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 章 流言蜚語
從北苑回宮後,春雨就沒停過。
春雨綿綿,細雨如絲,將整座皇城籠在一片灰濛濛的雨幕裡。
穀雨從外頭進來,將一柄油紙傘擱在廊下,抖了抖裙角沾的雨水,帶回了訊息。
“主子,奴婢方才聽說,太后娘娘要送沈姑娘出宮了。”
宋泠月微微一笑:“那可真是個好訊息。”
很快,三月末,沈棲棠便乘著一頂青帷小轎靜悄悄地離了宮。
太后對外只說她是回府養病,旁的再沒多提一句。
宮裡的人最是健忘,不出半月,便很少有人再提起這位沈姑娘了。
四月過去,五月又到了,宮裡的日子像是流水,看似平緩,實則飛快。
這一年暑氣來得格外早,才剛過端午,日頭便毒辣辣地掛在天上,將宮道上的青石板曬得滾燙。
各宮都換上了竹簾紗窗,冰窖裡的冰一車一車地往各宮送,卻還是驅不散那股子悶熱。
偏偏在這個時候,皇后又病了。
這已經是她今年第三回病了了。
坤寧宮傳出訊息來,說皇后娘娘舊疾復發,需要靜養,免了各宮的晨昏定省。
訊息傳到長樂宮時,宋泠月正歪在涼榻上,由白露打著扇子,一口一口地吃冰鎮西瓜。
“又病了?”她放下銀勺,接過穀雨遞來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眉心微蹙,“太醫怎麼說?”
“太醫說還是老毛病,心肺虛損,入了暑氣之後便愈加厲害,需得靜養,不宜操勞。”
上次皇后病了就已經把協理六宮的權力分給了她和雲妃,如今舊疾復發,這擔子自然又落到了二人肩上。
協理六宮說起來好聽,實則是個吃力不討好的差事。
上回皇后臥病時她便領教過一回了,各宮的開銷、宮人的調配、節慶的安排,樁樁件件都要經手,稍有不慎便落人口實。
更何況,她與雲妃共擔此職,兩人雖面上和睦,終究不是一條心……
這日,白露去領月份。
“……你們聽說了沒有,皇后娘娘又病了。”
“怎麼沒聽說,這都第三回了,太醫去了幾撥,說是舊疾復發,可我瞧著,哪有那麼巧的事?”
“從前皇后娘娘雖然身子不算壯實,可也沒這麼三天兩頭地病。自打那位……入了宮,皇后娘娘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了。”
“你沒聽說嗎,那位寵冠六宮,皇上連坤寧宮的門檻都快不記得朝哪邊開了……換了你,日日看著旁人承寵,自己獨守空殿,心裡能不鬱結?這鬱結久了,身子能好才怪了……”
聽及此,白露再也忍不住了,沉著臉從拐角走了出來。
那幾個聚在一起議論的宮女被嚇了一大跳:“白、白露姐姐!姐、姐姐怎麼在這裡……”
“你們剛才在說甚麼?”
幾人臉色煞白,慌慌張張地跪了一地。
“白、白露姐姐!奴婢們該死,奴婢們胡說八道,求姐姐饒命!”
白露冷冷地看著她們,目光從一張張驚慌失措的臉上掃過。
這幾個都是內務府粗使的宮女,平日裡在各宮跑腿送東西,嘴碎得很。
“膽敢在背後妄議皇后娘娘,你們有幾個腦袋夠砍的?”
白露的聲音不高,卻壓得幾個宮女渾身發抖,“今日是我聽見了,若是換了旁人,你們這會兒已經在慎刑司了。”
“姐姐教訓的是,奴婢們再也不敢了,求姐姐饒過這一回吧……”
為首的宮女連連磕頭求饒。
白露冷眼看著她:“我且問你,你們剛才說的那些話都是從哪聽的?如實回答,否則……”
“是、是好多人都在傳的,奴婢們也只是閒餘時聽旁人說的……”
白露的心猛地一沉。
這類流言,她在宮裡這些年見得多了,起初不過是三兩個嘴碎的宮女太監私下嚼舌根,傳到後來便會像雪球一般越滾越大,不可收拾。
她沒有再與那幾個宮女糾纏,只冷冷地掃了她們一眼:“今日這話,我只當沒聽見。你們若還想留著腦袋吃飯,便管好自己的嘴,若再讓我聽見半個字——”
她頓了頓,目光如刀,從幾人面上依次劃過。
“你們知道後果。”
“是是是!多謝姐姐!多謝姐姐!”幾個宮女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散了。
白露站在原處,看著那幾道倉皇逃竄的背影,眉心卻擰得更緊了。
長樂宮裡,宋泠月正坐在窗下看賬冊。
入了六月,各宮都要添置的東西不少,樁樁件件都要從宮中公賬上走,她與雲妃分掌六宮事務,這些便都堆到了她案頭。
穀雨站在她身後替她打扇,見她眉心微蹙,便輕聲道:“主子,歇一歇吧,都看了一個時辰了。”
宋泠月“嗯”了一聲,將賬冊合上,端起涼茶抿了一口。
便在這時,白露掀簾進來了。
宋泠月抬眸看了她一眼,便覺出不對來。
白露素來沉穩,喜怒不形於色,可此刻她面上雖竭力維持著平靜,眼底卻藏著一絲壓不住的怒意。
“怎麼了?”宋泠月放下茶盞。
白露沒有立刻回答,先將殿內伺候的小宮女都遣了出去,又讓穀雨去門口守著,這才走到宋泠月面前,低聲道:“主子,出事了。”
宋泠月眉頭微挑,示意她繼續說。
白露便將方才在路上聽見的流言一五一十地說了。
她說到一半時,宋泠月的臉色便沉了下來,等全部聽完,那張白皙的臉上已覆了一層薄霜。
“奴婢私下去查了,卻沒查出是哪裡傳出來的,除了說主子獨佔聖寵外,還說皇后娘娘纏綿病榻,是因為您……主子,咱們不能任由他們胡說八道啊!”
白露說得對,再任由流言發酵下去,就算查不出源頭,這把火遲早也要燒到她頭上來。
可宋泠月還沒來得及想好下一步,當天傍晚,事情便有了變化。
晚膳在桌子上擺著,宋泠月卻沒甚麼胃口。
外頭傳來腳步聲,比平日重了幾分。
她抬眸望去,便見秦煜掀簾進來,面色沉沉的,眉宇間凝著一股鬱氣。
“皇上。”宋泠月連忙起身迎上前,“您來了怎麼不讓人通傳一聲?”
秦煜沒有像往常那樣伸手牽她,只是站在殿中央,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要從她眉眼間看出些甚麼來。
“你們都下去。”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白露忙帶著殿內伺候的宮人退了出去,簾子落下,殿中只剩他們兩人。
宋泠月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隱約猜到了幾分,卻也不急著開口,只是上前半步,伸手去牽他的袖子,輕聲道:“皇上這是怎麼了?誰惹您不高興了?”
秦煜低頭看著她牽著自己袖口的手。
那手指纖細白嫩,指甲上還留著淡淡的粉色蔻丹。
他頓了頓,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反握住她。
宋泠月抬眸看他,眼中帶著幾分不解。
“流言的事,你為甚麼不告訴朕?”
秦煜的聲音像是壓著甚麼情緒,“若不是高福提起,到現在朕還被矇在鼓裡。”
宋泠月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解釋,秦煜便又開了口。
“歲歲,你是不是不信任朕?”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極難察覺的委屈,“出了這麼大的事,闔宮上下都在傳那些混賬話,你卻一個字都不跟朕說……”
宋泠月眨了下眼睛,似乎是覺得他的態度很奇怪,不過她還是解釋起來,“皇上,臣妾沒有不信任您。”
她往前走了一步,雙手環住他的腰,將臉貼在他胸口,聲音輕輕的,“臣妾只是不想讓皇上為這些小事煩心。”
“小事?”秦煜的眉頭擰得更緊了,“那些流言——”
他頓住了,那些混賬話,他連重複一遍都不願意。
宋泠月從他懷裡仰起臉,燭光映在她臉上,眉眼間沒有半分委屈,反倒帶著一絲淡淡的無奈。
“皇上,臣妾聽到那些話的時候,確實有些不舒服。”
她伸出手指,在他胸口輕輕畫著圈,“可臣妾想了想,她們說的那些話,雖然難聽,可有一點倒是真的。”
秦煜的眉心一跳。
“臣妾確實霸佔著皇上。”宋泠月的眼睛彎了起來,帶著幾分狡黠,“皇上說,是不是?”
秦煜怔了一瞬,隨即板起臉來:“你還笑。”
“臣妾不笑,難道要哭嗎?”
宋泠月收了笑,認真地看著他,“皇上,臣妾不告訴您,不是不信任您。
臣妾只是覺得,這種事找到源頭才是要緊的,臣妾本想自己先查一查,有了頭緒再跟皇上說,誰知道您這麼著急……”
她說著,踮起腳尖,在他下巴上輕輕啄了一下。
秦煜的臉還是板著,可眼神分明已經軟了下來。
“你就知道哄朕。”他伸手摟住了宋泠月的腰道。
“臣妾哄皇上,是因為臣妾心疼皇上。”
宋泠月將臉重新貼回他胸口,聲音軟得像一灘春水,“皇上日理萬機已經夠累了,臣妾不想讓這些後宮裡的事再讓皇上煩心,這些事,臣妾能應付得來。”
秦煜沉默了半晌,手臂用力,將她牢牢箍進懷裡。
“你能應付是你的事,”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低沉的,帶著幾分執拗,“可你被人欺負了卻不告訴朕,朕心裡不舒服。”
“好好好,臣妾記住了。”
宋泠月環在他腰間的手收緊了些,乖巧地應道,“往後誰欺負了臣妾,臣妾第一個去找皇上告狀,好不好?”
秦煜低頭看她,見她仰著臉望著自己,那雙眼睛在燭光下亮晶晶的,唇邊掛著一抹淺淺的笑。
他的心頭那點彆扭便被她這模樣一點一點地化開了,化成了一灘溫熱的水。
“……你最好是。”
他悶聲說完,低頭在她唇上重重地親了一下,帶著一絲懲罰意味。
宋泠月被他親得往後仰了仰。
“那皇上不生氣了?”她微微一笑,又問道。
秦煜沒說話,只是又親了她一下,這次還輕輕咬了咬她的唇。
宋泠月便知道,順毛成功了。
……
秦煜下令徹查,這一次他的態度是前所未有的強硬,而他手底下的暗衛自然也不是吃素的。
用了不到三日,便從那幾個最初傳閒話的粗使宮女身上順藤摸瓜,一層一層地往上查,最終查到了流言的源頭。
暗衛把結果呈上來,秦煜盯著薄紙上的內容良久,眸光逐漸冰冷。
……
宋泠月看著秦煜遞過來的紙張,粗略地掃了掃,起初還帶著幾分疑惑,越往後看,臉色便越凝重。
流言蜚語的背後之人是雲妃,還有當初寧嬪落水,以及長樂宮桂花樹下的藥包都是她所為……
宋泠月雖然心中早有猜測,但還是裝作驚訝的模樣:“這,這怎麼可能……臣妾一直以為,她是這後宮裡最溫和不過的人,從不爭搶,從不多言……”
她垂下眼簾,“臣妾入宮以來,雲妃姐姐待臣妾也算和善,臣妾實在不願相信,這些事竟都是她做的。”
秦煜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頭那點冷意被攪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心疼。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將那隻微微發顫的手攏進掌心裡。
“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的聲音低沉,卻帶著幾分壓不住的怒意,“朕也沒想到,她竟有這等手段,朕看她是瘋了。”
宋泠月像是不知道該說甚麼,嘆了口氣,將臉靠在他肩頭,聲音悶悶的:“臣妾只是覺得好可怕。”
秦煜攬住她的肩,掌心貼在她肩頭輕輕拍了拍,“別害怕,朕一直在你身邊,會一直保護歲歲。”
宋泠月輕輕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她才問道:“那皇上打算如何處理此事?雲妃畢竟是皇子生母……”
“她不配為人母,”秦煜的聲音冷淡:“朕會下旨,將她降為答應,遷入冷宮。至於澤兒,暫時交由寧嬪……寧容華撫養。”
這個懲罰可真是大快人心。
宋泠月本以為秦煜會看在二皇子的份上網開一面,卻沒想到他做得這樣決絕。
還有寧嬪,這下也算是值了,晉了位分不說,還白得了個便宜兒子。
不過,該做的樣子還是要做的。
“皇上……”宋泠月抬起頭,想說甚麼,卻被秦煜按住了唇。
“不必替她求情。”秦煜的聲音不容置疑,“她害你的時候,可沒想過饒你。若不是朕查得及時,她遲早還會對你下手,歲歲,朕不能拿你冒險。”
宋泠月看著他眼中未散的戾氣,感動地點點頭,沒有再說甚麼,只是將臉重新貼回他胸口,聽著他胸腔裡沉穩的心跳。
“臣妾知道了。”她輕聲道,“多謝皇上。”
秦煜的下巴抵在她發頂,閉了閉眼,手臂收緊了些。
很快,雲妃被廢的訊息傳遍六宮時,闔宮譁然。
誰也沒想到那個素日裡溫和低調、從不爭搶的雲妃,竟是這一切的幕後黑手。
更沒想到皇上的處置會如此雷霆萬鈞,連二皇子的臉面都不顧了,直接打入冷宮。
更沒想到,寧嬪,哦不現在應該叫寧容華了,會成為這次事件中最大的贏家。
宋泠月聽著穀雨眉飛色舞地轉述各宮反應,只是淡淡一笑,將手中的茶盞擱在桌上。
雲妃的事,她並沒有半點愧疚。
種甚麼因得甚麼果,若不是雲妃先對她動了殺心,她也不會如此乾淨利落地斬草除根。
只是有一件事,她到底沒有告訴秦煜。
那幾個最初傳閒話的粗使宮女,確實是雲妃的人。
但真正將流言從幾句碎嘴推到闔宮皆知的人,是她自己。
宮裡的事就是這樣,有些火,與其等人悄悄點著了燒到自己身上,不如自己先把火燒起來。
火候到了,該燒的人自然就燒出來了。
“主子,”白露從外頭進來,“坤寧宮來人了,說皇后娘娘請主子去一趟,不過並沒有說是所為何事。”
宋泠月臉色未變,只吩咐白露去庫房把那支千年老參帶上,隨即坐著轎子前往了去坤寧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