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不負他多年栽培。
晨鐘響徹,朝陽初升。
紫宸殿舉行日常朝會
“陛下駕到。”內官高聲唱。
神皇踏著健步來到御座前,不待眾人行完禮就沉聲說,“免禮。”隨即坐在御座上。
十二冕旒微微晃動,其下眼眸若鷹,打量著兩排臣子,前排是紫袍高官,後方是五品上緋袍。
眾人站定,神皇便拋下巨震,“朕昨夜收到密告,稱少詹事謀逆案是太子主使。”
眾人驚詫,幾名老臣是彈起頭來。
“朕自然是不信的。”神皇停了停,“朕的長子謀反自縊,朕不信,二郎亦會反朕。朕要查明一切,究竟是二郎當真謀反。還是有人誣告。”
神皇掃過每個人的面容,除了齊王,俱是震驚中帶著惶恐。
神皇喚道:“馮未明。”
馮未明向來對陛下乖順如犬,此時出列的步伐遲疑。
他如何察覺不到,四周的目光幾乎要將他撕碎。
他仍是跪了下去,“臣在。”
“此案牽涉甚廣,朕命你牽頭御史臺,刑部,大理寺三司,協助齊王審明此案。”
齊王名號一出,眾人的目光頓變,齊齊轉向他。
趙泓始終半垂著眼,目不斜視,彷彿厭倦了此等場合,只等著例行公事完了早早離場。
往日也確實如此,齊王被陛下委以重任,擔著三部職事,卻鮮少於朝會上出言,他受陛下倚重,領著中令史之職,三部的事,整個朝堂的事,都是在鳳閣中出言。
在百官畢集的朝會上,即便陛下點著他的名要他諫言,他也打著機鋒避而不談,陛下對他寬容非常,對他的敷衍只一笑置之。
朝會之上,齊王如一頭巨象,但諸人都只當他不存在。
然而今日這巨象似要壯大起來,即將壓倒朝廷現有的秩序。
趙泓毫無波動,並未開口。神皇仍看著馮未明,“須不惜一切代價給朕交代。”
馮未明叩首領命。
齊王還未說話。老臣們看他的目光還有些希望。
神皇:“泓兒,此事重大,姑母只能信任你,莫要讓朕失望。”
趙泓終於抬眼,望向御座,抬手躬身,“臣領命。”
殿內譁然。
神皇居高臨下瞧著眾人姿態。
大理寺少卿盧踐領了命,但神情晦暗。
御史大夫盧軾的不滿和質疑擺在臉上,不敢對著陛下,冷冷看向馮未明。
以李真為首的幾位東宮屬臣眉來眼去,面帶慍色,卻也只敢看著馮未明。
鳳閣的幾位相臣都蹙著眉,似乎也並不十分支援神皇的決定。
但此案交給的是齊王,不是刑部,他們再如何不滿,也無法置喙。
若說馮未明是神皇打磨出的一把刀,出手即奪命,齊王卻是神皇豎起來的定國神針,三年前於章文太子謀反時立下功勞,被李氏一族視為眼中釘。
但他任中令史後,雖不忠於當今太子,卻不似馮未明那般枉顧法理,相反,他肩挑大唐武威、財政兩大命脈,在法理範圍內無可指摘,做出了常人做不到的功績。
他姓趙,誰也不希望他與東宮對立。
少詹事謀反案交給了大理寺,馮未明未插手,東宮也引咎避嫌,此案久久不決,先前神皇曾當眾問過齊王的意思,齊王回“非臣分內之事。”陛下竟也只說,“泓兒忙,那這事先緩緩。”
眾人只當他無心與東宮爭鋒。
大理寺也一直查不出實證,沒有推進,本以為拖著拖著就淡了,陛下畢竟是沒想到今日交給齊王,齊王竟接下了。
意味著甚麼,眾人心中各有論調。
齊王畢竟做了五年章文太子伴讀,那時他最受章文太子信任,最後卻是他將謀反失敗的太子擒拿獻給神皇。無論公義如何,此舉確實是違背了人情。
鳳閣鸞臺平章事覃仁和吏部尚書衛謙對視一眼,覃仁憂心忡忡,白眉緊鎖,衛謙也鎖著眉,但老眼深邃。
朝會所議第一件事便掀起巨浪,後頭的幾件事都顯得微不足道。
散了朝,眾人都瞧著齊王。
覃仁欲上前問話,齊王目不斜視,毫無要停留的意思,他便也作罷了。
出了丹鳳門,齊王便問候在車駕旁的姚慕川,“裴鳶在何處?”
姚慕川恭敬回答,“一早便離府,是去戶部應卯了。”
齊王命鄭達去戶部傳裴鳶去齊王府。
鄭達派人疾奔而去,待齊王車駕到了承天門,鄭達來報,“裴主事點卯之後就去了大理寺,是否現在傳召?”
車裡靜了片刻。
“去大理寺。”
-
裴鳶早早來到大理寺,盧踐進宮參加朝會,她先將盧踐的外袍放在他的書案上,繼續去查閱案卷。
裴鳶沒見到昨日動手腳的小吏,她擔心大理寺內還有細作,也不便與人交談此事。
案子情形已經瞭然於胸,只需要順著昨日她理出來的線索查下去,或許就能水落石出,她看案卷也看得心不在焉。
終於從卷宗室門口看見盧踐回來,她等候片刻,他沒有傳她。
片刻後劉寺丞來了這方,帶了幾個小吏,將少詹事謀反案案卷全搬出去。
裴鳶站了一會兒,出了房門,朝盧踐的公廨走去。
盧踐的公廨淹沒在案卷裡,寺丞正將案卷放進箱籠中。
見裴鳶來了,張主簿笑著跟她打招呼,盧踐只是看了她一眼,繼續分揀案卷。
公廨里人來人往,裴鳶也顧不得許多,朝盧踐見禮問,“案子真轉往別處了麼?”
盧踐停了停,卻沒看她,“此案已經轉往齊王府。”
裴鳶看著他,“我能否跟著少卿繼續查下去?”
“大理寺只是協理,你跟著齊王更有用武之地。”
他神情冷淡,裴鳶有些黯然,仍舊對他說:“昨天我是想同少卿說,那小吏若是沒有抓捕,可以暗中監視,說不定能揪出幕後的人。”
盧踐淡道:“此事我已有安排。”
“其餘的線索,我還有些想法,若少卿需要,我可改日私下與你細談。”
盧踐不語。
“案子背後的人是想置我於死地,再查下去,恐怕難免遇到兇險,少卿多保重。”
盧踐晃了下神,昨夜她的狼狽模樣和那幾冊唐律閃過。
回過神來,案卷已經全都裝好,主簿告退,房中僅剩他和裴鳶。
裴鳶雙眸無光,朝他躬身行禮轉了身。
他忽然出聲叫她,“裴主事。”
裴鳶極快地轉回身,雙眼定定望著他,滿是期待。
盧踐神情又淡了下來,“如你所說,此案兇險,退出了對你也好。”
“那你呢?”
盧踐頓了頓,看著她,“你是關心盧某?”
裴鳶點頭,“自然。”
盧踐:“有多關心?”
裴鳶發愣。
“比之齊王如何?”
裴鳶繼續發愣。
“可曾警告他此案兇險,讓他保重?”
裴鳶回過神,搖頭,“沒有。”
盧踐看著她:“你與他關係匪淺。為何不想在他手下報效?”
“我是戶部的主事,不是齊王殿下的手下。我查這樁案子,初衷是想借此轉來大理寺,後來看了案情,心知真相對朝廷和陛下至關重要,我才想竭力查明,至於牽扯了誰進來,不是我的本意。”
裴鳶還沒說完,盧踐的臉色已經好轉,“我相信你。你若願意,可留下來繼續查案,只不過案子轉到了齊王手下,恐怕你的功勞會大打折扣,如此,你還願意跟著我查?”
“當然願意。我本來就是戶部借調給大理寺……”
裴鳶話說到一半,盧踐見外頭來人不經通傳徑直朝他的公廨走來。
他恍若未見,專注傾聽。
裴鳶繼續述說:“能碰到志同道合者,實乃幸事,此案無論轉給誰,我只想跟著盧少卿你查出真正的真相。”
來人已經跨入門檻,盧踐這才拱手行禮。
裴鳶轉頭,是齊王。
裴鳶退到一旁行禮,齊王打斷她,“免禮。”
裴鳶站直了,居於齊王和盧踐之間,兩人忽然同時朝她走了一步。
齊王神情冷漠,從裴鳶面上轉開目光,掃了一眼滿室卷宗,“看來此案是有些複雜。若非裴主事插手,還毫無進展。”
裴鳶微垂眼眸。
他頓了頓,“果然不負本王多年栽培。”
盧踐眼眸深邃,“裴鳶確是好官,若是章文太子還在,必定大放異彩。”
“你還是這般異想天開。”齊王冷眼落在裴鳶面上,“走吧。”
裴鳶恭敬應是,跟上齊王。
大理寺門外,齊王停在車駕旁,裴鳶緊跟著。
裴鳶掃了一眼車下,姚慕川和陸遲在側,十來名金吾衛開道,還有不少齊王府的私兵,個個手握橫刀。
卷宗被一箱箱抬出來,擺在車板上。
裴鳶站在齊王身旁,姚慕川在另一側。
“就這麼想跟著盧踐查案,為甚麼?”趙泓轉向她,淡聲問。
裴鳶垂目盯著地面,“微臣是戶部借調給大理寺協助查案的,只是盡微臣的本分。”
又是這話,趙泓看著她神情,“從今日起不是了。”
裴鳶有些驚訝,但不多。
“也不得再沾手少詹事謀反案。”
裴鳶終於抬眸看向他,“此案微臣已經查出了眉目,或許就在微臣揪出的幾條線索裡,被幕後主謀看見了,這才想殺微臣滅口,微臣若繼續查下去,必定很快就會水落石出。”
趙泓:“東宮與你有仇?”
裴鳶愣了。
“你這般不要命。要不是你父母兄長健在,本王還以為李氏與你有血仇。”
裴鳶望著他。想聽他再說些她家人的話。
她的目光專注,清澈關切,趙泓轉開眼不看她,“先前你還可獨攬罪名。到如今的形勢,你家人的命也都在你手裡。明智些。”
裴鳶眼瞳猛顫。
趙泓沒再說話,漠然看了她一眼,登上馬車離去。
姚慕川帶人跟上,經過她一旁時,冷嗤了一聲,“不知所謂。”
看著齊王府的車駕離去,裴鳶臉色漸白。
-
裴鳶回了戶部。衛雲岫如見救星,陪著她將公務處理了,很快到了下值時分。
裴鳶臉色不太好,衛雲岫當她家被燒了心情低落,早早跟她說好,“從今日起你就住我家,住多久都行。”
剛到下值的時辰,衛雲岫就拉著裴鳶第一個走出戶部衙署,出了皇城,踏上馬車就歸家而去。
前來傳話的金吾衛撲了個空,遍尋不著裴鳶蹤跡,最終空著手去宮裡覆命,鳳閣內卻仍緊閉著門在議事。
那方衛雲岫和裴鳶已經到了家。
裴鳶提出去拜見衛家長輩,衛雲岫擺手,“用不著,我爹忙不過來,其餘的,對我的朋友不感興趣。”
裴鳶,“我來常住,無論他們見不見,禮數總要有的。”
衛雲岫:“我家客卿眾多,多你一個不多。”
她一介主事,無關緊要。裴鳶沒再堅持。
回了衛雲岫自己的院子,衛雲岫在前,進屋卻傻了眼。
裴鳶落後他幾步,在房門前也怔住了。
衛云溪站在房裡,著一身水紅色衣裙,梳著高髻,層疊雲鬢中,簪了一朵粉色芙蓉。
深秋時節有些寒氣,但少女只穿單薄上襦,頸下雪膚微露,如一朵覆雪的芙蓉花。
明豔嬌媚,不可方物。
裴鳶看得眼神發直。
“不冷啊?”衛雲岫忽然出聲,裴鳶驚覺自己盯著女郎看太過失禮,轉開了目光。
“不冷。”衛云溪說話,聲若黃鸝,惹得人骨頭一陣酥軟。
衛雲岫對她使眼色,裴鳶回過味來,這就是與她兩情相悅的衛七娘,衛云溪。
裴鳶掛上微笑,朝她行禮,道了聲別來無恙。
衛云溪回禮,牽唇笑得矜持。
衛云溪並不是空手來的,帶了豐盛的晚膳。
三人同桌而食,一筷子菜入口,裴鳶和衛雲岫臉色微變。
“不,不好吃嗎?”衛云溪看著裴鳶。
衛雲岫:“不……”
“好吃。”裴鳶說著,伸筷再送了一口到嘴裡。
衛云溪羞澀,“是我親手做的。”
衛雲岫雙眼大睜,看了裴鳶一眼,兩人眼神交流一個來回,衛雲岫衝她點頭,豎起大拇指。
用完飯,天徹底暗了,衛云溪不便再留,一步三回頭而去。
看著裴鳶目送衛云溪,衛雲岫心裡五味雜陳。
“我家七妹好吧?”
裴鳶回身,“很好。”
衛雲岫忽而鄭重拍上裴鳶的肩,“那你還得加把勁!”
“做甚麼?”
“七娘雖然願意為你洗手做羹湯,但你方才也嚐到了,她手藝極差,其餘的家事也一竅不通,我衛氏女就不是做家事的料,你得先加官進爵,買個三進的宅子,置辦些過得去的傢俬。”
裴鳶神情莫名,“我可能沒那意思。”
衛雲岫:“你失憶只是暫時的,等你想起來就知道,你與我家七娘多麼情深了。”
裴鳶臉色一苦,長嘆一口氣,“先不說這個。今晚我住哪?”
衛雲岫看看自己的臥房,還未作答,管家匆匆而來,“三郎,金吾衛來叩門了。”
衛雲岫忍不住跳腳,“金吾衛來幹甚麼?”
“找裴小郎君的。”
衛雲岫陪著裴鳶出了衛府大門。
門外停著一輛馬車。
不是寬大豪華的齊王殿下座駕,裴鳶鬆了口氣。
送她出來的衛雲岫左右張望,只有幾個金吾衛候在馬車前後。
裴鳶徑直走到馬車下,抬腿就想上去,衛雲岫攀住她的肩。
“無論多晚,你都得回來。”衛雲岫叮囑,“今晚我給你收拾間寬敞的屋子,我這季的新衣全都給你,七娘……”
裴鳶停步轉身打斷他,“老衛,戶部有你這個朋友,我裴鳶三生有幸。若今夜我回不來,切莫打聽我,讓七娘別傷心。”
說完拍了拍他的肩,上了馬車,掀開車簾。
衛雲岫還在大放厥詞,“齊王殿下要留你,你不情願,婉拒就是……”
馬車裡昏暗無光,只從裴鳶半開的車簾裡照進些火把的暖光,齊王的臉一半陷在黑暗中,鼻唇覆著暖光,眉頭輕皺著,側眸看著她。
裴鳶僵住了。
“進來。”
齊王出聲,馬車外響起一道抽氣聲,隨即一派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