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微臣也喜歡,殿下。
馬車開動。
車內的空氣彷彿凝固,裴鳶感覺得到趙泓的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面上。
趙泓背靠車壁,車內昏暗,只有偶爾從窗簾縫隙射入的光亮落在他面上。
將他的鼻峰拉得很高,嘴唇也似削薄了,眼中偶爾閃過暗光,似鋒刃中的寒芒。
前半程裴鳶覺喘不過氣來,他一直不語,後半程她忽而放鬆了。
若是這一切都是他以她的家人相要挾,現在若是她的價值用盡,滅了她的口處理乾淨是最好,若是她還有價值,大概也是死在東宮手裡,給他一個捉拿那位的藉口。
但他既然親自來見,而不是讓下屬悄無聲息殺了她,說明還有轉圜的餘地。
慌張無用,裴鳶很快平靜了下來。
一路沉默到了齊王府,馬車徑直行入府內。
趙泓先下了馬車,負手在車下停著。
裴鳶下來,抬眼與他目光對上,他分明沒甚麼表情,她卻覺有殺氣。
趙泓抬步,裴鳶自然跟上。
心跳快得要奪胸而出,但她腦中始終清醒。
全神貫注警戒著四周,以防有殺手暴出。
不知不覺前方趙泓停了步,推開一扇門,身後跟著的人都不見了。
進門點燈,趙泓坐下,裴鳶立在屋內,警惕四顧,她望了一眼房梁,很高,空空蕩蕩。不過還有衣櫃和床底可藏人。
“過來些。”
裴鳶走過去,趙泓倒了杯水,推到她面前。
“喝了。”
裴鳶盯著那杯水。
不知裡頭放的甚麼毒。
裴鳶的額頭細汗涔涔,雙手緊緊捏著,仍有些顫抖。她嘴唇緊閉著,面容緊繃,眉目濃烈,十足的倔強姿態。
趙泓淡淡凝視她,她終於受不住,顫抖著手去拿那杯水。
“行了。”趙泓忽然拿走水杯,仰首一口飲盡。
裴鳶震在當場。
“讓你喝一口水同要你命似的。本王自認並未虧待過你,也沒有讓人刁難你,冷待你也是為你好,你記仇也就算了,私下與盧踐見面是何意?”
趙泓盯著她,定要她回答。
莫非是要她拖盧踐下水?裴鳶道:“盧少卿是見微臣在極短時間裡理清了那樁案子,有些惜才。”
“他請你你就該去?”
“不該。”裴鳶求生欲強烈,無論他說甚麼,都順著他應。
趙泓頓了頓,“你心知不該與盧踐私下見面,卻到了衛雲岫家中去。”
衛氏莫非是太子的人?裴鳶:“微臣只與衛雲岫交好,並未見過他的父親和祖父,我們也沒有談過朝堂,只是單純的酒肉朋友。”
裴鳶將他們的關係說得俗一些,欲洗清黨派勾連的嫌疑。
趙泓淡道:“你是將本王說過的話不當回事。”
裴鳶腦子又白了,他到底說過甚麼話,莫非是先前讓她刻意接近衛氏,將他們拉攏,那她方才的話豈非南轅北轍。
半晌想出一句:“有的事,微臣有心無力。”
“這麼說是衛雲岫主動,你無法拒絕。”
甚麼跟甚麼啊。裴鳶瀕臨崩潰。
“拉拉扯扯。三生有幸。倒是情深意重,為了維護他,不惜在本王面前說一套做一套。”
裴鳶萬分迷惑。
趙泓:“你到底有沒有將男女大防當回事?”
這重要麼,裴鳶想著如何證明忠心,對此隨意作答,“微臣既然入朝,便當自己是男子,不暴露身份為先,若是時刻謹記男女大防,怕是惹人懷疑。”
趙泓忽然站了起來,朝她走來,“看來你是真不在乎。”
裴鳶還未反應過來,肩頭一緊,忽然就貼到了趙泓的身上。
下意識掙扎,趙泓的雙臂收緊,“不是不在乎麼?”
他說話的吐息就在耳邊,裴鳶如遭雷擊,僵直著動彈不得。
“我……微臣在乎!”裴鳶急切道,胸口劇烈起伏,但被對方緊按著,比綢布還重,讓她喘息困難。
“晚了。”趙泓閉著眼,側臉貼著裴鳶的耳朵。
“我只當你是臣子。沒有對你生過這般念頭。是你行事出格,那晚即便你真中了毒,也聽得出我的聲音。”
裴鳶自僵直中回過神來,試圖推開他。
趙泓睜開眼,鬆開了他,卻緊挨著不退開。
垂眸看著她,“沒聽出來總看見了。我知道你想當沒發生過,我也不是沒想過。可是一看見你就想起先前的點點滴滴,不止那晚,難道你真能做到當沒發生過?”
裴鳶腦中混亂,她自然做不到,可眼下這好像不是那麼重要。
趙泓想談的卻只是這個,“你若能做到,我也只能認了。只是為了你好,再不能見到你,我也不會把你如何,你爹曾是我的部下,看在他的份上,我留你的命,保全你的名聲,過了今晚就送你回家。”
他提到她的家人是提醒她行事謹慎,莫要牽連家族,並不是用她家人脅迫她賣命?
裴鳶重重吐出一口氣,還好她沒有說錯話。
裴鳶渾身一鬆,面容也松活了,趙泓當她決定了要回家。
“明日一早遞辭呈給……”他恢復淡漠,欲轉身。
袖子忽然一緊,他眼中恢復光亮,轉回身來。
裴鳶仰頭看著他,啞口半晌。
“說話。”趙泓垂眸凝視她。
萬籟俱寂,裴鳶嚥了下喉頭,眼眸閃爍,“微臣……我,我心亂了。”
趙泓眼含殷切,裴鳶逼著自己望著他,“那晚過後,我就亂了,我不知如何面對殿下。”
裴鳶眼見著他的眼眸從深處蕩起波光,漾開了,帶得唇角微彎。
裴鳶眼睫忽閃,想轉開臉,被他捧著臉轉回去。
“我知道。”他很快放開她的臉,“不然你不會立刻逃走,還糊塗到犯夜。”
裴鳶順著他的話點頭,不敢看他的眼睛,在他的鼻端和唇畔打轉。
“我喜歡你,你呢?”
眼看他嘴裡說出這句話,裴鳶腦中轟然,渾身都似沒了知覺。
她眼眸四處亂轉,瞥見他的雙耳緋紅。
他一瞬不瞬凝視著她,裴鳶默然半晌,心一橫,說,“微臣也喜歡,殿下。”
趙泓抿唇笑了一會兒,“不是君臣,是你和我。以後沒有旁人在,以你我相稱。”
裴鳶:“我不敢。”
趙泓笑了,“還怕?方才我是有些生氣,但不會將你如何,怕成這般也不說些好聽的話?”
他語聲柔和,與先前判若兩人,裴鳶大著膽子試探,“方才還以為我要沒命了。”
“殺人前還擺臉色給對方戒備,那是江湖豪強的做法。我要抹去誰,對方根本不知如何丟的命。方才我是嚇你的,你沒犯大錯,要沒命也是他們。”
他在教導裴鳶,先前在戶部,這般場面不少,只不過是以君臣的身份,隔著遙遠的距離,彼時他語氣淡漠,裴鳶恭敬聆聽,十足認真。
眼下,他們近得衣袍相觸,他的語氣也溫柔,帶著淡淡笑意,“總之你記住,我看似動氣時,說明還有得補救,若是雲淡風輕,還笑一下,才有人死到臨頭了。”
裴鳶覺寒意自腳底竄到腦門,沉聲應“是。”
趙泓頓了頓,“算了。來日方長。”
“今日起你住這裡。待一月後你官期屆滿,我想辦法讓你脫身。”
裴鳶忙道:“我想留在朝堂。”
“此事先前已有定論。”
裴鳶神情失落難掩。
趙泓當沒看見,退開一步,“夜深了。你出了許多汗,我差人送些水來,之後不會有人來攪擾。衣櫃裡都是照你的身形做的衣裳。”
趙泓離開了。
房中寂靜。裴鳶重重撥出口氣,渾身幾乎脫力,坐了會兒,方才的一切還是如夢一般,詭譎不真實。
她走到床邊,忽然蹲下打量床底,空無一物,又走到衣櫃邊,飛快拉開,滿櫃的衣物,她抬腳掃了掃,也沒人。
青色暗藍衣袍裡夾雜著一片粉色衣料,她牽開來看,是一襲裙裝,她忙鬆了開,將衣櫃合上。
斗轉星移,夜色轉淡。
晨鐘一響,裴鳶準時轉醒。
陌生的床帳,比她自家舒服數倍的床褥,都提醒著她昨夜的事,還有揮之不去的春夢。
與往日不同,昨夜夢裡燈光忽明忽暗,明亮時他輕柔帶笑,在她唇邊呢喃著“我喜歡你”,暗黑時她被重壓著,幾乎喘不過氣來。
裴鳶定了定神,起身穿戴整齊,官服和幞頭一絲不茍,與往日無異。
走出門,穿過院中,出了院門回頭看,才知她昨晚住的觀瀾院正房,而往後還得在這住一段時日。
裴鳶神色不變,循著記憶的路線出了齊王府,準備去皇城上值。
卻在府外碰到了齊王車駕,忙收回腳轉回門內。
回頭卻見齊王迎面而來。
趙泓面色平淡,只掃了她一眼,“帶你去上值,跟上。”
目不斜視上了馬車,裴鳶不忘行禮才跟上。
進了馬車,只有他們二人,趙泓直直盯著她。
裴鳶忍不住道:“微臣住齊王府已是不妥,再一同上值,讓戶部同僚見了,恐怕徒添流言。還是讓微臣步行吧?”
趙泓看著她微笑,“你是本王的龍陽。你不知道麼?”
裴鳶哽了一下。
“無論如何他們都會傳流言,還不如隨心所欲。”
“殿下說的是。”
“那你坐過來。”
裴鳶不動。
趙泓瞧了她一會兒,抬身坐了過來。
身側緊貼著,裴鳶下意識往一旁挪,趙泓拉住她的手腕。
裴鳶堅決反抗,終於掙開,手腕都紅了。
她忙站起來,將衣袖理順,捋了捋門襟,青袍銅帶被她理出了紫袍金帶的氣魄,理完了朝趙泓行禮,“微臣逾矩了,殿下恕罪。”
她這般自矜正直的官僚做派,分明是斥責他逾矩了。還給他留臉面,還是做臣子熟練。
趙泓斂了笑,“恕你無罪,坐吧。”
裴鳶管不了他始終在她面上的眼神,只好正襟危坐,以示君臣有別。
趙泓目光寸寸描摹著她的五官,自濃眉滑過微顫的眼睫,轉悠不定的琥珀色瞳孔,到挺直的鼻樑,紅潤的嘴唇,通透如玉的雙耳。
最終落在她的眼睫上,像兩隻撲閃的蝶翅,細碎的光彩飛舞。
“沒見到你時天天想見你。眼下看著你心裡卻更空了。”
裴鳶心想,那你還見。
嘴上卻道:“殿下不如同微臣一樣閉目養神。”
說著真閉上了眼。
趙泓笑了笑,也閉上眼,忽而又睜開了。
“不可。閉上眼彷彿與你同榻而眠。”
裴鳶猛地睜眼,撞進他的眼眸,他的笑意擴大,眸中秋水橫波,透亮清澈,像要勾人跳進去。
忙垂下眼,卻見近處青色官袍和玄黑色盤龍袍貼在一起,因馬車晃盪而偶爾摩擦。
只好再次閉上眼當眼盲耳聾。
不一會兒,馬車停了。
“承天門到了。”外頭有人低聲道。
裴鳶該下去了,戶部在皇城以西,趙泓要進宮上朝,在最北。
裴鳶快速站起來,彎身推開車門,裡頭趙泓一直看著她到隨侍關上門。
腳踏實地,裴鳶一身輕鬆,左右都是上值的官員,等著齊王車駕離去,見她自馬車裡下來,無不投來目光,卻又不敢多看。
裴鳶拱手朝齊王車駕行禮,直到車駕開動才直起身。
隨即大步往戶部而去。
作者有話說:
下章下週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