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 章 暗流湧動
宋泠月有孕的訊息傳遍六宮時,柳貴妃正在未央宮的暖閣裡修剪一盆墨菊。
銀剪刀停在半空,那朵開得最好的墨菊在刃口下微微顫動。
柳貴妃盯著花瓣上滾動的露珠看了一下片刻,手腕一轉,“咔嚓”一聲,花莖齊根而斷。
那朵墨菊滾落在紅木案几上,花瓣散開。
“娘娘……”彩菱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目光落在那朵被剪斷的花上,欲言又止。
柳貴妃放下銀剪,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不過是有孕罷了。”
她的聲音淡淡的,唇角卻繃得有些緊,“這宮裡頭,懷過孕的女人還少麼?”
彩菱低著頭,不敢接話。
柳貴妃將那盆被剪禿了的墨菊推到一旁,站起身,走到窗邊。
“賢妃。皇上待她還真是好。不過懷孕算甚麼?能不能生下來,才是本事。”
柳貴妃走到妝臺前坐下,對著銅鏡照了照。
鏡中的人依舊明豔動人,鳳眼微挑,唇色嫣紅,看不出半分歲月的痕跡。
可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彩菱。”
“奴婢在。”
“去庫房挑幾匹上好的料子,再備些補品,明日送去長樂宮。”
彩菱微微一怔,旋即應聲:“是。”
“還有,”柳貴妃摘下耳畔的墜子,放在妝臺上,“告訴內務府,本宮要幾盆上好的紅梅,冬日裡擺在暖閣裡,看著喜慶。”
彩菱一一記下,退了下去。
殿內重歸寂靜。
柳貴妃獨坐在妝臺前,銅鏡中映出一張明豔卻冰冷的臉。
她伸手,指尖輕輕撫過鏡中自己的眉眼,唇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那笑意很淡,像冬日裡結了薄冰的湖面,看似平靜,底下卻暗流洶湧。
賢妃。
本宮絕不會讓你把這個孩子平安地生下。
——與此同時,雲和宮。
“母妃,”秦澤捧著書來到雲妃旁邊,“這個字念甚麼?”
雲妃湊過去看了一眼,柔聲道:“念‘慈’,慈愛的慈。”
“慈愛……”秦澤重複了一遍,歪著頭想了想,“是不是像父皇對母妃那樣?”
“是皇祖母對澤兒那樣。”
雲妃的唇角微微彎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兒子的發頂:“澤兒乖,去把今日的功課做完,母妃一會兒檢查。”
秦澤乖乖點頭,捧著書跑到一旁的案邊坐下。
隨即雲妃朝素心使了個眼色,兩人來到外殿。
“甚麼事?”
“回娘娘,”素心壓低聲音道,“長樂宮那邊傳來訊息,說嫻妃有喜了,皇上要晉她為賢妃。”
雲妃那張溫婉的臉上,那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片刻後,又問:“甚麼時候的事?”
“今日上午在慈寧宮診出來的,嫻妃昏了過去,太醫說是勞累過度,胎氣不穩。”
素心繼續道,“聽說是太后讓她抄經,抄了好幾日,手都腫了,勞累過度這才動了胎氣,剛巧,皇上也在。”
雲妃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她倒是個有福氣的。”
雲妃的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入宮不過數月,便有孕了。”
素心覷著她的臉色:“娘娘,那咱們要不要……”
“不急。”
雲妃的聲音平靜,
可素心伺候她多年,分明看見她眼底那抹一閃而過的冷意。
“一會給長樂宮送些賀禮去。”她的聲音淡淡的。
素心應了一聲。
“還有,”雲妃頓了頓,“把庫房裡那盒安神香也帶上。本宮記得,嫻妃睡眠不大好,那香安神助眠,正合用。”
素心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連忙應聲:“是,奴婢這就去辦。”
雲妃輕輕嗯了一聲,又恢復了往日的溫婉,唇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像一株靜靜綻放的白蓮,不爭不搶,與世無爭。
可那雙眼睛底下,卻藏著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幽深。
安神香。
她輕輕彎了彎唇角,轉身走回內殿。
秦澤還趴在案邊寫字,小小的身子坐得筆直,握筆的姿勢卻還有些歪斜。
雲妃走過去,在他身側坐下,伸手替他扶正了筆桿,聲音溫柔:“澤兒,手腕要懸起來,不能貼著紙面。”
秦澤乖乖照做,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奶聲奶氣地問:“母妃,兒臣寫得好不好?”
雲妃低頭看去,宣紙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個“慈”字,筆畫雖然稚嫩,卻能看出寫得極認真。
她伸手揉了揉兒子的發頂,唇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好,澤兒寫得好。”
秦澤便咧嘴笑了,又低下頭繼續寫。
澤兒,母妃不會讓任何人擋了你的路……
“母妃,”秦澤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回來,“兒臣寫完了。”
雲妃低頭看了看那張宣紙,笑著點了點頭:“澤兒寫得真好。拿去給你父皇看看,好不好?”
秦澤眼睛一亮,卻又暗了下去,小聲道:“父皇很忙的,兒臣不敢去打擾。”
雲妃伸手將他從椅子上抱下來,蹲下身替他整了整衣襟,聲音溫柔:“父皇再忙,也會想看到澤兒的功課。去吧,讓小桌子帶你去。”
秦澤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捧著那張宣紙,邁著小短腿往外跑。
小桌子連忙跟上,護在他身後。
雲妃站起身,目送兒子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
翌日清晨。
長樂宮的院子裡,桂花香依舊濃郁。
宋泠月醒得很早,睜開眼時,秦煜已經不在身邊了。
白露端著銅盆進來,見她醒了,連忙上前服侍。
“主子,您醒了?昨夜睡得好不好?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白露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眼中滿是緊張。
宋泠月被她這副模樣逗得彎了彎唇角:“我沒事,挺好的。”
白露心中擔憂。
她擰了帕子遞過去,又去端安胎藥。
宋泠月接過藥碗,看著那濃黑的藥汁,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還是一口氣喝完了。
白露連忙遞上一顆蜜餞,宋泠月含進嘴裡,那股苦澀才被壓下去幾分。
“主子,今日還要去給皇后娘娘請安嗎?”白露問,“您身子還沒好利索,不如告假吧?”
宋泠月搖了搖頭:“不必,我身子還好,請安還是要去。再說,今日怕是有不少人要來探口風。”
白露張了張嘴,想勸,卻又知道主子的性子,便不再多言,隻手腳麻利地替她梳妝。
宋泠月穿得素淨,一件淡藍色的宮裝,罩了一件披風,髮髻簡單挽起,只簪了幾支小巧的珠花。
她對著銅鏡照了照,臉色還有些蒼白,唇色也淡,便讓白露稍稍點了些胭脂,看起來氣色好了一些。
“走吧。”
她扶著白露的手,往外走去。
坤寧宮。
宋泠月到的時候,殿內已經坐滿了人。
皇后坐在上首,面上帶著得體溫婉的笑意。
柳貴妃坐在皇后下首,依舊穿一身緋紅色的宮裝,明豔照人,正端著茶盞慢悠悠地喝著。
雲妃坐在柳貴妃對面,一身月白色的宮裝,素淨清雅,唇角噙著淡淡的笑意。
寧嬪和洛美人坐在靠後的位置。
宋泠月一進門,所有人的目光便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宋泠月垂眸。
曲皇后連忙抬手,溫聲道:“賢妃來了?快起來,坐下說話。”
曲皇后語氣體貼。
宋泠月謝了恩,在看見自己的位置時微微一怔:“這……皇后娘娘,臣妾尚未行冊封禮,這位置,臣妾萬萬不敢當。”
曲皇后微微一笑,聲音溫婉:“皇上已經下了口諭,內務府已經在籌備冊封禮了,不過是早晚的事。
本宮先這樣安排,也好讓諸位姐妹早些適應。”
她說著,目光掃過殿內眾人,語氣多了幾分鄭重:“賢妃如今懷有皇嗣,身子貴重,往後諸位姐妹要多加照拂,莫要讓她勞神費力。”
眾人紛紛應是。
柳貴妃放下茶盞,鳳眼微挑,目光在宋泠月身上轉了一圈,似笑非笑:“皇后娘娘說得是,賢妃如今可是咱們後宮裡最金貴的人了,臣妾自然要好好‘照拂’。”
她將“照拂”二字咬得極重,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宋泠月垂眸,淺笑道:“那就多謝貴妃娘娘了。”
柳貴妃聞言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端起茶盞擋住唇角的冷意。
雲妃倒是一如既往的溫婉,柔聲開口道:“貴妃娘娘說得是,賢妃妹妹如今懷著皇嗣,可要好生將養,莫要再像前幾日那般勞神了。”
她說著,關切地看著宋泠月。
柳貴妃輕笑:“聽說賢妃在慈寧宮抄經抄得手都腫了,本宮聽著都心疼。
賢妃如今有了身孕,太后娘娘那邊想必也不會再讓你去抄了。”
宋泠月抬眸看了柳貴妃一眼。
這話聽著是關心,可字字句句都在提醒眾人,她被太后懲罰抄經的事。
宋泠月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柔聲道:“多謝貴妃娘娘關懷,只是太后娘娘仁慈,讓臣妾好生養胎即可。”
雲妃接話的:“正是呢。”
曲皇后適時開口,將話題帶了過去:“賢妃,你如今有孕在身,飲食起居都要格外小心,有甚麼缺的就來告訴本宮。”
宋泠月起身謝恩:“多謝皇后娘娘體恤。”
“坐下坐下。”曲皇后連忙抬手,溫聲道,“你如今的身子,不必多禮。”
宋泠月依言坐下。
曲皇后又叮囑了幾句,無非是好好養胎、莫要勞累之類的話。
宋泠月一一應了,態度恭順。
殿內正說著話,柳貴妃忽然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說起來,德妃的禁足也快滿三個月了吧?”
殿內的氣氛微微一滯。
曲皇后的笑容淡了幾分,目光落在柳貴妃臉上:“貴妃怎麼忽然提起這個?”
柳貴妃挑了挑眉,語氣隨意:“臣妾不過是隨口一提。過幾日就是四皇子的生辰,她身為生母,總不能連面都不露吧?”
四皇子的生辰。
宋泠月的眸光微微一動。
德妃禁足三個月,算算日子,確實快到了。
而四皇子的生辰在十月中旬,屆時定是要在生辰宴上露面的。
曲皇后沉默了片刻,淡淡道:“德妃的事,皇上自有定奪。貴妃就不必操這個心了。”
柳貴妃笑了笑,不再多說,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著,鳳眼卻有意無意地往宋泠月那邊瞟了一眼。
請安在看似平和的氣氛中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