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 章 踏雪賞梅
正如宋泠月所說,之後的日子漸漸平靜下來。
皇后這一病,便斷斷續續病了大半個冬天。
太醫說是操勞過度,又受了風寒,邪氣入體,需得好生靜養。
曲皇后便免了各宮的請安,將後宮事務暫交雲妃代管。
雲妃是個和善之人,接手之後一切照舊例辦,不偏不倚,闔宮上下倒也挑不出甚麼錯處。
宮中的風向也悄然變化。
德妃賜死,貴妃打入冷宮,昔日煊赫的兩大勢力一夕之間煙消雲散。
後宮高位嬪妃便只剩了賢妃與雲妃,而皇上夜夜宿在長樂宮,這份獨寵,放眼開國以來,也是頭一份。
奇怪的是,這回卻沒人再敢說甚麼了。
長樂宮的院子裡,新移來的桂花樹已經紮了根,枝葉雖不及從前那棵繁茂,倒也精神。
日子一天天冷下來,宋泠月的身子也一日日好了起來。
陸辭每三日來請一次脈,開的方子從大補氣血漸漸換成了溫補調養的,她的臉上終於褪去了那層蒼白,唇上也多了幾分血色,臉頰圓潤了些,瞧著反倒比從前更多了幾分溫軟。
這日午後,天色陰沉沉的,到了傍晚時分,窗外竟飄起了細碎的雪花。
宋泠月正倚在軟榻上翻書,忽然聽見穀雨在廊下低低地驚呼了一聲:“下雪了!”
她抬眼往窗外望去,果然見細密的雪粒子正簌簌地落下來,打在窗紙上,發出極輕極輕的沙沙聲。
院子裡的青石板地面很快就洇溼了一片,桂花樹的枝葉上也開始積起薄薄的一層白。
“今年的初雪來得倒早。”
白露說著,轉身去櫃子裡取了一件厚實的狐裘披風來,輕輕搭在她肩上,“主子,天冷了,彆著了涼。”
宋泠月攏了攏披風,目光還落在窗外。
她伸出手,推開半扇窗,冷風裹著雪粒子撲面而來,涼絲絲的,卻讓人覺得清爽。
“主子,仔細風吹著。”穀雨連忙過來要關窗。
宋泠月卻擺了擺手,伸手接了一片落在窗臺上的雪花。
那雪花極小,落在溫熱的掌心裡,轉瞬便化成了水珠。
“下雪了,去把備著的手爐拿過來。”白露說著,吩咐小宮女去取手爐來。
不多時,秦煜便來了。
他的肩頭落了一層薄薄的雪,進門便帶來一股清冽的寒氣。
“皇上怎麼也不打傘?”宋泠月站起身,迎上去替他拂去肩頭的雪。
秦煜握住她的手,眉頭微皺:“手怎麼這樣涼?白露,手爐呢?”
白露連忙將手爐遞上來。
秦煜接過,塞進宋泠月手裡,又將她往懷裡帶了帶,低聲道:“下雪了,還開著窗戶,又貪玩。”
宋泠月捧著熱乎乎的手爐,靠在他懷裡,彎了彎眼睛:“臣妾穿了披風的,不冷,皇上才該多穿些,外頭下著雪呢。”
秦煜低頭看了她一眼,見她臉色紅潤,眼中含著笑意,唇角便也跟著揚了起來。
他伸手攏了攏她鬢邊的碎髮,指尖在她耳廓上輕輕蹭了一下,感覺到她微微一顫,便又收回手。
“今日覺得如何?”他問。
“好多了。”宋泠月點頭,“陸太醫說臣妾恢復的很好。”
秦煜“嗯”了一聲,囑咐道:“那也不能大意。”
“知道啦。”宋泠月抿唇一笑,唇邊梨渦若隱若現。
秦煜攬著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頭越下越大的雪。
雪已變大了,不再是方才細碎的雪粒子,而是一片一片的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很快便將整座長樂宮籠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幕裡。
“這雪下得好,”秦煜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帶著幾分興致,“明日若是積了雪,朕帶你去御花園踏雪賞梅。”
宋泠月眼睛一亮,仰頭看他:“真的嗎?”
她已經憋了兩個月沒有出去了。
“自然是真的。”秦煜挑眉。
宋泠月彎起唇角,梨渦淺淺的,眼中滿是期待。
“不過,”秦煜話鋒一轉,語氣多了幾分鄭重,“你得穿暖和些,披風要厚,手爐要帶兩個,靴子要穿防水的。”
宋泠月被他這一串要求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是是,臣妾遵旨。”
秦煜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朕是為你好。”
宋泠月捂著被捏的臉頰,抬眸瞪他,那一眼卻沒甚麼威懾力,唇角還翹著,分明是在笑。
次日清晨,雪果然積了厚厚的一層。
長樂宮的院子裡,青石板路被雪覆得嚴嚴實實,桂花樹上壓著厚厚的雪,偶有一枝承受不住,雪便簌簌地落下來。
宋泠月興致勃勃地起了個大早,今日她穿了一件石榴紅的夾襖,外罩同色的狐裘披風,領口綴著一圈白狐毛,襯得她那張臉愈發小巧白皙。
手上捧著一隻鎏金手爐,腳下蹬著一雙防水的鹿皮小靴,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清亮的眼睛。
“這樣可夠了?”她走到秦煜面前,張開手臂轉了一圈,展示給他看。
她眼裡有閃閃的亮光,與她視線交匯的瞬間,他的心跳亂了節奏,短暫的停頓後又猛烈地跳動起來,彷彿下一秒就要失控。
秦煜從她身上收回目光,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伸手替她攏了攏領口的狐毛,將她的脖頸遮得更嚴實了些。
“夠了。”他的聲音低了幾分,“走吧。”
宋泠月抿唇一笑,將手爐換了隻手,然後伸手去挽他的手臂:“那咱們走吧。”
御花園裡銀裝素裹,滿園的枯枝都被雪覆了一層,晶瑩剔透,倒比平日裡多了幾分清雅的意趣。
假山上的雪積得尤其厚,遠遠望去像一座小小的雪山。
宋泠月一手捧著鎏金手爐,一手被秦煜牽著,鹿皮小靴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
“皇上,您看那枝梅花。”她停下腳步,指著宮牆拐角處伸出的一枝紅梅。
那梅花開得正好,花瓣上覆著一層薄雪,紅白相間,煞是好看。
秦煜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頭看她,見她眼中滿是雀躍,唇角便微微揚起。
“御花園裡還有更好的。”他說,牽著她繼續往前走。
御花園的梅林果然沒有讓她失望。
十幾株老梅樹錯落有致地栽在假山石畔,枝幹虯曲蒼勁,花卻開得極盛。紅梅似火,白梅如雪,還有幾株綠萼梅,花瓣是極淡的青色,在白雪映襯下幾乎看不真切,只有湊近了才能聞到那股清冽的幽香。
宋泠月站在一株白梅下,仰頭看著滿樹繁花。
一片雪花落在她額上,冰冰涼涼的,順著眉心滑下來,她伸手去接,沒接著,反倒沾了一袖的雪沫子。
秦煜站在她身後半步遠的位置,看著她這副孩子氣的模樣,沒有說話。
她今日穿的這件石榴紅披風,襯著一樹白雪,紅得灼眼。
“好看嗎?”她忽然轉頭,笑著問他,眼睛彎成了月牙。
秦煜回了神,走上前去,伸手替她拂去袖口的雪沫子,又將她鬢邊沾著的一片梅花瓣摘下來,聲音淡淡的:“好看。”
“皇上不是說今日是踏雪賞梅嗎,怎麼光站著不動?”宋泠月歪著頭看他,眼中帶著幾分促狹。
秦煜挑眉:“朕這不是在賞?”
“是在賞梅,還是賞人?”她眨了眨眼。
秦煜聽出她話中的促狹,伸手在她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膽子大了,敢打趣朕了。”
宋泠月抿唇笑著,後退了幾步,彎腰抓起一把雪,團成了一個小團。
宋泠月將那雪團在掌心裡掂了掂,眼睛亮晶晶地望向秦煜。
秦煜眉頭微皺,還沒開口說話,宋泠月手中那雪團便脫手而出,直直朝他飛去。
秦煜側身一躲,雪團擦著他的肩膀飛過,撞在身後的梅枝上,簌簌落下一大蓬雪。
“好啊。”秦煜低笑一聲,彎腰也抓了一把雪,三兩下團成團,朝她擲去。
他的力道極輕,雪團在空中劃了道弧線,正落在她腳邊的雪地上,濺起幾朵雪沫,沾在她鹿皮小靴的鞋尖上。
宋泠月“哎呀”一聲往後跳了一步,臉上卻滿是笑意,轉身便往梅林深處跑。
她的石榴紅披風在白雪間翩然展開,像一朵綻放在雪地裡的紅梅,裙角拂過雪面,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跡。
秦煜邁步追了上去。
他沒有追得太快,始終與她保持著兩三步的距離。
雪地上腳步雜亂,她的腳印小小的,深深淺淺地印在雪裡,他的腳印便覆在旁邊,一大一小,錯落交疊。
宋泠月跑到一株老梅樹下,扶著樹幹喘氣,撥出的白霧在冷空氣中散開。
她回頭看他,臉頰被冷風吹得微微泛紅,眼中卻滿是雀躍的笑意。
“累不累?”他問。
“不累。”宋泠月嘴硬,可微微起伏的胸口和泛紅的臉頰卻出賣了她。
秦煜也不拆穿,只是伸手將她攬進懷裡,用自己的大氅裹住她,順便握住她涼涼的手給她暖手。
“歇一會兒。”他說,“朕累了。”
宋泠月靠在他懷裡,聞著他身上清冽的龍涎香,唇角彎了彎。
兩人在梅林中慢慢走著,秦煜牽著她的手,踩著雪,咯吱咯吱的聲音在寂靜的梅林中格外清晰。
白露等人遠遠地跟在後面,保持著十幾步的距離。
穀雨手裡捧著備用的手爐和帕子,目光落在那兩道並肩而行的背影上,高興地笑著。
秦煜停在一株紅梅前,伸手摺下一枝開得正好的,挑選了一個小花骨朵,輕輕簪在宋泠月鬢邊。
那紅梅襯著烏髮,灼灼如火,襯得她那張臉愈發白皙。
宋泠月抬手摸了摸鬢邊的梅花,抬眸看他,眼中帶著幾分驚喜和羞赧:“好看嗎?”
秦煜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好看。”
宋泠月揚起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