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 章 心緒
翌日清晨,秦煜走的時候,宋泠月還在睡。
又睡了好一會兒宋泠月才醒。
外面色已經大亮了,白露聽見動靜,連忙掀簾進來,手中端著溫水,臉上帶著笑:“主子醒了?可有不舒服?”
宋泠月搖了搖頭,接過水漱了口,撐著身子坐起來,由白露服侍著洗漱更衣。
早膳擺上來,是一碗熱騰騰的山藥粥,配著幾碟清爽的小菜,還有一碟桂花糕。
宋泠月吃了幾口便沒了胃口,白露看著眼裡,心疼道:“主子,要不要讓陸太醫再來瞧瞧?或者開個安胎的方子?”
“先不用。”宋泠月擺了擺手,抿了一口溫水,“這才剛開始,哪有那麼嬌氣。”
白露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到底還是嚥了回去。
宋泠月坐在窗戶前,看向窗外,她的內心很糾結很猶豫。
沒有孩子的時候,她與秦煜之間是簡單的。
他寵她,她哄他,兩人之間那些纏綿、那些撒嬌、那些你來我往的小把戲,都是閨房裡的情趣,是她在這深宮裡經營的一方天地。
她可以任性,可以耍小聰明,可以偶爾拿捏他一下,因為她知道自己要甚麼,她要他的寵愛,要他的偏心,要用這份獨一無二的恩寵在這後宮裡活得好好的。
可現在有了孩子,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願意嗎?
她願意為一個帝王生孩子嗎?
這個問題像一直在她的腦海中盤旋,她甚至想,若她沒有接受過現代的思想,是不是就不會想這麼多了?
秦煜待她好,她知道。
從入宮到現在,他的偏愛明目張膽,可信了又能怎樣呢?
他是皇帝。
還記得那日從坤寧宮回來,她試探著問他,皇后這些年過得開不開心?皇后的身份讓她太累了,她該怎麼辦?
她是在問皇后,但同時也隱晦地在問自己,想看看他能不能懂。
可他是怎麼回答的?
“皇后最近身子不大好,久病之人心中苦悶堆積,說出的話自然有些偏激,你不必放在心上。”
那句話說得那樣輕巧,那樣淡漠,彷彿皇后十幾年的痛苦只是一場病中的胡言亂語,不值得認真對待。
宋泠月記得自己當時垂下眼簾,乖巧地應了一聲“是”。
可那一聲“是”底下,是失望。
皇后與他是結髮夫妻,陪了他十幾年,為他打理後宮,可到了最後,她的疲憊、她的痛苦、她想要離開這座牢籠的渴望,在他眼裡不過是“久病之人的偏激之言”。
他甚至沒有想過,皇后走到這一步,是不是也有他的緣故。
不,他想過的,只是他不願意去想。
因為想了也沒用,他不可能改變,也不可能放她走。
皇帝就是這樣的。
他們可以給你榮華富貴,可以給你溫柔寵溺,卻永遠不會給你真正的自由。
因為在他們的世界裡,沒有甚麼比皇權更重要,沒有甚麼比這座皇城的規矩更不容置疑。
那她呢?
她能得寵幾年?三年?五年?十年後呢?
當她容顏老去,當他有了更年輕更鮮活的妃嬪,當她的孩子不再是唯一的寵愛,他還會這樣待她嗎?
她的委屈,她的疲憊,她的不甘,會不會也變成他口中輕飄飄的一句“你不必放在心上”?
她不知道。
正因為不知道,她才不敢輕易把自己的一切都押上去。
宋泠月想起秦煜,不禁又在心中問了自己一個問題:她愛他嗎?
她問自己。
答案是模糊的。
她喜歡他,喜歡他的偏愛,喜歡他看自己時的眼神,喜歡他偶爾笨拙的溫柔,喜歡他在床笫之間低啞著嗓子喊她“歲歲”時的模樣。
可這算不算“愛”,她說不清。
她是自私的,她只愛自己。
更何況,就算她愛他,又能怎樣呢?
皇后那天說的話又浮上心頭:“這皇后的位置,本宮坐了十幾年,沒有一天是輕鬆的。”
宋泠月其實隱約猜到了皇后的心思。
那她想幫皇后嗎?
捫心自問,她是想的。
不是因為甚麼姐妹情深,她與皇后之間沒有那樣的交情,她只是出於同情,那是一種深深的同情……
宋泠月靠在軟榻上,眼睛望著窗外那株桂樹出神。
白露和穀雨以為她在賞花,也不敢打擾,輕手輕腳地進進出出,將殿內收拾得妥妥帖帖。
“主子,寧容華來了。”白露的聲音喚回了她的神思。
宋泠月回過神來,將那些紛亂的思緒暫且壓下,微微坐直了身子,“請她進來吧。”
話音剛落,便聽見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簾子掀開,寧容華一身鵝黃色的褙子,臉上掛著盈盈笑意,整個人像裹了一層春光,連眉眼間那點病癒後的憔悴都被這股喜氣衝得乾乾淨淨。
“嬪妾給賢妃娘娘請安。”她屈膝行禮,聲音清脆利落。
宋泠月忍不住彎了彎唇角,“起來吧,又沒有外人,行這些虛禮做甚麼。”
寧容華便笑著起了身,也不用白露招呼,自己在宋泠月下首的椅子上坐了,打量了她幾眼。
“這是怎麼了,娘娘的氣色怎麼看著不太好。”
宋泠月搖頭:“沒事,就是昨晚沒有休息好。”
“也是,這換季的時候最容易折騰人了。嬪妾這幾日倒覺得渾身是勁兒,能吃能睡的,跟前些日子那落水的晦氣比起來,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寧容華笑道。
白露端了茶上來,寧容華接過去抿了一口,又道:“娘娘您不知道,二皇子如今在我宮裡,我頭一回覺得這冷清的屋子也有人氣了。
那孩子乖巧得很,就是太安靜了些,不愛說話,我就天天帶著他在院子裡認花認草,這幾日總算肯說話了。”
她說著,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浸了水的黑葡萄。
宋泠月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頭那點鬱結倒是散了些。
“看來你與二皇子有緣。”
“可不是嘛。”寧容華放下茶盞,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了聲音,“說起來我還要謝謝娘娘呢,若不是您——”
“我可甚麼都沒做。”宋泠月搖了搖頭,打斷了她的話,“是皇上聖明,查清了真相,與我沒有相干。”
寧容華微微笑了笑,“行,娘娘說甚麼就是甚麼。”
她往椅背上一靠,歪著頭看宋泠月,“不過娘娘今兒個這臉色是真不太好,可是哪裡不舒服?要不要請太醫來看看?”
宋泠月的手指在袖口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她抬眸看了一眼殿內,白露會意,帶著小宮女們退了出去,簾子落下,殿中便只剩了她與寧容華兩人。
寧容華見狀,面上的笑意斂了幾分,坐直了身子,眼中多了幾分認真。
“娘娘?”
宋泠月沒有立刻開口。
她垂下眼簾,看著自己擱在膝頭的手,那雙手纖細白皙,指甲上還留著淡淡的粉色蔻丹。
她想起方才一個人坐在這裡時腦子裡翻湧的那些念頭,想起那些關於愛與不愛的糾纏,想起秦煜的淡漠,想起自己心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這些話說出來,寧容華未必全懂,可她需要一個能說話的人。
“我有身孕了。”宋泠月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幾乎聽不見。
寧容華愣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似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甚麼?”
宋泠月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我有孕了。”
寧容華的表情從驚訝變成驚喜:“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皇上可知道了?若是皇上知道了,定是要高興壞了。”
“還沒有。”宋泠月垂眸看著她,“我沒有告訴任何人,只有你和白露穀雨知道。”
寧容華臉上的笑意頓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宋泠月臉上,認認真真地端詳著她。
“娘娘……你不高興?”
“沒有,”宋泠月搖了搖頭,唇角彎了一下,那笑意卻沒有到達眼底,“只是……”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怎麼開口。
“只是甚麼?”寧容華追問。
宋泠月沉默了片刻,抬起眼,“我還在考慮該不該要這個孩子。”
寧容華震驚了,她從未聽過有人會這麼說,這可是龍嗣啊,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
“娘娘你,你為何會如此想?”寧容華艱難開口,她實在是不理解。
“這個孩子,來的好突然,我還沒有做好準備。”宋泠月輕聲道。
寧容華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變了:“娘娘,您是不是有甚麼顧慮?若是有,不妨說出來,嬪妾萬一也能幫你分憂解難呢。”
宋泠月:“皇后娘娘病了,你知道嗎?”
寧容華不明白她為甚麼忽然提起皇后,不過還是點點頭,“知道,聽說病得不輕。”
“是啊,病得不輕,皇后她想出宮去,不再做這個皇后……”宋泠月緩緩道。
寧容華的心猛地一跳:“……賢妃娘娘,您是在講笑話嗎?”
宋泠月凝視著她的眼睛,反問:“你覺得呢?”
寧容華深吸了一口氣:“這般離經叛道的想法,是不可能會實現的,皇后娘娘永遠都是皇后娘娘……娘娘,你是因為被皇后娘娘影響了嗎?”
寧容華的聲音壓低了些,卻掩不住其中的震驚與不解,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看向宋泠月的那雙眼睛裡滿是複雜的神色。
宋泠月沒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簾。
“娘娘。”寧容華見她沉默,語氣軟了下來,帶著幾分焦急,“嬪妾說句不當講的話,您可別惱。”
“您能有身孕,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皇上待您如何,闔宮上下都看在眼裡。
您若是……若是放棄了這孩子,皇上會怎麼想?旁人會怎麼想?您這一年的恩寵,可就全白費了。
在這深宮裡,孩子就是依仗,多少嬪妃夜夜盼著能懷上龍嗣,哪怕生的是公主,好歹也有個依靠和念想啊。”
寧容華抬眸,盯著宋泠月的臉:“在嬪妾心裡,娘娘一直都是最有主意、最果斷之人,只是不知道皇后娘娘對你說了甚麼,讓你如此猶豫,娘娘,你是在怕甚麼?”
宋泠月垂下眼簾。
寧容華說的這些,她何嘗不懂?
在這深宮裡,子嗣是立足之本,是旁人搶不走的倚仗。她若生下皇子,地位便再無人能撼動了。
或許,真的是她太鑽牛角尖了。
“我會好好想想的。”宋泠月最終道。
“今日這些話,出我口,入你耳,莫要讓第三人知曉。”
寧容華連忙點頭,神色鄭重:“娘娘放心,嬪妾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