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 章 安慰
秦煜握著宋泠月的手驟然收緊,指節泛白,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榻上的人臉色白得像宣紙,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浸溼,一縷一縷貼在蒼白的肌膚上。
她的眼睫顫了顫,卻沒有睜開眼,只是那握著秦煜的手,微微用了些力,像是在拼命抓住甚麼。
“朕不管用甚麼辦法,孩子必須保住。”
秦煜知道宋泠月對這個孩子抱有了多大的期望,若是孩子沒了,他不敢想象,她會有多傷心……
陸辭硬著頭皮繼續開口:“皇上息怒,臣等實在無能為力。賢妃娘娘底子本就偏寒,這一胎懷得便不容易,今胎氣大動…胎兒已經……已經保不住了,若強行保胎,只怕連娘娘的性命都要搭進去……”
白露忍不住哭了出來。
此刻,宋泠月的眉心微微蹙著,像是在忍受甚麼難以言說的痛苦,嘴唇翕動了兩下,發出極輕極細的聲音:“皇上…保孩子……”
秦煜心都要碎了,他緊緊握住她的手,聲音沙啞,極力壓抑著:“歲歲,乖,咱們還會有孩子的……”
宋泠月的眼淚從緊閉的眼角無聲滑落,洇進鬢髮裡。
秦煜閉了閉眼,吩咐道:“全力救治賢妃,若有閃失,朕唯你們是問。”
陸辭連忙應是,不敢多言,起身繼續忙碌。
秦煜還想守在榻邊,白露卻硬著頭皮上前,跪在他面前:“皇上,產房血腥,您在此處,太醫們束手束腳,反倒不好施展。求皇上移步外殿,一有訊息奴婢立刻稟報。”
秦煜低頭看了一眼榻上昏迷的宋泠月,心中難受至極。
“照顧好賢妃。”他的聲音沙啞,緩緩起身向外走,腳步沉重。
殿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曲皇后看見秦煜出來,連忙迎上前,目光在他臉上掃過,心便往下沉了沉。
“皇上,賢妃如何了?”
秦煜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了外面。
他站在廊下,夜風裹著深秋的寒意撲面而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曲皇后也緊接著跟出來。
秦煜閉了閉眼,像是在壓抑甚麼,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低啞:“孩子沒保住。”
曲皇后的臉色微微一變。
她看著秦煜的側臉,那道線條繃得死緊,下頜微微顫抖,像是在拼命剋制著甚麼。
她陪伴皇上這些年,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
“皇上,”曲皇后斟酌著措辭,聲音儘量放得柔和,“賢妃年輕,底子雖然弱些,但是隻要好生調養,日後還會有孩子的。您……您別太傷心了。”
沒有得到回覆,曲皇后站在他身側,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沉默了。
她知道,此刻說甚麼都是多餘的。
這一晚上,發生了這麼多事,實在是讓人疲憊不堪。
不知過了多久,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宮女的聲音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皇上,娘娘醒了!”
秦煜猛地轉過身,大步流星地往內殿走去。
曲皇后跟在他身後,腳步頓了頓,最終還是提著裙角跟了上去。
內殿裡,藥味濃得化不開,混著血腥氣,在燭光下瀰漫成一片壓抑的沉悶。
宋泠月已經換了乾淨的衣裳躺在榻上,但是她的依然臉色毫無血色,眼睛半睜著,目光還有些渙散,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噩夢中掙扎出來,還沒完全清醒。
白露和穀雨跪在榻邊,眼眶紅紅的,一個握著她的手,一個拿著帕子替她擦汗。
陸辭退到一旁,垂手站著,面色恭順,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歲歲。”
秦煜的聲音帶著幾分壓抑的顫抖,他在榻邊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隻手冰涼,纖細的手指蜷在他掌心裡,微微發顫,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勉強回握住他。
宋泠月的睫毛輕輕顫了顫,目光緩緩聚焦在他臉上。
她看著他,嘴唇翕動了兩下,卻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眼眶裡漸漸蓄滿了水光,那水光越聚越滿,終於順著眼角無聲地滑落,洇進鬢髮裡。
“皇上……”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一片乾枯的樹葉在風中碎裂,“孩子……我們的孩子……”
秦煜的心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握著她的手收緊了幾分,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聲音低啞得不像話:“歲歲,孩子……以後還會有的,只要你沒事就好……宋泠月”
宋泠月閉上了眼。
眼淚從緊閉的眼角無聲地湧出來,越來越多,順著臉頰滑落,洇溼了枕頭。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那樣靜靜地流著淚,像是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秦煜看著她的眼淚,胸口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悶得厲害。
他伸手,拇指輕輕抹去她眼角的淚,那淚滾燙,燙得他的指尖都在發抖。
他不知道該說甚麼來安慰她,此時此刻,任何話都變得單薄且無力。
宋泠月淚眼婆娑地看著他,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於發出了聲音,
“皇上,臣妾……臣妾在寶華寺許的願,臣妾以為……以為觀音菩薩真的顯靈了……臣妾好高興,臣妾每天都在想,孩子生下來會是甚麼模樣……眼睛像誰,鼻子像誰……”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碎,最後幾乎是在呢喃,“臣妾連小衣裳都讓人備好了……臣妾以為……以為孩子能平平安安地生下來……”
秦煜的眼眶紅了。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閉了閉眼,將那股翻湧的酸澀狠狠壓下去。
“是朕不好。”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朕沒有保護好你,也沒有保護好我們的孩子。”
宋泠月搖了搖頭,眼淚隨著她的動作滑落下來:“不是皇上的錯……是臣妾自己不小心……”
她說著,手輕輕撫上自己的小腹,那動作極輕極慢,像是在確認甚麼,又像是在告別甚麼。
可那平坦的小腹下,甚麼都沒有了。
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曲皇后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眶也微微泛紅。
她上前幾步,聲音溫和卻帶著幾分鄭重:“賢妃,你還年輕,底子雖然弱些,但是隻要好生調養,日後還會有孩子的。眼下最要緊的,是把身子養好。”
宋泠月抬眸看了她一眼,輕輕點了點頭,聲音虛弱:“多謝皇后娘娘關懷。”
曲皇后嘆了口氣,轉向秦煜,輕聲道:“皇上,賢妃剛醒,身子還弱,需要靜養。您在這裡,她心裡記掛著您,反倒休息不好。
不如讓臣妾在這裡守著,您先去歇一歇,明日再來看她吧?”
秦煜沒有動。
他握著宋泠月的手,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像是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似的。
“皇上,”宋泠月的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沙啞,“皇后娘娘說得對,您先去歇著吧,臣妾沒事的……”
“不必再勸了,朕哪都不去,朕現在只想守著你。”
秦煜的態度很堅定。
皇后無法再勸,她垂下眼,輕聲道:“那臣妾先回坤寧宮了,四皇子那邊,臣妾再去守著。”
秦煜“嗯”了一聲,對著皇后道,“辛苦你了。”
曲皇后回了一句,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腳步微微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
燭光下,秦煜坐在榻邊,握著宋泠月的手,微微俯身,額頭抵著她的,兩人就這樣靜靜地依偎著,像是這世上只剩下了彼此……
曲皇后收回目光,提步跨出門檻。
夜風拂面,帶著深秋的寒意,她攏了攏衣襟,上了轎輦。
德妃與柳貴妃陷害賢妃不成反被打入冷宮,這後宮裡,高位嬪妃便只剩了雲妃和賢妃。
而賢妃,這次雖意外沒了孩子,卻得了皇上更深的憐惜。
這一局,她到底是輸是贏?
曲皇后閉上眼,不再去想。
……
長樂宮的寢殿裡,燭火幽幽地燃著,將一切都籠在一片昏黃的光暈裡。
宋泠月靠在秦煜懷裡,眼睛已經哭得紅腫,淚痕幹了又溼,溼了又幹,此刻終於漸漸止住了。
她閉著眼,呼吸還有些不穩。
秦煜一手攬著她的肩,一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動作極輕極慢,像是在哄一個受了驚的孩子。
“皇上。”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帶著濃濃的鼻音。
“嗯?”
“臣妾是不是很沒用?”
秦煜的手微微一頓,低頭看她,眉頭皺了起來:“胡說甚麼?”
宋泠月的睫毛輕輕顫了顫,睜開眼:“臣妾連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
“不是你的錯。”秦煜打斷她,聲音低沉卻堅定,“是朕沒有保護好你。”
宋泠月搖了搖頭,眼淚又順著眼角滑了下來:“皇上日理萬機,怎能時時刻刻守著臣妾?是臣妾自己不小心,明知道有了身孕,還不知道小心些……”
秦煜看著她這副模樣,胸口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悶得厲害。
他伸手,拇指輕輕抹去她眼角的淚,聲音低啞:“歲歲,別說了。”
宋泠月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把眼淚憋回去,卻越憋越多,最後索性不憋了,將臉埋進他懷裡,悶聲道:“皇上,臣妾好難過……”
秦煜收緊了手臂,下巴抵在她發頂,閉上眼。
他知道她難過。
這個孩子,她盼了多久,他是知道的。
她去寶華寺拜送子觀音,她讓陸太醫替她調理身子,她每天喝那些苦澀的安胎藥,她連小衣裳都讓人備好了。
她有多期待這個孩子,此刻便有多傷心。
“歲歲。”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朕向你保證,咱們以後定還會有孩子的。”
宋泠月從他懷裡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對上他堅定的目光,這才輕輕點了點頭。
秦煜低頭,在她眉心落下一吻,停留了許久才移開。
“睡吧。”他說,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哄孩子,“朕守著你。”
宋泠月輕輕“嗯”了一聲,重新閉上眼,將臉貼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那聲音一下一下,像是在替她數著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