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你得對我負責。
與此同時, 皇宮,含元殿鳳閣。
齊王高居右側上首,身邊環繞著十來個鬚髮皆白的老頭。
個個吹鬍子瞪眼, 怒視著齊王。
“你區區異姓王爺, 再如何位高, 憑甚麼派人捉拿我皇族宗室重臣!”
趙泓瞥了說話的人一眼, 神情無波, “派了就派了, 關諸位何事?”
他對面的人中,有太傅李勝德, 司空李禹, 以及當今太子的叔伯。他本在閣中理政, 這群人氣勢洶洶而來, 他不明緣由,聽得幾句話,猜到是裴鳶做了甚麼, 耐心聽著他們的控訴。
“你那府中參軍賴在太傅府上不走, 莫非真要動武不成?本王勸你一句,大唐是我李氏的, 如今天地顛倒,必釀大禍,本王看在你有些才幹的份上勸你一句, 現在回頭還來得及,莫要助紂為虐,做遺臭萬年的奸佞小人!”
“謝項王讚賞。想必諸位都認定太子殿下並未造反,我也如此以為。”對面的人臉色緩了,他轉了話鋒, “本王查到有疑點,為了還太傅清白,不得不請他來問話,原本只是例行公事,諸位如此,倒讓我難辦了。”
對面的李真冷哼,“少裝模作樣,這些年,你做下的惡事還少麼,章文太子就是被你出賣而歿!”
趙泓神情冷了些,看著李真,“項王慎言。”
李真仍不收斂,“本王忍你許久了!當年要不是你,那輪得到你們趙氏姑侄禍亂朝綱,眼下已經讓她做了皇帝,你也把持著朝政,你們還要幹甚麼!真要食盡親子才肯罷休麼!”
聞言,趙泓笑了,“又如何?”
“你!”李真氣得臉色漲紅,“爾畜生不如!”
趙泓掃了一眼對面的人,“你們都認同項王的話?”
李真左右的人年紀大了,好似沒聽清這話,左顧右盼無人作答。
趙泓瞥了一眼鄭達,鄭達走上前來,緊握橫刀,沉聲問,“齊王殿下問話,當作答。”
對面的人縮作一團。
“今日你下令讓姚慕川撤走,就當沒發生過。”太傅李勝德撐著氣勢道。
趙泓輕笑一聲,“看來爾等是認定本王不是人了。”
對面已經有人怕了,趙泓沒給他們機會,喚了鄭達一聲,鄭達朝外號令,金吾衛成隊而入。
“此十一人擅闖鳳閣,詆譭本王和陛下,論罪——”他頓了頓,對面已有人顫抖,“本王倒不好論罪,此是刑部的事,將他們……”
有人高呼,“我方才沒說話!”
“我也沒說話。”
“沒說話的,退到後邊去。”趙泓慢聲道。
立刻有八人退了後。
還剩下李真,李勝德和最年老的李禹。
三人怒瞪退後的人。
“就這三位。天色不早了,送去刑……”
“趙泓!”
“直呼本王名字,罪同謀逆。”
李真臉色漲得發紫,“你莫要仗勢欺人!”
“許爾等仗著祖上的勢,不許我仗我手中握著的勢?”
“齊王,你到底要如何?”李禹沉聲道。
“司空是知曉本王為人的,本王不喜無憑無據拿人,今日既然拿了,便是有十成把握。舉國大事都繫於我和陛下身上,我本懶得計較今日的事。”
趙泓轉著茶杯,目光清淡,“方才項王逞了口舌之快,我卻不快,既然三位不想去刑部,就下跪三叩首吧。”
三人氣得鬍鬚亂顫。
趙泓神情冷漠,與素日所見並無不同,三人仍抱著僥倖心理。
“夠了。”趙泓淡道,似是要放過他們了。
“帶去刑部。”
三人大驚,金吾衛已走了過來,要扶上他們肩膀。
李真當先跪下,“給齊王殿下賠罪。”叩首三次後想站起來。鄭達按住了他,“對著御座,三跪九叩。”
趙泓不置可否。
李真目眥欲裂,在鄭達挾制下轉向御座,三跪九叩。
李勝德和李禹隨後跟著叩拜。
三人站直後,俱是兩股戰戰。
趙泓似是倦了,擺擺手他們就退下了。
還未走出鳳閣,李真就對著方才退縮的八人氣急敗壞。
趙泓看著連腳雞一般的李氏眾人,覺乏味,看向鄭達,“擺駕吧,回府。”
-
丹鳳門,裴鳶到了半刻,沒等到齊王,先等到了李氏眾人出宮。
十一人對彼此黑著臉,話也不說一句。
裴鳶見到了本該被姚慕川捉拿的人,也看見了李真,她方才將衛雲岫也打發了,眼下勢單力薄,她往道旁又退了些,幾乎與城牆貼上。
李真等人不會對區區青袍官員投去目光,目不斜視從她面前走過,裴鳶鬆了口氣,見到齊王車駕出來,趨步迎了上去。
“王爺。”裴鳶站在車邊出聲喚。
馬車行進了一段兒,停住了。
裴鳶追上去,自然上了馬車,掀簾彎身進去。
裡頭趙泓神情平淡,看著她,“你讓姚慕川去捉拿太傅?”
“不是……”裴鳶剛開口,就聽得外頭起了騷動。
馬車忽地停下,她一個不穩前傾,被趙泓握住了小臂拉近。
裴鳶坐直,他就鬆開了她。
“項王李真何在?”
“本王在此。”
“太傅劉煜指控你策劃了少詹事謀反案,請項王隨姚某去大理寺一趟。”
“滾開!”李真冷喝道。
姚慕川動作太慢了,好在沒有把事情辦砸。裴鳶坐直了些,沒有要下馬車的意思。
聽著外頭的吵嚷聲。
老些的聲音在否認。
姚慕川則咬定是太傅劉煜親口指控少詹事謀反是李真所指使。
終於聽得有人說,“定是那劉煜為了脫罪陷害項王,他所說不可信!”
姚慕川冷道:“劉煜親口所說,這正是來請項王就去大理寺對峙,請吧。”
李真氣急了,“黃口小兒,他劉煜憑甚麼指控本王?他不想活了不成?”
李真罵了劉煜幾句,幫他說話的聲音低了下去。
“動手!”姚慕川下令。
李真應是在極力抗拒,聲音不穩,求李禹,“皇兄說句話啊,齊王在後頭呢!我堂堂親王,豈能去牢獄!”
卻聽滄桑老者道:“你就安心去吧,沒做過就是沒做過,誰也冤枉不了你。”
李真還在嚎叫。
老頭兒的聲音不耐煩了,“如此哭鬧像甚麼話,你先去,我等定儘快想法救你出來。”
裴鳶嘴角掛起微笑。
趙泓看著她,“這也是你的主意?”
裴鳶點頭,“東宮屬臣那麼多,總有不乾淨的,這一招,試出來他們不齊心,那就好辦了。”
趙泓勾唇。
卻聽外頭李真已口不擇言,“本王已對齊王告罪,為何還捉拿我!齊王,你言而無信!”
趙泓的笑淡了。
裴鳶也不笑了。
“放開本王。”李真嘶聲道,“你們算甚麼東西,我乃太宗之子!大唐江山有我李真的份,爾等黃口小兒,憑甚麼動我!”
他的話似是鎮住了姚慕川,氣更順了,所說更加猖狂。
“往前數十年,齊王算甚麼東西?出賣我李氏儲君得來的地位,齊王府也配動我?忘恩負義的東西!遲早不得好死!到了地府也該被我李氏族人吞了魂魄!”
外頭靜了片刻,趙泓盯著裴鳶,見她眉頭微皺著,望著那邊,察覺到他的目光,看過來,眼中閃過怒意。
“姚慕川幹甚麼吃的!”她說著起身飛速鑽出馬車,咚一下跳在地上。
趙泓掀開簾子一角,欲讓鄭達將她攔住。
卻見她仰首找準了人,健步如飛走去,掀開圍著的齊王府眾,和李氏宗族的人,到了李真面前。
李真罵得正酣,見了熟臉兒,指著裴鳶就要罵,“還有你個卑賤的……”
啪一聲脆響,一巴掌呼在了李真臉上。
裴鳶甩了甩手,火辣辣地疼,不由得湊在嘴邊吹了吹。
“你敢打我!”李真雙目大睜,卻見左右都懵了,他抬起一腳朝裴鳶踢去。
裴鳶如上次一般敏捷閃躲開,嫌直接打手疼,扯下腰間金牌,扣在手中朝他臉上招呼了一記。
李真被打得目眩,回過神來,又是一記重擊落在臉上,臉龐霎時腫得老高,說話都張不開嘴了。
“愣著做甚麼,拿下,送大理寺去!”裴鳶甩了甩手,看向姚慕川。
她眼含冷意,但動手打人臉實在有失丈夫風度,姚慕川歸因於他本就是小人,藉此手段在王爺面前表現忠心,十足的仗勢媚上行徑。
姚慕川心懷鄙夷,但裴鳶手握齊王府金牌,他不得不從。
好在被裴鳶一頓打,李真牙碎臉腫,沒再聒噪。姚慕川親自動手,將人帶離了此處。
裴鳶抖開金牌,掛在腰間,李氏眾人怒視她,她冷視回去,沿原路回到齊王車駕前,上了馬車。
她進了馬車,趙泓凝望著她,情緒不明。
裴鳶拱手行禮,“微臣衝動了。”
她胸口起伏大,趙泓不由得問:“有這麼生氣?”
“王爺不氣麼?”
“他們背地裡說的比這難聽。”
“那是我沒聽見。”裴鳶眉頭鎖著,“王爺位高,豈容人如此當面詆譭。維護王爺的威嚴,是微臣的本分。”
“只是如此?”
裴鳶點頭,“王爺不能動手,姚慕川看起來也沒種,我只是個主事,怎麼打都不怕丟面。往後無論是誰,讓我聽見一次我打一次。”
“妄言。”趙泓沉聲。
裴鳶這才斂了氣,“是微臣逾矩了。”
趙泓緩了臉色,將她拉到身旁坐著。
捏著她的手,“下不為例。”
又拿出手帕,展開她的手指細細擦拭,“髒了你的手,不值得。”
裴鳶掌心酥麻,手指顫了一下。
趙泓捏著她泛紅的手指,暗淡的眼底浮起細碎光亮。
丹鳳門前的鬧劇當晚便傳遍了皇城。
裴鳶是徹底出了名,自隴右來兵部述職的小將們也都聽了幾句。
聽見裴鳶的名字,有一小將駐足,走到那兩人跟前問,“二位所說的,可是戶部戶部司主事裴鳶?”
小將剛從邊地抵京,滿面風霜,邊將特有的驍悍未斂,語氣聽起來有些不善。
兩人不約而同搖頭,“不知不知。”轉身飛快遠離了去。
“秦潼,磨蹭甚麼呢,趕緊跟上!”有同袍叫他,他才收回想要追上去的步伐。
回府的路上,裴鳶將自己的計策一五一十對趙泓講了。
她讓姚慕川去捉拿劉煜,是聲東擊西,只讓他在劉府裡停留半個時辰,虛張聲勢,無論劉煜說不說話,都轉去李真府上,說劉煜供出了他,將李真捉拿。
可姚慕川在劉府耽擱了半個時辰,劉煜以為真要捉拿他,百般刁難他,還用了部曲抵抗。
姚慕川大概硬扛著,不思轉圜,僵持了許久出來,李真已經進了宮,再追到宮門去,才把人攔住。
雖有波折,也算不辱使命。
到了王府,還未到正殿,盧踐和衛雲岫就迎了出來,仔細打量裴鳶的全身。
見她沒事才對著齊王行禮。
趙泓看在眼裡,淡淡嗯了一聲就進了王府,沒去正殿,而是去了書房,和姚慕川單獨談話。
“那李真進了大理寺牢獄,便坐著一聲不吭。”姚慕川問,“該如何處置他?”
“明日裴鳶會告訴你。”趙泓道。
姚慕川聞言,忽然跪下了,“今日李真大放厥詞,臣未來得及阻止,請王爺降罪。”
趙泓莫名笑了笑,“有人替我打了他的臉,倒沒有多氣憤了。”
姚慕川心中咯噔一聲,望著他道,“臣打算在大理寺獄給他好看。”
“不必了。”趙泓笑意未收,輕描淡寫,“將死之人,由他們猖狂去。”
是了,他們此時愈猖狂,死時愈震懾人心。姚慕川心領神會,恭敬告退離去。
趙泓獨自用了晚膳,徑直去了觀瀾院見裴鳶。
裴鳶正在重新梳理線索,寫了數頁,鋪陳在桌案上。
趙泓來了,她欲起身行禮,趙泓按住她的肩,她重新坐好。
趙泓掃了一眼案上的紙頁,看見了內容,彷彿不在意似的,抽走了裴鳶手裡的筆,將她抱在懷裡。
裴鳶渾身僵硬著,不一會兒就累得呼吸急促。
趙泓自後圈著她的腰,鼻唇貼著她的發頂,“放心,只是抱。”
不然呢?裴鳶看著自己一身官服,坐得更直了。
趙泓摩挲起她的腰,她放鬆的身軀又緊繃起來,“怎麼玩都可以,謹記男女大防,否則……”
他頓了半晌,腰側的手往上探去,觸到裹胸的下緣,手指勾了一下。
裴鳶驚得要跳起來,“我記住了,殿下也該記住才是。”
趙泓紋絲不松,“我們之間,還有必要麼?你可是說過,要對方是處子,要娶了的。”
“那樣情形下,我只是隨口一說,豈能作數。”裴鳶狡辯。
“那今日我教你,人無信不立,尤其是朝堂之上,說出的話必定要算數,毀言一次,失信十分。”
他語氣認真,裴鳶下意識應“是。”
他又笑了,“這就對了,孺子可教。”說著又抱得緊了些。
“不對啊。”裴鳶還在掙扎,“我說的是花娘,王爺又不是,我也娶不了。”
“我不是花娘,可我是處子。你得對我負責。”
裴鳶腦子一黑,要不是那晚他態度冷淡,她幾乎要懷疑毒是他下的了。
但那晚的記憶很清晰,是她先貼著他,強把人按倒,騎在了他身上,他還抗拒過……
裴鳶動也動不了,悶著嗓子,“那是情非得已。”
“不得已也是情。”他的聲音溫柔低沉得不像話,“至真至濃,且唯一。你從始至終都該是我的人,裴鳶。”
他的輕喚近在耳邊,裴鳶渾身騰起一陣熱氣,腦海中閃過一些畫面和觸感,緊貼脊背的身軀的溫度和味道俱變得清晰起來。
作者有話說:下章週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