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 章 尾聲
“說吧。”曲皇后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冷冷的。
德妃抬起手,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痕,緩緩直起身,卻仍跪在地上。
“是我做的。”她道。
曲皇后的身影微微一晃,差點沒倒下去。
“是你。”
曲皇后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不是問句,是陳述句,“當年,我那已經五個多月的孩子,真的是你害的。”
德妃垂下眼,嘴唇翕動了兩下,終於吐出一個字。
“是。”
這個字落下的瞬間,曲皇后閉上了眼。
她站在那裡,面色平靜得可怕,可攥著桌角的那隻手卻在劇烈發顫,指節泛白。
“為甚麼?”曲皇后的眼睛緩緩睜開,眼尾泛起一抹緋紅,淚水終於盈滿了眼眶,卻強忍著不肯落下來,“我想知道為甚麼?”
德妃跪在地上,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幾分淒涼,更多的是一種壓抑了十幾年的苦澀。
“為甚麼?”
她重複了一遍,抬眸看向曲皇后,那雙眼睛裡再沒有任何遮掩,只有赤裸裸的妒恨,“因為我恨你。”
曲皇后愣住了。
德妃繼續說,聲音沒甚麼起伏,
“我比你早入府,家世比你高,容貌也不比你差。憑甚麼你是王妃,我只是側妃?憑甚麼你是皇后,我只能做德妃?”
“明明我樣樣都不比你差,可你永遠壓我一頭。太子妃、皇后,那個位置,是我做夢都想要的東西,可偏偏,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是你。”
她的語氣漸漸帶上了幾分癲狂:“那時候你有了身孕,太醫說是男胎,你知道我是甚麼心情嗎?你若生下嫡子,那這宮裡還有我的位置嗎?還有我孩子的位置嗎?”
“所以你就害了我的孩子!”
曲皇后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一滴,又一滴,順著臉頰無聲滑落。
十幾年了。
她自責了十幾年,痛苦了十幾年,每次看到旁人的孩子,心裡那根刺便會往裡扎深一分。
可現在才知道,原來都是因為她!
“蘇染秋。”曲皇后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卻字字泣血,“你知不知道,那是個成形的男胎,五個多月了,小手小腳都長齊了,太醫說再過幾個月就能活了……你知不知道我把他生下來的時候,他就那麼小小的一個,渾身青紫,一動不動……”
她的眼淚越來越多,聲音也越來越破碎:“我抱著他,他那麼冷,那麼硬,怎麼捂都捂不熱……他身上全是血,我分不清是誰的血…好多血……”
德妃跪在地上,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曲皇后別過臉去,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她沒有哭出聲,只是那樣壓抑著,渾身都在發抖。
殿內沉寂良久。
德妃仍跪在地上,膝蓋抵著冰涼的磚石,那寒意順著骨頭縫往裡鑽,她卻渾然不覺。
該說的都說了,壓在心頭十幾年的秘密一朝吐盡,整個人反倒像是被掏空了,鬆了一口氣。
曲皇后站在她面前,眼淚已經止住了,只留下滿臉的淚痕,在燭光下泛著冷冷的溼意。
她沒有去擦,只是那樣站著,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的女人。
恨意還在,像一把燒了十幾年的闇火,如今終於燒成了明焰,可現在就算恨,也毫無用處了。
“賢妃的孩子,”曲皇后的聲音沙啞,卻已恢復了平靜,“是不是也是你做的?”
德妃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搖了搖頭:“不是。”
曲皇后的眸光微微一動。
德妃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帶著幾分自嘲:“看來這後宮裡,想要她孩子命的人,不止我一個。”
曲皇后看著她,沒有說話。
德妃如今已經認下了最大的罪,又何必在這件事上撒謊?
見她沒有回應,德妃也不再往下說。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面前那隻白瓷酒壺上。
“清婉,”她的聲音比方才平靜了許多,“我這一生,爭過,搶過,算計過,害過人,到頭來,甚麼都沒落下。”
她頓了頓,抬起眼,看向曲皇后。
那雙曾經光彩照人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灰燼般的死寂,卻還殘存著最後一絲微弱的懇求。
“瑞兒他……他是無辜的……”
德妃說著,眼淚又流了下來,唇角卻彎起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像是在回憶甚麼美好的畫面,可那畫面,她再也見不到了。
“他如今痴傻了,這宮裡的人,慣來捧高踩低,若是沒人護著,他會被人欺負的……”
“皇后娘娘,清婉,”她膝行兩步,伸手攥住曲皇后的裙角,仰起臉,滿是哀求,“我知道,我沒有資格求你……可這宮裡,我現在能託付的人,只有你了。”
曲皇后低頭看著她。
“這些日子,瑞兒在坤寧宮,你待他很好。”
德妃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用盡了全身最後的力氣,“他叫你母后,叫得那樣親,我聽著,心裡又酸又痛……可我知道,你是真心待他的。”
“那你呢?”
曲皇后的聲音沙啞,一字一句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害我的孩子的時候,可曾想過,他也是無辜的?”
德妃攥著她裙角的手猛地一顫。
她垂下眼,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於吐出幾個字:“對不起。”
這三個字,遲了十幾年。
曲皇后聽在耳中,卻像是被人用鈍刀在心口一下一下地剜著。
對不起。
一句對不起,能換回她的孩子嗎?
一句對不起,能抹去這十幾年夜不能寐的痛楚嗎?
曲皇后閉了閉眼,將那股翻湧的恨意狠狠壓下去。
再睜開時,眼底已恢復了一片平靜,那平靜底下,是徹骨的寒意。
“本宮答應你的事,不會食言。”
她的聲音淡淡的,眼神裡沒有任何溫度,“瑞兒,本宮會繼續養在坤寧宮,只要本宮活著一日,便不會讓人欺辱了他。”
德妃的眼淚奪眶而出,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久久沒有抬起來。
“多謝皇后娘娘……多謝……”
曲皇后沒有看她,轉身往外走去。
走了兩步,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德妃,聲音冰冷:“酒就在那裡,你自己了斷吧。”
德妃緩緩直起身,目光落在那隻白瓷酒壺上。
“是,多謝皇后娘娘恩典。”
曲皇后沒有應聲,提步跨出門檻。
殿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將那德妃的身影隔絕在那片死寂之中。
曲皇后站在廊下,夜風拂面,帶著深秋的寒意,吹得她衣袍獵獵作響。
風一吹,滿臉涼意。
曲皇后伸手摸了摸,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何時已經淚流滿面了。
鶯時上前,上前扶住曲皇后微微發顫的手臂,擔憂地喚了一聲:“娘娘……”
曲皇后沒有應,只是由她扶著,一步一步往外走。
曲皇后上了轎輦,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夜風從轎簾的縫隙裡灌進來,冷得刺骨。
回來之後曲皇后就靜靜地坐在那裡,鶯時端著一盞熱茶輕手輕腳地進來,將茶盞放在她手邊的小几上,覷著她的臉色,欲言又止。
“鶯時。”
“奴婢在。”
“本宮是不是很可笑?”
曲皇后的聲音沙啞,帶著幾分自嘲,“十幾年了,本宮一直以為是自己的原因留不住孩子……每次看到旁人的孩子,心裡那根刺便往裡扎深一分。
本宮自責了十幾年,痛苦了十幾年……到頭來,卻是最信任的姐妹親手害的。”
鶯時的眼眶也紅了,她跟了皇后十幾年,最知道皇后心裡的苦。
“娘娘,這不是您的錯。您待德妃那樣好,是她狼心狗肺,恩將仇報。”
她跪在曲皇后膝邊,仰起臉,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娘娘,您別太傷心了,事情都過去了,如今德妃也得到了她應有的懲罰,也算是告慰了小皇子的在天之靈……”
曲皇后低頭看了她一眼,沉默了許久,才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起來吧,本宮知道,本宮會想開些的。”
鶯時抹了抹眼角,站起身來,“娘娘,操勞了一整天,奴婢服侍您早點歇息吧。”
曲皇后輕輕點了點頭。
……
翌日。
“皇后娘娘病了?”宋泠月似有些驚訝。
“是,聽太醫說是勞累過度又加之受了寒,昨天晚上便病倒了。”
白露一邊替宋泠月掖好被角一邊道,“現在天涼了,主子可要注意保暖。”
“知道啦。”宋泠月笑著應道,“皇上知道了嗎?”
“知道了,已經派了太醫去瞧。”
白露應道,“最近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別說皇后娘娘,奴婢們都覺得有些累呢。”
宋泠月輕輕笑了笑:“是啊,不過之後咱們應該會過一段輕鬆平靜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