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 章 皇后的心思
坤寧宮的院子裡,依舊是一股子藥味。
宋泠月被引到寢殿門口,便聽見裡頭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
曲皇后靠在床頭,臉色帶著一絲病態,不過精神倒還好。
“臣妾參見皇后娘娘。”
“不必多禮,坐吧。”
曲皇后微微抬手,示意她起身,又讓宮人都退了出去。
宋泠月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了下來。
“娘娘的病可好些了嗎,臣妾帶了支老參給娘娘,還望娘娘不要嫌棄。”
曲皇后目光落在她臉上,微微笑著,語氣溫和:“多謝,你有心了。”
緊接著,她又道:“雲妃的事情本宮都知道了。”
宋泠月表情如常,只在她提及雲妃時微微嘆了口氣:“雲妃她……唉。”
“你入宮不過一年,這後宮裡明槍暗箭,你能一一躲過去,還能站穩腳跟,確實不易。”
她微微笑了笑,那笑意裡帶著幾分感慨,幾分苦澀,“本宮在這宮裡待了十幾年,見過太多人來了又走,有些人剛入宮時風光無兩,轉眼就無聲無息了。你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不只是仗著皇上的寵愛。”
宋泠月垂眸聽著,沒有插話。
“本宮說這些,不是要敲打你。”
皇后靠在引枕上,聲音有些虛弱,卻格外平和,“只是覺得,這後宮裡若是遲早要有人坐在本宮這個位置,與其是旁人,不如是你。”
宋泠月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娘娘……”
皇后抬手止住了她,繼續道:“雲妃的事,本宮不覺得你做得有錯,她害人在先,你反擊在後,這宮裡從來就是如此。只是……”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宋泠月臉上,帶著幾分認真的打量,“本宮想知道一件事。”
“娘娘請講。”
“你對宮裡的孩子,是甚麼心思?”
宋泠月的心頭微微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道:“臣妾並無想法。”
曲皇后端詳著她的神情,似乎是在辨認她話裡的真假。
良久,皇后緩緩點了點頭:“本宮相信你,不過,本宮想還是想請求你,大人之間的恩怨,不要牽連到無辜的孩子身上。”
宋泠月抬眸看著她。
“本宮累了。”
皇后忽然道,聲音裡帶著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疲憊。
“這皇后的位置,本宮坐了十幾年,沒有一天是輕鬆的。”
她望著帳頂,目光有些渙散,“年輕的時候,本宮也在乎過皇上在哪個宮裡歇著,也在乎過太后喜不喜歡本宮。後來,反倒想明白了,這些在乎,都是自苦。”
宋泠月靜靜地聽著,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本宮不是不知道,皇上對本宮只有敬,沒有愛。”
皇后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這也沒甚麼不好,他是皇上,本就做不到一心一意。本宮原以為這樣的日子也不算差,可如今這身子……”
她苦笑了一聲,“太醫的話本宮心裡都有數。”
“娘娘切莫這麼說,您的身子——”
“不必安慰本宮。”
皇后微微搖頭,打斷了她的話,“本宮自己的身子,本宮自己清楚。”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了甚麼決心似的,重新看向宋泠月,目光變得認真而鄭重。
“本宮有件事,想託付給你。”
宋泠月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若本宮有朝一日不在了,瑞兒還請拜託你照看一二,雖然他的生母德妃曾經做過傷害你的事,卻也已經受到了懲罰,而瑞兒,也不過只是一個痴兒,之後也不會影響甚麼……”
宋泠月的神色微變,蹙眉道:“娘娘何出此言?您是國母,您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曲皇后笑著搖搖頭,“就算本宮的身子能好起來,本宮也不想做皇后……做皇后的日子,太無趣,太難熬了……”
她喃喃地重複了一遍,聲音越來越輕,到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清了,“太難熬了呀……”
宋泠月從坤寧宮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夜風裹著初夏的熱氣撲面而來,她卻覺得有一股悲涼。
白露迎上前來,打量著她的神色,問道:“主子,皇后娘娘說了甚麼?您的臉色看著不太好。”
宋泠月搖了搖頭,上了轎輦。
轎簾落下,隔絕了外頭的視線,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皇后聲音裡的疲憊不是裝出來的,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是十幾年如一日被這座皇城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宋泠月靠在轎壁上,閉了閉眼。
這座皇城,就像一座巨大的牢籠。
而皇后,是被關在這籠子裡最久的那個人。
……
回到長樂宮時,天色已經徹底黑了。
白露掀開轎簾,扶著她下來,低聲道:“主子,皇上已經來了,在裡頭批摺子呢。”
宋泠月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將那滿腹心事暫且壓了下去。
進了寢殿,便見秦煜正坐在書案後,手中握著一支硃筆,眉心微蹙地看著一本摺子。
燭光將他的側臉照得輪廓分明,眉骨的弧度、鼻樑的挺拔、下頜的利落,都被光影勾勒得恰到好處。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眉間那道淺痕瞬間便舒展了。
“回來了?”他放下硃筆,朝她伸出手,“皇后找你甚麼事?說了這麼許久。”
宋泠月將手放進他掌心裡,在他身側坐下,斟酌著道:“皇后娘娘跟臣妾說了些體己話。”
“體己話?”秦煜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皇后與宋泠月之間,雖然面上和睦,可似乎並沒有到能說體己話的程度。
“嗯。”宋泠月偏過頭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皇上,臣妾想問您一件事。”
“甚麼事?”
“若是……若是有一個人,被困在一個地方太久了,待得很累,很想離開,可是她的身份又讓她無法離開。皇上覺得……她該怎麼辦?”
秦煜的眉峰微微挑起,似乎是在琢磨她話裡的意思:“你說的是誰?”
“臣妾就是隨口一問。”
宋泠月笑了笑,將頭靠在他肩上,“臣妾平日裡看話本子,看到這般情節,覺得怪可憐的。”
秦煜沒說話,只是捏了捏她的手,她的手指有些涼。
“你從坤寧宮出來就問這個?”他的聲音低沉,聽不出甚麼情緒,“皇后跟你說了甚麼?”
宋泠月沉默了片刻,還是決定試探著往前走一步。
“皇上。”她從秦煜懷中抬起頭,聲音很輕,卻很認真,“臣妾斗膽問皇上一句不該問的話。”
秦煜低頭看她。
燭光映在她臉上,那雙眼睛睜得大大的,裡邊沒有平日的狡黠和撒嬌,只有一種少見的鄭重。
“你問。”他說。
“皇上覺得,皇后娘娘這些年在宮裡過得開心嗎?”
秦煜的眉頭擰了起來。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垂下眼簾,似乎是在思考她為甚麼會忽然問出這個問題。
“她跟你說了甚麼?”
他又問了一遍,這次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卻帶著一種心知肚明的意味。
“沒甚麼。”
秦煜眯著眼看她,對她的撒謊有些不滿,“歲歲是覺得朕很好糊弄?”
“臣妾不敢。”宋泠月垂下眼簾,“臣妾真的只是看話本子有感而發才來問皇上的。”
秦煜目光鎖在她臉上,沉默在兩人中間漫延開來。
秦煜收回握著宋泠月的手,淡淡道:“皇后最近身子不大好,久病之人心中苦悶堆積,說出的話自然有些偏激,你不必放在心上。”
他的語氣淡漠,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