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 章 愛不愛
過了兩天,宋泠月又去了坤寧宮一趟。
“主子,您的臉色怎麼這麼差?可是皇后娘娘說了甚麼?”
宋泠月搖了搖頭,“沒甚麼,只是有些累了。”
白露不敢多問,服侍她換了衣裳,又端了一碗補湯來。
宋泠月接過去,抿了一口,胃裡那股噁心感又翻湧上來,她連忙放下碗,偏過頭乾嘔了幾聲。
“主子!”白露連忙上前拍她的背,“您這樣下去不行的,還是讓陸太醫來看看吧。”
宋泠月緩過氣來,才道:“好,你去請他來吧。”
白露略有驚訝,似乎沒想到她會答應,不過還是趕緊派人去請陸辭了。
陸辭很快到來,進來行禮後便從藥箱中取出脈枕。
宋泠月將手腕擱上去,陸辭搭上絲帕,指尖落在她腕間。
片刻後,他收回手,微微蹙眉:“娘娘這幾日是不是心思過重?脈象有些鬱結之象,於安胎不利。”
“若本宮不想留這個孩子,你有甚麼法子?”
殿內瞬間安靜了。
白露的臉色一下子白了,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見宋泠月的眼神平靜得不像是在說笑,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陸辭的表情沒有甚麼變化,只是垂下眼簾,似乎在斟酌措辭。
片刻後,他低聲道:“娘娘,臣是太醫,職責是保胎安胎,而非……”
“本宮知道。”宋泠月打斷了他,“本宮只是問你,有沒有這樣的法子。”
陸辭頓了頓,開口道:“有,有一味藥叫紅花,配上半夏、牛膝,煎服之後可致墮胎,只是藥性猛烈。”
宋泠月提醒道:“本宮要不傷害母體的法子。”
“是,不過娘娘脈象雖然鬱結,但胎息強勁有力,這胎是個很康健的孩子。”
陸辭抬眸看她,“更何況,娘娘身子底子本就不算壯實,如今能有此福緣,實在是上天厚賜,娘娘真的考慮好了嗎?”
“照本宮說的做即可。”
聽到她這樣說,陸辭便不再多言,轉而寫起了方子。
……
暮色四合時分,白露端著一碗藥進來。
藥汁濃黑,散發著苦澀的氣味,混合著某種辛辣的藥草氣息,瀰漫在殿內。
白露的手在微微發顫,藥汁在碗裡輕輕晃動,有幾滴濺到了碗沿上。
“主子。”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藥好了。”
宋泠月看著那碗藥,看了很久。
殿內燭火跳動,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
她伸出手,指尖觸到碗沿,那熱度透過薄薄的瓷壁傳到指腹上,微微發燙。
“主子……”白露的聲音帶著哭腔。
宋泠月沒有看她,只是端起那碗藥,送到唇邊。
苦澀的氣味撲面而來,她的胃裡又是一陣翻湧,強忍著才沒有乾嘔出來。
她閉上眼。
就在她要將碗沿送到唇邊的那一刻,
“砰——”
殿門被猛地推開,夜風灌進來,將燭火吹得劇烈搖晃。
宋泠月的手一僵,睜開眼,便看見秦煜站在門口。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疾步趕了一路,幾縷墨色的髮絲從金冠中滑落,垂在臉側。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手中那碗藥上。
“歲歲,你在做甚麼?”
宋泠月端著藥碗的手微微一頓,隨即鎮定下來,將碗放回桌上,站起身來福了一禮:“臣妾參見皇上。”
秦煜沒有應。
他就站在那兒,目光從宋泠月臉上緩緩移到桌上那碗濃黑的藥汁上,再移回來,眉目間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可那沉默本身就像一座山,沉沉地壓下來。
他走近宋泠月,又重複了一遍:“那是甚麼?”
他的目光落在宋泠月臉上,眼底沉沉的,像是暴風雨來臨前壓得極低的雲層,比怒意更讓人心慌。
殿內的宮人早已跪了一地,白露臉色煞白,整個人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藥。”
“甚麼藥?”
“這是臣妾特意讓太醫配置的調理身體的補藥。”
秦煜的眼神沉了下來,“朕倒想知道是甚麼補藥,高福,太醫呢。”
被點名的高福心中忐忑:“奴才這就去請太醫。”
躬身退了出去。
殿內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般,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白露跪在地上,整個人伏得低低的,肩背微微發抖,若是太醫來了,主子豈不是……
秦煜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他的目光仍然落在宋泠月身上,可宋泠月卻只是垂著頭,避開了他的視線。
秦煜心中翻湧著怒意,面上卻愈發冷峻。
沒有等太久,高福便領著太醫進來了。
秦煜沒有廢話,直接吩咐太醫去檢視那碗藥。
太醫應聲上前,端起那碗濃黑的藥汁仔細端詳,又湊近聞了聞,眉心微微擰起。
宋泠月垂眸靜立,面色平靜得近乎漠然,彷彿那碗藥與她毫無干係。
秦煜的目光始終鎖在她臉上,將她這副神情一寸不漏地收入眼底,身側的手指微微收緊。
太醫查驗良久,終於轉身跪伏於地,聲音略帶驚疑:“回……回皇上,此藥……”
“說下去。”秦煜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靜,可正是這種平靜讓在場所有人不寒而慄。
太醫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咬了咬牙:“此藥乃……乃墮胎之用。”
最後幾個字落地,殿內死一般寂靜。
白露的身子猛地一顫,連呼吸都屏住了。
宋泠月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秦煜的目光始終落在宋泠月身上,有那麼一瞬,他的心臟狠狠抽痛了一下,殿內的燭火跳了跳,將他的面容映得明暗交加。
看著宋泠月依舊沒有解釋的意思,秦煜咬牙切齒道:
“都退下。”
他的語氣有種風雨欲來的恐怖,讓跪了一地的宮人連滾帶爬地往外退。
高福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發軟的白露,拖著她退出了殿門。
殿門合攏,隔絕了外頭的一切聲響。
殿內只剩他們兩人。
燭火微微晃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個坐著一個站著,中間隔著幾步的距離,卻像隔了一道看不見的深淵。
秦煜沒有起身,也沒有開口。
他就那麼坐著,看著宋泠月,目光沉沉的,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沉默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著。
宋泠月終於抬起了眼簾,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心虛,甚至沒有愧疚,平靜的很。
“皇上想問甚麼,便問吧。”
秦煜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站起身來,一步一步走向她。
他在她面前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為甚麼要打掉朕與你的孩子?”
秦煜強調著這是他們兩個人的孩子。
宋泠月沉默了。
“為甚麼?”
秦煜的聲音終於有了裂痕,像是冰面下壓著翻湧的岩漿,隨時都要噴薄而出。
“是朕待你不夠好,還是朕給你的不夠多?你告訴朕,到底是為甚麼?”
宋泠月看著他。
燭光下,他的面容依然英俊,可那雙眼睛裡翻湧著的情緒太過複雜,有怒意,有不解,有被背叛的痛楚,還有一種她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慌亂。
秦煜此刻在她面前,像一個毫無防備的人被人在心口捅了一刀,血淋淋的傷口暴露在空氣中,他甚至來不及捂住。
宋泠月心裡忽然湧上一股酸澀,她偏過頭,避開了他的目光。
“皇上待臣妾很好。”
“那你為甚麼要這麼做?”秦煜猛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著自己,“你告訴朕,是不是有人逼你?是皇后,還是太后?”
他的手指微微發顫,宋泠月被他捏著下巴,無法搖頭,只能直視著他的眼睛。
“沒有人逼臣妾,是臣妾自己的決定。”
秦煜的手指僵住了。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燭火又跳了幾跳,久到殿外的夜風將窗紙吹得簌簌作響。
然後他鬆開了手。
他退後一步,看著她,目光裡有甚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地冷卻。
“朕想聽一個理由。”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可那平靜比方才的怒意更讓人心寒。
“你說,朕聽著。”
宋泠月垂下眼簾,“因為臣妾不想生孩子。”
秦煜的眉心猛地一跳。
“臣妾很害怕,”她的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怕有一天皇上不再寵愛臣妾,怕臣妾的孩子在這深宮裡不得善終,怕臣妾自己變成這後宮裡那些面目可憎的女人。”
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意,但她很快穩住了。
“皇上待臣妾好,臣妾知道。可這份好能持續多久?等臣妾容顏老去,等更年輕更鮮活的女子入宮,等皇上對臣妾的新鮮感消磨殆盡……臣妾不願臣妾與孩子落得那個局面。”
秦煜的眉頭擰得死緊:“你就是因為這些,所以要殺了朕的孩子?”
“是。”
宋泠月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半分猶豫。
秦煜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壓制甚麼。
“宋泠月。”
他連名帶姓地喚她,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朕在你心裡,就是這樣一個薄情寡義之人?”
“皇上是天子。”宋泠月開口,聲音很輕。
秦煜看著她,像是第一次認識她一般。
燭火在他眼底跳動,映出那雙眼眸裡翻湧著的情緒——怒意、痛楚、不可置信,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被人在心口剜了一刀,鮮血淋漓。
“所以,”他的聲音沙啞,“你從未相信過朕。”
這不是疑問,是陳述。
宋泠月沒有說話。
“朕以為,”秦煜往前走了一步,離她更近了,“朕以為朕待你的心,你是知道的。”
他的手抬起來,似乎想觸碰她的臉,卻在半空中停住了。
手指微微蜷了蜷,又收了回去。
“朕以為……”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朕以為你也愛朕。”
“歲歲,你一直在騙朕,一直都在騙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