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 章 小產
片刻後，秦煜才開口讓其餘人起來。
“皇上，先去看看四皇子吧。”
皇后走兩步又道：“時間不早了皇上讓其他姐妹先回宮吧，特別是賢妃，你有孕在身，先回去歇著吧，本宮會在這裡守著四皇子的。”
秦煜停下腳步，看向宋泠月。
目光落在她身上時，那層冷硬的冰殼便悄然裂開了縫隙。
“你先回去歇著。”他的聲音比方才緩和了幾分，“朕一會兒去看你。”
宋泠月輕輕點頭：“是。”
夜已深了，坤寧宮內殿的燭火卻還亮著。
太醫們進進出出，腳步匆忙卻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
藥爐裡的炭火燒得通紅，藥罐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苦澀的藥味在殿內瀰漫開來，濃得化不開。
秦煜與曲皇后沉默地坐在兩側。
不知過了多久，趙太醫從榻邊退開，跪在兩人面前，聲音發顫：“皇上，臣等……臣等已盡全力。四皇子的毒已經解了，性命無憂。只是……”
他頓了頓，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
“只是此毒侵入心肺太久，雖然解了，可……可恐怕會損傷四皇子的腦子，日後……日後四皇子的智力，怕是會受到影響。”
曲皇后有些不可置信：“甚麼影響？”
趙太醫伏在地上，聲音越來越低：“臣……臣不敢妄斷。只是依臣行醫多年的經驗，四皇子日後……恐怕會如同稚童一般，再也無法……無法如常人那般讀書習字、理事明非了。”
曲皇后手中的帕子被攥得皺成一團，她嘴唇微微動了動，卻甚麼也沒說出來。
這就意味著，秦瑞他這輩子都將……沒有比這更殘忍的事了。
秦煜的手微微發抖。
“皇上，太醫既然說了性命無憂，這便是萬幸。至於旁的……日後再慢慢想辦法，太醫院不行，便貼皇榜徵召天下名醫，總會有法子的。”
曲皇后強忍悲傷開口安慰。
秦煜沒有說話。
他坐在那裡，目光落在榻上那個小小的身影上，眼底像是有甚麼東西在一點點碎裂。
瑞兒是他的孩子。
他登基數年，子嗣不豐，一共只有三個孩子。
三皇子秦澤體弱，四皇子秦瑞最是活潑康健的一個。
可如今，這個最康健的孩子，躺在這裡，太醫告訴他，日後會變成痴兒。
秦煜的手微微發抖。
他想起了德妃方才跪在地上說的那些話——“臣妾只是想把瑞兒要回來”。
只是為了把孩子要回來，她便聽信了貴妃的挑唆，在親生兒子的生辰宴上動手腳。
結果呢？
孩子中毒，命懸一線，好不容易救回來，卻落得終身痴傻。
秦煜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這些女人，爭來爭去，鬥來鬥去，到頭來，傷的是誰？
夜風裹著深秋的寒意，在坤寧宮外的宮巷裡打了個旋兒，將廊下懸著的宮燈吹得搖搖晃晃。
殿內燭火通明，太醫們還在低聲商議後續的調養方子，幾個小太監輕手輕腳地收拾著藥碗和帕子，誰也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
四皇子秦瑞躺在榻上，小臉蒼白如紙，呼吸倒是比方才平穩了些，只是眉心還微微蹙著，像是在睡夢中也不得安寧。
秦煜坐在榻邊，目光落在兒子臉上，許久沒有移開。
曲皇后站在他身側，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微微一嘆。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卻見高福從外頭匆匆進來，臉色白得嚇人，腳步踉蹌了一下，險些被門檻絆倒。
秦煜的眉頭皺了起來。
高福跟了他這麼多年，從沒有這般失態過。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絲不好的預感，那預感來得毫無緣由，卻像一根冰冷的針，從他心口穿過。
“甚麼事？”他開口，聲音沉沉的。
高福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聲音發顫：“皇上……長樂宮那邊傳來訊息……賢妃娘娘……”
秦煜霍然起身，面色驟變：“賢妃怎麼了？”
“賢妃娘娘回去之後便覺身子不適，腹痛不止，已經……已經傳了太醫……”
高福伏在地上，不敢抬頭，“陸太醫說……說賢妃娘娘怕是要小產……”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秦煜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他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看曲皇后一眼，便大步往外走去。腳步又快又急，龍袍的下襬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那背影竟有幾分踉蹌。
曲皇后愣了一瞬，連忙提起裙角跟上。
她的心跳得很快，腦子裡嗡嗡作響，賢妃要小產？怎麼會？方才在坤寧宮時還好好的，怎麼會忽然就要小產了？
龍輦在宮道上疾行，秦煜靠在椅背上，閉著眼，面色鐵青，攥著扶手的手指節節泛白。
夜風從車簾的縫隙裡灌進來，冷得刺骨，他卻渾然不覺。
長樂宮的宮門到了。
秦煜不等龍輦停穩便翻身而下，大步流星地往裡走。
院子裡燈火通明，宮人們腳步匆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緊張和惶恐，廊下幾個小宮女紅著眼眶，看見他過來連忙跪下行禮，他看也沒看，徑直往裡走去。
剛進入，便見兩個宮女端著臉盆從內殿出來，盆裡的水泛著觸目驚心的紅。
那紅色在燭光下格外刺眼，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進他的眼底。
他快步走到寢殿，裡頭傳來白露帶著哭腔的聲音：“主子，您再忍忍，堅持住……”
“皇上！”
穀雨從外頭進來，眼眶紅紅的，卻還是跪下攔在他面前，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卻異常堅定：“皇上，您不能進去，太醫說主子胎氣大動，正在全力救治……求皇上在外頭等一等……”
曲皇后這時也趕到了，她提著裙角快步走了進來，氣息還有些不穩，卻已經穩住了神色。
“皇上，產房血腥，您是九五之尊，不宜入內啊。”
曲皇后連連勸阻，“宮人們在裡面，一有訊息便會出來稟報，您在外頭等，也是一樣的。”
秦煜沒有看她，這時裡頭又傳來一聲宋泠月的呻吟，那聲音比方才更輕了些，卻也更讓人揪心。
秦煜不再理會，繞過穀雨，大步往殿內走去。
“皇上！”曲皇后在後頭喚了一聲。
秦煜的腳步卻沒有停。
進入殿內的景象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宋泠月躺在床榻上，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嘴唇毫無血色，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浸溼，一縷一縷地貼在蒼白的肌膚上。
她的雙眼緊閉，眉頭緊緊蹙著，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般。
秦煜的胸腔裡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悶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參見皇上！”裡頭的其他人連忙行禮。
秦煜快步來到榻邊，俯身握住宋泠月的手。
那隻手冰涼得不像話，纖細的手指蜷在他掌心裡，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
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歲歲，朕來了，朕來了。”
宋泠月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像是費了好大的力氣，才緩緩睜開眼。
那雙眼睛往日裡清澈明亮，此刻卻像是蒙了一層霧，眼眶裡蓄著水光。
她看著他，嘴唇翕動了兩下，像是終於找到依靠般：“皇上，孩子，我們的孩子……”
秦煜的心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眼眶通紅看向一旁的白露：“到底怎麼回事，好端端的為何會小產！”
白露手中攥著帕子，不停地替宋泠月擦拭額角的冷汗，她哭道：“回皇上，我家主子回來便覺得身體不適，起初只當是累著了，便想著躺一躺便好。
誰知剛躺下沒多久，便……便開始腹痛，奴婢去請太醫時，主子已經疼得臉色發白了……”
白露說著，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陸太醫說，主子今日在坤寧宮受了驚嚇，又跌了一跤，雖然當時看著無礙，可到底動了胎氣，主子身子一向弱，這才……”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今日在坤寧宮，德妃發瘋似的撲向柳貴妃時，宋泠月上前扶了一把，卻被德妃甩得跌坐在地。
當時眾人都以為沒甚麼大礙，誰能想到……
秦煜的胸腔劇烈起伏著，握著宋泠月的手微微發抖。
他想起當時的情景，宋泠月跌坐在地，他去扶她，她搖頭說沒事。
她說沒事，他便信了。
可他忘了，她向來報喜不報憂，受了委屈也不肯說，疼了也只會忍著。
秦煜閉了閉眼，將那股翻湧的自責和怒意狠狠壓下去。
“太醫呢，告訴朕孩子到底能不能保住？”
白露連忙讓人把帳子放下來。
接著陸辭才進來，他跪在地上：“皇上，臣等正在全力救治，只是娘娘胎氣大動，情況…情況不容樂觀，孩子怕是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