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 章 質問
坤寧宮。
鶯時輕手輕腳地掀了珠簾進來,在曲皇后耳邊低語了幾句。
曲皇后手中的茶盞微微一晃,幾滴茶水濺在手背上,燙得她一顫。
“皇上當真……賜死了德妃?”她的聲音有些發澀。
鶯時點頭,又補了一句:“聽說是高公公親自去的鐘粹宮,賜的是毒酒。奴婢還打聽到,皇上之所以如此動怒,是因為在長樂宮的桂花樹下挖出了東西。”
“甚麼東西?”
“一個布包,裡頭裝的是麝香、紅花,還有幾味極霸道的破血之藥。”
鶯時面色凝重,“太醫說,那些藥埋在桂花樹下,與桂花香氣相合,藥性更烈。賢妃娘娘日日坐在樹下,這才……”
曲皇后的手指微微收緊。
桂花樹下。
她忽然覺得有些冷,那股寒意從脊背躥上來,順著骨頭縫往裡鑽,直鑽到心底最深處。
“桂花樹……”她喃喃地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在窗外,眼神飄得很遠,像是在看甚麼遙遠的東西。
鶯時見她神色不對,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娘娘?”
曲皇后沒有應。
她的腦海裡忽然翻湧起許多年前的畫面。
那也是這樣一個深秋。
桂花開得正好,滿院子都是香氣。
她懷著身子,已經五個多月了,胎象穩固,太醫說多半是個小皇孫。
那時的皇上還是王爺,雖不常來後院,待她卻也算敬重,她覺得日子有盼頭,等孩子生下來,一切都會更好。
之後,她忽然就小產了。
沒有預兆,沒有摔跤,沒有吃錯東西。
她記得她那天只是在院子裡坐了會兒,聞著桂花香,覺得困,便回屋睡了,可到了夜裡,腹痛如絞,血流了一床。
太醫來的時候已經晚了,她的孩子到底還是沒保住。
後來太醫說甚麼?說她是體虛,底子弱,胎氣不穩才會滑胎。
她信了。
可現在……
“鶯時。”曲皇后的聲音有些發顫,“你說,這個手法,像不像當年……”
她沒說完,但鶯時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
鶯時臉色變了變,仔細回想了一番,聲音也帶了幾分驚疑:“娘娘是說……當年您小產的事?奴婢記得,那時候也是這個月份,院子裡也種著桂花……”
曲皇后的手猛地攥緊了帕子。
她霍然起身,動作太急,帶翻了案几上的茶盞。
茶水潑了一桌,順著桌沿滴滴答答地淌下來,她卻渾然不覺。
“本宮要去鍾粹宮。”
“娘娘,”鶯時連忙攔住她,“德妃如今是待罪之人,皇上的旨意已下,您這時候去……”
“本宮說了,去鍾粹宮。”
曲皇后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決絕。
那雙慣常溫和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壓抑了十幾年的東西。
鶯時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她跟了皇后十幾年,知道這種眼神意味著甚麼。
“是。”
鍾粹宮。
這座曾經華麗的宮宇,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氣。
殿門虛掩著,門口守著兩個面無表情的內監,見曲皇后來,愣了一下,連忙跪下行禮。
曲皇后的聲音淡淡的,“本宮有幾句話要同德妃說,你們在外頭候著。”
兩個內監面面相覷,遲疑了一瞬,到底不敢違逆皇后,躬身道:“是。”
進入內殿,鶯時便留守在內殿門口,替她掩上了門。
殿內的光線很暗,窗子都關著,只有幾隻慘淡的蠟燭亮著,在地磚上投下幾道微弱的影子。
德妃坐在桌旁,面前擺著一隻白瓷酒壺,壺身上映著冷冷的青光。
她原本低著頭,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曲皇后的瞬間,眼中閃過一絲意外,旋即又恢復了一片死寂。
“皇后娘娘。”她的聲音沙啞,唇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您是來送臣妾最後一程的麼?”
曲皇后沒有說話,只是緩緩走近德妃,隨後在離德妃兩步遠的距離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她的面色平靜如水,可那雙眼睛裡的情緒卻像暗流般洶湧。
“德妃,本宮今日來,是想問你一件事。”
德妃露出一個譏諷的笑,目光重新落回那隻酒壺上,語氣淡淡的:“皇后娘娘請說。”
曲皇后沒有立刻開口,而是盯著她看,她的目光落在德妃臉上,仔仔細細地看著這張她認識了十幾年的臉。
她記得德妃剛入府時,還是個愛笑的女人。
那時候她們是前後腳入府的,一個做了王妃,一個做了側妃。
她性子溫吞,德妃性子爽利,兩人倒也算投契。
德妃愛拉著她說話,說南邊的吃食,說家裡的趣事,說到高興處便笑得前仰後合。
那時候她以為,她們至少是有幾分真心的。
曲皇后在德妃對面的圓凳上坐下。
過了一會兒,曲皇后開口問道,“你還記得當年咱們在王府的時候嗎?”
德妃的目光微微頓了一下,隨後輕嘲道:“皇后娘娘,臣妾現在可沒工夫陪您回憶往昔啊。”
“本宮還記得,那時候院子裡種著桂花,”曲皇后沒有理會她的譏諷,繼續說道,“本宮懷著身子,你常來看本宮,陪本宮說話。你說,等孩子生下來,不管是男是女,你都要做他的乾孃。”
德妃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手在袖中微微收緊。
“後來本宮小產了。”
曲皇后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帶著幾分蒼涼,“太醫說是本宮體虛,底子弱,留不住孩子,本宮信了。
本宮傷心了好久,覺得是自己沒用,連個孩子都保不住。
你日日來陪本宮,給本宮送湯送藥,勸本宮想開些,本宮那時候還在想,有你這樣的姐妹在,真好啊。”
她頓了頓,抬起眼,目光直直地刺向德妃,那目光裡翻湧著壓抑了十幾年的痛苦與質問。
“德妃,你告訴本宮,”她的聲音沙啞,一字一句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當年本宮那個孩子,是不是你害的?”
德妃的身子驟然一僵。
她抬起頭,對上曲皇后的那雙眼睛,嘴唇翕動了一下,旋即移開目光,聲音乾澀:“皇后娘娘在說甚麼?臣妾聽不明白。”
可那一瞬間的僵硬,那一閃而過的心虛,已經被曲皇后捕捉得清清楚楚。
曲皇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直沉到見不到底的深淵裡。
“聽不明白?”
曲皇后重複了一遍德妃方才的話,唇角彎起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那笑容落在德妃眼裡卻讓她覺得心驚。
“我自問對你不薄。”曲皇后的聲音微微發顫,卻沒有半分哭腔,只是那樣壓抑著,“從王府到皇宮,我是王妃,你是側妃,我是皇后,你是德妃。
我處處照拂你,處處護著你,你犯錯,我替你求情;你禁足,我替你養著孩子,蘇染秋,我到底哪裡對不起你了?”
她說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滿是自嘲:“皇上登基那會兒,我不是不知道你心裡不舒服。
你入府比我早,家世比我高,可偏偏我成了皇后,可這件事,是能說了算的嗎?你若因此便恨上了我,那我真的無話可說。”
德妃的嘴唇微微發抖,還是沒有說話。
“你說話啊!”
曲皇后霍然起身,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那隻白瓷酒壺微微晃動,“本宮的孩子,到底是不是你害的!”
德妃被她這一聲怒吼驚得渾身一顫,抬起頭,卻只是看著她沉默不語。
曲皇后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頭的恨意與痛苦像是開了閘的洪水,再也壓不住。
她俯下身,雙手撐在桌面上,逼近德妃的臉,“你不說也可以。”
曲皇后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可那平靜底下是徹骨的寒意,“你不想談談瑞兒嗎?”
德妃的瞳孔猛地一縮。
“瑞兒的毒解了,命保住了。”
曲皇后慢悠悠地說,目光卻緊緊盯著德妃的反應,“可太醫說了,那毒侵入心肺太久,傷了腦子。瑞兒日後,怕是會如同稚童一般,再也不能讀書習字,再也不能理事明非了。”
德妃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去,連嘴唇都白得近乎透明。
“他這種情況,在宮裡能有甚麼下場?”
曲皇后看著她,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笑容,“你沒了,你的兒子也沒甚麼用了,誰還會護著他,誰還會去管一個痴傻的皇子呢?哦,對了——”
“別說了!”
德妃終於喊出了聲。
她的眼淚撲簌簌地往下落,整個身子都在劇烈地發抖,“曲清婉你閉嘴!不許說,不許再說了……”
曲皇后靜靜地看著她哭,那張臉上,既有恐懼,又有絕望。
可是此刻,她的心裡卻沒有半分痛快。
“你不就是想知道真相嗎,我告訴你。”
德妃的聲音沙啞,“但是我有一個要求,你得先答應我。”
德妃的嘴唇發白,顫抖著開口:“你答應我……護著瑞兒,護他一輩子,別讓任何人欺辱他……算我求你了。”
曲皇后忍不住冷笑一聲,“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敢跟本宮提要求?”
德妃沒有躲開她的目光。
那張曾經豔麗的臉上,此刻滿是淚痕和灰敗,眼底卻還殘存著最後一絲執拗。
“我知道,可瑞兒是無辜的。我只有這一個請求,看在我們這麼多年相識的份上,你幫我好好照顧瑞兒吧……”
曲皇后沒有說話。
殿內的燭火跳了幾跳,在她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陰影。
“我這輩子壞事做盡,不敢奢求原諒,可瑞兒……瑞兒他已經這樣了,若是再沒人護著,他在這宮裡怎麼活得下去?”
她說著,從圓凳上滑下來,跪在曲皇后面前。
這一跪,讓曲皇后的眉心跳了一下。
德妃入宮這麼多年,從來都是要強的性子,也從不曾在誰面前這般低頭過。
“你幫我照顧瑞兒,就算我去了陰曹地府,也會給你祈福擋災的……”
曲皇后的聲音微微發顫,“究竟是不是你?”
德妃跪在地上,仰起臉看她,眼中滿是淚水,唇角卻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你答應我,我就甚麼都說。”
曲皇后閉了閉眼。
殿內安靜得只剩燭火細微的噼啪聲。
良久,曲皇后睜開眼,聲音恢復了平靜:“本宮答應你。”
德妃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卻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都鬆了下來,幾乎要癱軟在地上。
她嘴裡喃喃道:“謝謝,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