她的雙唇。
她偏頭避開。
趙泓欺身而來,貼近她的臉龐,看著她的臉。
裴鳶躲避,“殿下逾矩了。”
他輕聲笑,抵得越發近了,裴鳶抬手按上他的臉。
他不惱,也不退,“裴主事也逾矩了”
裴鳶抖了一下,想拿開手,趙泓緊緊按住她的手,緊緊貼著臉頰,攥緊了拉到唇邊,抵著她的掌心,啞聲道,“回府換下你這身官服。”
裴鳶沒應。
他輕笑一聲,“若你喜歡,穿著官服也是一樣的。”
裴鳶只能應下。
-
到了齊王府,下馬車後,趙泓重歸淡漠。
齊王府裡三司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王府屬官,此時正是下值時分,出府的人都停步恭敬行禮。
裴鳶想尋個人磨蹭片刻,剛看見姚慕川,與他搭了句話,“那些卷宗可都安置好了?”
姚慕川點頭,還未開口,就聽得前方齊王說話,“裴鳶隨我來。”
裴鳶面不改色跟過去。
姚慕川看著他們背影,著重掃了一眼裴鳶的全身,木著臉轉身離去。
裴鳶回觀瀾院換下了官服,在侍人的帶領下去了內院。
趙泓住的正殿,叫宸雲殿,裴鳶到了,四下打量,沒有見到一個侍女,侍人送她到了也都退了出去。
裴鳶走到殿門,熟悉的冷香撲鼻而來,似面對雪覆青松,讓人可遠觀不可久久靠近。
她在門口停了停,又聞到了菜餚的香氣,才抬步走進去。
繞過一道六扇屏風,所見讓她怔了一瞬。
趙泓換下了朝服,竟穿著一身粉色襴袍,色澤嫩白透著瑩光,他的膚色很白,將他襯得宛若由白轉粉的木芙蓉。
實在看得她挪不開眼。
他的五官硬朗,雖如此,也不顯女相,肩臂寬厚,而腰上一條玉帶鬆鬆掛著,姿態閒散而不乏威嚴。
他見她走來,常年冷淡面容頓變,眉梢微挑,嘴唇輕勾,雙眼也彎了一彎。
裴鳶不知怎麼坐到他對面的,坐好了才驚覺連行禮也忘了。
“好看麼?”他忽然問。
抬了下衣袖,裴鳶目光轉向他的衣袖,上頭暗紋繁複,閃著瑩光,忙說,“好看。”
趙泓笑了,“這是宮裡送來的,好些年了一直沒穿過,你若喜歡,我讓人照著你的身形做一套。”
裴鳶穿的是一身暗藍色,略顯沉悶,她五官太過清秀,需用這般色澤壓一壓,若是換上粉色,怕是人人都要懷疑她是女子了。
裴鳶道:“微臣說的是人好看。”
趙泓唇角揚得更高了些。
抿唇看了她一會兒,裴鳶垂首轉向滿桌菜餚。
“動筷吧。”
“啊?”
“也不是第一次了。都坐下了。”趙泓道,“陪我用飯。”
裴鳶恭敬不如從命。
拾起筷箸吃得認真。
桌上菜餚有十來道,用較小的盤子裝著,趙泓只吃面前幾道,吃得很快。
裴鳶則是每一道都嘗上幾筷子,連連讚美味。
帶得趙泓也比平日多吃了些。
但他還是先放下筷子。
裴鳶吃了幾口才發現他停了筷,抬眼望他。
“吃你的,不必管我。”
裴鳶笑了笑,也就不再客氣,筷子伸得老長去夠他面前的菜,他還好心移了下盤子。
裴鳶也不停,吃得飽足了才對他說,“謝殿下款待。”
趙泓看著她行完禮,“倒是一點沒變。”
裴鳶怔了一下。
“在齊王府宴請你們那回,他們都拘謹無話,數著數伸筷子,只有你,每樣都嚐了,撿自己最喜歡的吃得乾淨,他們都悶頭斂容,只有你在殿裡左顧右盼,一根燈柱子也打量半晌。旁人調侃你,你只說,這集天地精華,物力辛勞的東西,我只是看上一眼怎麼了,我又不搬回家裡去。”
趙泓回憶起往事,雙眼滿是笑意,“他們都笑起來,我卻笑不得。想把那燈盞賜你,但那確實不算甚麼好東西,想給你些更好的,可總不能因為你逗趣,讓我寬心就獨獨給你貴重的賞賜,若是人人都賞,又顯不出對你的關照,何況其他人也不值得。”
聽得他絮絮說著,裴鳶有些慌,那是她不記得的場景。
看她沒有反應,趙泓收了些笑意,“那晚正殿里人滿為患,你與旁人推杯換盞怡然自得,左右都其樂融融,我在上首左右無人,你只在末尾給我說了句謝殿下款待,想不到我想了這麼多?”
裴鳶順勢點頭。
想象場景大概是王府的宴席,齊王的心腹都來了,他一人端坐上首,面容淡漠,確實讓人不敢親近。
“這下好了,這王府裡的東西都可以是你的。”
本以為裴鳶會很高興,但她反應矜持,“王爺向來公正無有偏私,怎好因我破例。”
可在趙泓看來,她的矜持也只是與他玩笑,他也笑道,“早在你我同宿戶部時,旁人就都知道你是我的寵臣了,還有甚麼好避諱的。”
裴鳶是聽衛雲岫提過此事,可她腦中毫無印象,趙泓期待地看著她,她說不出一個字,只好裝作羞澀。
“現在知道難為情了。”趙泓道,“當初你可是絲毫不怯,直挺挺躺在我身邊,同我衣袍相觸,手臂也挨著,你也不思退避,還是我受不了挪開的。”
“殿下是正人君子。”她附和道。
“豈止。要不是雨實在太大,我豈會留宿戶部,也就是你,要是換了旁人,早被我趕出去了。我是一夜沒睡著,你倒是睡得香極了。”
您素日拒人千里之外,又不近女色,想必她是放心得很。
裴鳶想問可是那夜發現的她的女兒身,怕涉及細節她答不上,也就沒問。
“你倒是真把自己當男子了。要不是親眼見到……你能瞞到如今。”
“見到甚麼了?”裴鳶問。
見她似乎真不知何時被他瞧見,趙泓頓了頓,“此事先不提。”
見裴鳶用好了飯,趙泓起身,“我有東西給你。”
裴鳶隨著他穿過帷帳,到了一處軒敞的露臺,上頭擺了些杯盞和點心。
秋風一吹,裴鳶聞到一股酒香,很快分辨出來是天宵樓的酒。
她走過去,湊近了聞,果然是。
看向趙泓,他笑得溫軟。
裴鳶心頭猛跳,提酒壺倒了兩杯,一杯送到他手裡,“王爺先喝。”
趙泓接過,裴鳶也提著酒杯和他碰了下一口飲盡。
趙泓只抿了一小口。
他不好酒,裴鳶倒是海量。
沒想到昨晚隨口搪塞一句,他就落到了實處。
“這酒其實不烈,我就是喝上兩壺也不會醉。”裴鳶笑道。
趙泓執著酒杯,“同我一起,可以隨意喝。”
旁人要對她好,她向來是不客氣的,何況是上位者,推卻只會顯得不恭順。
她倒是不會醉,但幾杯下肚,就有些忘形起來。
自斟自酌也自得其樂,還盯著趙泓看。
彷彿花前月下,美人在側,春風得意的滿足勁。
趙泓不說話,只是偶爾看她一眼。
只默默往她面前的碟子裡放肉脯,放一塊裴鳶吃一塊。
直到裴鳶肚子裡再沒了地方,停了酒杯,也只喝了一壺而已。
撐著把碟子裡的一片肉脯吃了,將碟子挪開,“我不吃了。”
趙泓:“這些都是神皇賜下來的,平日我沒心情吃,再嚐嚐這個。”他夾起一塊亮晶晶的肉凍。
裴鳶是真吃不下了,但聽是神皇賜的,將碟子放回來,“就再吃一口。”
趙泓看著她吃下去,露出滿意的笑,彷彿看她吃東西比自己享用了還滿足。
裴鳶將杯中酒飲盡,直想躺倒,不是醉了,是撐累了。
面前還坐著人,她維持住,只是手撐著額頭歇了歇。
歇過勁來也不知過了多久,抬頭見趙泓還在面前,轉著酒杯,看著她笑。
裴鳶有些晃神,眼前的人和一身玄黑的齊王殿下簡直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白日在眾人眼中的他冷得如一潭冰水,深得漆黑不見底,遠遠站著都覺寒意浸骨。
而此刻的他一身芙蓉色,不見寒潭,只見春色漫出,染就的一池春水。
裴鳶仍不知他的深情從何而來,但他近來的溫柔寵溺絕非作假。或許他當她有趣好玩,或許當她秀色可餐,她當真是他心愛的物,且是唯一的心愛之物。
但失憶前日大庭廣眾之下的壓抑屈辱感也是真的,她想問那是怎麼回事,又怕他反問。
“天色不早了……”她站起來,神情尋常,帶著淡笑,身形穩當,不見絲毫酒意。
眼中的迷糊倦意也不見了。
“東西還沒給你。”趙泓道,“到我身邊來。”
“殿下要給我的不是這酒麼?”她說著走了過去,微微躬身,伸出一隻手。
他沒動,她伸出兩隻手。
頓了頓,沒有動靜,她抬起頭來,見他手上拿著一物,頓時一個激靈。
作者有話說:
啥也不說了,我要寫,寫到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