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 章 再添一把火
到了第五六日,宋泠月已經能在床上坐起身,靠在軟枕上看一會兒書了。
只是精神依舊不濟,看不了幾頁便覺得累,要闔眼歇一歇。
秦煜怕她悶,讓人蒐羅了好些話本子來,不過卻也嚴格剋制著她的看書時間,怕她累著。
這日午後,天色陰沉沉的,像是要落雨。
宋泠月坐在窗邊的軟榻上,身上裹著一件厚厚的藕荷色披風,手中捧著一卷書,卻許久沒有翻動一頁。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院子中央那棵桂花樹上,看著看著,眼眶便紅了。
秦煜回來便愣住了,他不過走開了一小會兒,怎麼就哭了。
秦煜連忙上前將她擁入懷中:“好好的,怎麼哭了?”
他抬起頭,順著她方才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中央那棵桂花樹,葉子像是被抽乾了精氣神,葉片捲曲發枯,一陣風過,簌簌地往下落,鋪了一地的枯黃。
枝幹光禿禿地戳在灰濛濛的天幕下,瞧著竟有幾分蕭索。
秦煜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記得這棵桂花樹,前段時日還開得極好,宋泠月總愛坐在樹下,說那香氣清甜,聞著便覺得舒坦。
怎麼短短几日,便成了這副模樣?
宋泠月從他懷裡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向窗外那棵桂花樹。
她的眼眶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細碎的淚珠,臉頰上淚痕未乾,整個人像一朵被風雨摧折過的花,憔悴得讓人心疼。
“這棵樹……”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恍惚,“臣妾剛搬進長樂宮的時候,它開得那樣好,滿樹的花,香氣都能飄到巷子那頭去。”
她頓了頓,眼淚又順著臉頰滑了下來:“可是現在……它也要死了。”
秦煜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剛要開口,卻被她下一句話釘在了原地。
“臣妾留不住孩子,連這棵樹也留不住。
臣妾是不是……註定留不住任何東西?”
“歲歲!”
秦煜的聲音驟然拔高了幾分,帶著幾分急切,幾分心疼。
他雙手捧起她的臉,迫使她看著自己。
她的眼眶紅紅的,淚水無聲地滑落,一滴一滴,像是砸在他心尖上。
“不許胡說。”
他的聲音低啞,一字一句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甚麼留不住?朕不許你這樣想。”
宋泠月看著他,眼淚流得更兇了,唇角卻彎起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那笑容比哭還讓人揪心:“皇上,臣妾沒有胡說。臣妾這些日子總是在想,是不是臣妾福薄,擔不起這樣的恩寵,所以老天爺才要把孩子收回去……”
“不是!”秦煜打斷她,聲音裡帶著幾分壓抑的怒意,“甚麼福薄?甚麼擔不起?這都是些亂七八糟的話,朕的歲歲是天底下最有福氣之人!”
他的拇指用力抹去她臉上的淚,那動作有些笨拙,甚至有些粗魯,可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分明翻湧著心疼和慌張。
“那棵樹……”宋泠月的目光又飄向窗外,落在光禿禿的桂花樹上。
“那棵樹枯了,定是底下的人偷懶懈怠沒伺候好的緣故,你不要多想,朕讓人把它挖走,重新移栽一棵來。”
秦煜連忙打斷她。
“來人!”
秦煜揚聲喚道,聲音裡帶著幾分壓抑的怒意,“把這棵枯樹給朕挖了,重新移栽一棵好的來。底下的人是怎麼伺候的?一棵樹都養不好!”
高福連忙應聲,小跑著出去張羅。
不多時,便領了幾個內監扛著鋤頭鐵鍬進來,在桂花樹下忙活開了。
宋泠月靠在秦煜懷裡,目光落在那棵被一點一點挖開的桂花樹上,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
秦煜見她盯著窗外看,怕她又胡思亂想,便將她往懷裡攏了攏,輕聲道:“別看他們挖了,灰大,等新樹移來了,朕再陪你去院子裡看。”
宋泠月輕輕“嗯”了一聲。
秦煜的心便軟了幾分,低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吻。
窗外,鐵鍬掘土的聲音忽然停了。
“這……這是甚麼?”
一個內監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帶著幾分驚疑不定。
秦煜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抬頭往窗外看去。
高福快步走到樹下,彎下腰,從泥土中撿起一樣東西。
那是一隻布包,沾滿了泥土,已經腐朽得不成樣子,幾縷暗褐色的藥草從破口處露出來,散發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苦味。
高福的臉色變了,他讓人拿來東西包住,隨即快步走進殿內,跪在秦煜面前,聲音發顫:“皇上,奴才在桂花樹根底下挖出了這個。”
秦煜的目光落在那隻布包上,眉頭擰得更緊了。
那布包上的泥土還溼潤著,散發出一股腐朽的氣味,混著藥草的苦澀,在殿內瀰漫開來。
宋泠月從他懷裡抬起頭,看向那隻布包,眼中浮起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和不安。
“這是甚麼?”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怯意。
秦煜有預感那不是甚麼好東西,吩咐高福,“拿遠些,再開啟。”
高福連忙後退到廊下,然後當著兩人的面撥開腐朽的布料,露出裡面黑褐色的藥渣。
那些藥渣已經被泥土浸泡得辨不出原本的模樣,可那股苦味卻愈發濃郁了。
“拿開,立刻傳太醫來查驗。”
秦煜的聲音沉沉的,聽不出甚麼情緒,卻讓殿內的空氣驟然凝滯了幾分。
“是。”
宋泠月靠在秦煜懷裡,垂著眼,指尖輕輕攥著他的衣襟,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著了。
秦煜低頭看了她一眼,將她往懷裡又攏了攏,掌心貼在她後背上,輕輕拍了拍。
“別怕。”他說,聲音低沉,眼底卻翻湧著一層隱隱的陰翳。
不多時,趙太醫便提著藥箱匆匆趕來了。
他跪在地上,接過那隻布包,湊近聞了聞,又用小鑷子夾出幾片藥渣,放在掌心裡仔細端詳。
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趙太醫的臉色一點一點地變了。
他放下藥渣,抬起頭,額頭已經沁出了細密的汗珠,聲音發顫:“回皇上,這……這藥包裡的東西,是麝香、紅花、還有幾味極為霸道的破血逐瘀之藥。
這些藥配在一起,藥性極烈,若是長久置於人身側……”
他頓了頓,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宋泠月,聲音更低了:“會損傷女子胞宮,輕則月事不調,重則……重則滑胎小產,再難有孕。”
秦煜的手猛地收緊。
宋泠月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微微發抖,像是被這話嚇住了。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向秦煜,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皇上……這棵樹,臣妾日日都坐在下面……”
趙太醫又補了一句,聲音更低了幾分:“此藥若與桂花香氣相合,藥性更烈。
桂花性溫,能行氣活血,本是無害的,可若與這藥包中的破血之藥混在一起,便會……便會加速藥性發作。”
加速藥性發作。
秦煜的腦海裡轟的一聲炸開了。
他忽然想到,宋泠月搬進長樂宮後,常常坐在桂花樹下,她說那香氣清甜,聞著便覺得舒坦。
那時她剛有身孕,胎象本就不穩,日日坐在這棵被埋了藥的桂花樹下,吸著那混了藥的桂花香氣……
她不是不小心。
她是被人害了。
從一開始,就有人想要她腹中孩子的命!
秦煜的胸腔劇烈地起伏著,攥著拳頭的那隻手青筋暴起,指節捏得咔咔作響。
這幾日積壓在心底的心疼、無力、自責,此刻像是被一把火點燃了,燒成滔天的怒火。
“查。”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字一句,像是淬了冰的刀刃,“給朕查清楚,背後之人一個都不許放過!”
高福跪在地上,額頭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聲音發顫:“奴才遵旨。”
宋泠月靠在秦煜懷裡,眼淚無聲地滑落,她的身子微微發著抖,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真相擊垮了,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秦煜低頭看她,見她這副模樣,心頭的怒火燒得更旺了,可抱著她的動作卻愈發輕柔,像是怕一用力就會把她捏碎。
“歲歲。”他的聲音低啞,帶著幾分壓抑的顫抖,“是朕不好,是朕沒有護好你。”
宋泠月搖了搖頭,眼淚流得更兇了,聲音斷斷續續的:“不是皇上的錯……臣妾…臣妾本以為是自己福薄,以為是自己留不住孩子……原來……原來是有人要害臣妾……”
她說著,忽然攥住秦煜的衣襟,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皇上,是誰……是誰這麼狠心,連臣妾的孩子都不放過……”
秦煜的心疼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收緊手臂,將她緊緊箍在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低沉而冰冷:“不管是誰,朕都不會放過。”
宋泠月伏在他懷裡,哭得心碎。
……
高福領了旨意,戰戰兢兢地退了下去。
皇上一聲令下,整個後宮都跟著震動起來。
從內務府到御膳房,從花房到各宮各院,但凡與長樂宮有過往來的人,全都被篩了一遍。
這一查,便查了整整三日。
長樂宮整修時進出的工匠、雜役,桂花樹移栽時經手的花房宮人,一個都沒落下。
起初查得艱難,那些工匠雜役做完活便離了宮,花房的宮人也換過幾撥,線索斷斷續續,像是被人刻意抹過。
可高福在宮裡待了三十年,甚麼手段沒見過。
順著蛛絲馬跡一層一層地往下挖,終於從一個花房老太監口中撬出了關鍵,太監記得清楚,因為那小太監走的時候腳步匆匆,撞翻了廊下的一盆花草,賠了不是便跑了,連花肥的筐都沒拿。
高福順著這條線追下去,查出了那個小太監正是鍾粹宮的人……
很快,秦煜就下了旨意,賜死德妃。
宋泠月得了訊息後沒甚麼太大反應,一切都如同她料想的那般。
縱然德妃喊冤,但又有誰會聽呢?
至於這藥包是不是德妃所為,宋泠月也不知道,不過此刻,真相已經不重要了,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