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 章 斥責皇后
馬車行了約莫一個時辰,終於抵達寶華寺。
寶華寺建在半山腰,掩映在滿山紅葉之間,飛簷翹角,古木參天。
晨鐘已經敲過,寺中隱隱傳來誦經聲,混著山間的鳥鳴,清幽出塵。
馬車在山門前停下。
秦煜先下了車,轉身扶宋泠月下來。
宋泠月站穩後,抬頭望向眼前的古剎。
山門上的匾額寫著“寶華寺”三個鎏金大字,筆力遒勁,顯是名家手筆。
石階兩側種著兩排古柏,枝幹虯曲,不知經歷了多少風雨。
山門前已有知客僧候著。
那僧人約莫四十來歲,穿著一身灰色僧袍,面容清癯,眉眼溫和,雙手合十行了一禮。
“阿彌陀佛,施主遠道而來,有失遠迎。”
秦煜微微頷首。
知客僧的目光在兩人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沒有多問,只是側身引路:“兩位施主請隨貧僧來。”
宋泠月跟在秦煜身側,提裙邁上石階。
白露和穀雨跟在後面,周驍帶著幾個便裝侍衛不遠不近地綴著,隱在香客之中。
寺中香火鼎盛。
大雄寶殿前的銅爐裡插滿了香燭,青煙嫋嫋升騰,將整座殿宇籠在一片朦朧的香霧之中。
善男信女們虔誠地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口中唸唸有詞。
知客僧引著兩人穿過前院,往後山走去。
“兩位施主要去的觀音殿,在後山的竹林深處,那裡清靜些,尋常香客不多。”
秦煜微微點頭。
穿過一道月亮門,眼前豁然開朗。
一大片竹林出現在眼前,竹葉青翠,在秋風中沙沙作響。
一條碎石小徑蜿蜒深入林中,兩旁種著些不知名的野花,白的、紫的,星星點點,煞是好看。
小徑盡頭,是一座不大的殿宇,灰瓦白牆,掩映在竹林之間,殿前的匾額上寫著“觀音殿”三個字,漆色已經有些斑駁,卻透著一種歲月沉澱下來的沉靜。
宋泠月站在殿前,抬頭看著那塊匾額。
“進去吧。”秦煜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宋泠月點點頭,提裙邁過門檻。
殿內不大,正中供著一尊白衣觀音像,約莫一人高,白玉雕成,面容慈悲,垂眸俯瞰眾生。
觀音手中持著一隻淨瓶,瓶中插著楊柳枝,姿態端莊而溫柔。
供案上擺著香燭和鮮花,蒲團已經有些舊了,邊角磨得發亮,顯然是常年有人跪拜。
宋泠月在蒲團上跪下,雙手合十,閉上眼。
殿內很靜。
只有窗外竹葉沙沙的聲響,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誦經聲。
秦煜站在她身後,看著她跪在蒲團上的背影。
宋泠月再心中許願:希望家人平安健康,無病無災,希望自己能站在權力的頂峰……
她在這尊垂眸俯瞰的觀音像前,將心中那點隱秘的祈願一字一句地默唸出來。
秦煜看著她虔誠的模樣,心下微動。
她是真的很想要一個孩子吧。
宋泠月扶著白露的手站起身,又接過知客僧遞來的三炷清香,恭恭敬敬地插進香爐裡。
青煙嫋嫋升起,在觀音像前繚繞盤旋,像是將她的祈願一併帶往了九天之上。
宋泠月側頭看他,唇角微微彎起。
堂堂天子,竟陪她來拜觀音,說出去怕是沒人信。
“走吧。”秦煜牽起她的手,往外走去。
兩人穿過竹林,回到前院。
大雄寶殿前的香客比方才更多了些,善男信女們虔誠地跪在蒲團上,香菸繚繞,將整座殿宇籠在一片朦朧之中。
知客僧迎上來,雙手合十行了一禮:“兩位施主,可要在寺中用些齋飯?敝寺的素齋雖比不得城中酒樓精緻,倒也有幾分山野風味。”
秦煜看了宋泠月一眼,見她眼中帶著幾分期待,便點了點頭。
知客僧便引著兩人往後院的齋堂走去。
齋堂不大,青磚鋪地,木桌木椅,陳設簡樸。
窗欞上糊著素白的窗紙,陽光透進來,將整間屋子照得明亮而溫暖。
宋泠月在桌邊坐下,目光掃過那幾碟素菜。
一碟清炒竹筍,一碟香菇菜心,一碟紅燒豆腐,一碟涼拌木耳,並兩碗白米飯。
菜色簡單,卻做得乾淨清爽,瞧著便讓人有食慾。
秦煜在她對面坐下,提起茶壺,替她斟了一杯茶。
宋泠月接過,抿了一口。
茶是寺裡自制的山茶,不如宮中的貢茶那般精細,卻帶著一股清冽的山野氣息,入口微苦,回味卻甘。
“不錯。”她彎了彎眼睛。
秦煜看著她那副容易滿足的模樣,唇角微微揚起,拿起筷子,夾了一片竹筍放進她碗裡。
宋泠月夾起來咬了一口,竹筍鮮嫩清甜,帶著淡淡的柴火香。
不知道為甚麼,有些寺院雖然做的全是素菜,可總能吃到一股肉味……反正好吃就對了。
這邊,宋泠月與秦煜玩的高興,可殊不知,慈寧宮那邊,太后已得了訊息。
“皇帝今日歇了早朝?”
太后倚在軟榻上,手中撚著一串沉香佛珠,眉眼間看不出甚麼情緒,聲音卻沉了幾分。
“回太后,皇上昨夜便吩咐了,今日歇朝一日。”
回話的是慈寧宮的大太監馮安,他垂著腦袋,恭敬道:“今兒天不亮,皇上便帶著嫻妃娘娘出了宮,往寶華寺方向去了。”
太后的手指微微一頓,佛珠碰撞的細微聲響戛然而止。
“寶華寺。”
她將這三個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
“可知道去幹甚麼了?”
“好像是去祈福,寶華寺的送子觀音很靈……”馮安欲言又止。
太后當即就沉下臉。
寶華寺的送子觀音極靈驗,這個她自然知道。
皇帝登基數年,後宮嬪妃不少,卻至今沒有嫡子,連皇子也只有三皇子與四皇子兩個。
子嗣不興,是社稷之憂。
可皇帝放著滿宮的嬪妃不顧,專寵一個入宮不過數月的宋氏,如今竟連早朝都擱下了,陪她去拜送子觀音。
這像甚麼話。
太后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翻湧的怒意壓下去。
再睜開時,眼中已恢復了一片平靜,只是那平靜底下,暗流湧動。
“去,把皇后給哀家請來。”
馮安連忙應聲,躬身退下。
約莫半個時辰後,曲皇后便到了。
她儀態端莊,進殿時面上帶著得體溫婉的笑意。
可行至太后面前,對上那雙冰冷的眼睛時,她心裡便咯噔一下。
太后這般神色,怕不是甚麼好事。
“臣妾給母后請安。”曲皇后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
太后沒有立刻叫起,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才淡淡道:“起來吧。”
曲皇后謝了恩,在太后下首的繡墩上坐下。
鶯時奉了茶上來,她接過,卻沒有喝,只是捧在手中,指尖微微收緊。
殿內安靜了片刻。
太后撚著佛珠,一顆一顆,不緊不慢,那細微的聲響在寂靜的殿中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上。
“皇后,”太后終於開口,聲音不輕不重,聽不出喜怒,“皇帝今日歇了早朝,這事你可知曉?”
曲皇后捧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垂眸道:“回母后,臣妾知道。”
“知道?”太后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多了一絲冷意,“既然知道,為何不勸?”
曲皇后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放下茶盞,起身跪下,聲音依舊平穩:“母后息怒。皇上昨夜便已吩咐下去,臣妾也是事後才得知,實在來不及……”
“來不及?”
太后打斷她,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你是皇后,是六宮之主。
皇帝為了一個妃子荒廢朝政,微服出宮,你身為皇后,非但不能規勸,反倒跟哀家說來不及?”
她說到最後,手中的佛珠啪地拍在了案几上,清脆的聲響在殿內炸開,震得曲皇后的心都跟著顫了顫。
曲皇后蹙眉,皇上想做的事情,哪裡是她能管得了的?
可她卻不能為自己辯解,只能道:“母后教訓得是,是臣妾失職。”
太后冷冷地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你從太子妃到皇后,哀家一直覺得你是個聰明人,端莊、識大體、能容人。可如今呢?”
她頓了頓,目光如刀,直直刺向曲皇后,“皇帝的心,你攏不住,後宮的女人,你也管不住,哀家要你這個皇后有甚麼用?”
曲皇后的臉色白了幾分。
這話說得極重,幾乎是在打她的臉。
當初,皇上並不受寵,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王爺,是當時的太后做主,把出身不高的她捧上王妃之位。
當時她也沒想到,之後自己會成為皇后。
她驚喜,同時也擔憂,自己出身不高,若是再做錯了事,只怕皇上會毫不留情地廢了她。
所以,她竭盡全力寬容大度。
皇上對宋泠月的寵愛,確實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從昭儀到嫻妃,從玉芙宮到長樂宮,從七夕到中秋,皇上的目光始終追隨著那個女子,旁的人再也入不了他的眼。
而宋泠月那看似柔弱的外表下,藏著一顆比誰都清醒狠厲的心。
麗婕妤栽了,德妃栽了,玉昭媛也栽了。
她又能做甚麼呢?
“是臣妾無能,讓母后失望了。”
殿內安靜了片刻。
太后重新撚起佛珠,一顆一顆地撥著,那細微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罷了。”她終於開口,語氣緩和了幾分,卻依舊帶著威壓,“你起來吧。”
曲皇后謝了恩,站起身來,重新在繡墩上坐下。
“你是皇后,這後宮裡的事,哀家本不該多嘴。
可你看看如今這局面:德妃禁足,玉昭媛沒了,麗婕妤入了冷宮,剩下的那幾個,不是病著就是不承寵。
皇帝一顆心全撲在那個宋氏身上,連早朝都擱下了,這像甚麼話?”
曲皇后的指尖微微收緊。
太后這番話,字字句句都在說宋泠月,可字字句句又都在敲打她這個皇后。
“母后說得是。”
她順著太后的話往下說,“後宮確實該添些新人了。”
太后的手微微一頓,抬眸看她,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你當真這麼想?”
曲皇后微微一笑,那笑意溫婉得體,看不出半分勉強:“臣妾自然是這麼想的。
後宮姐妹多了,皇上雨露均霑,子嗣才能興旺。這是社稷之福,臣妾身為皇后,求之不得。”
“既然你也這麼想,那便著手去辦吧。”
太后收回目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淡然。
曲皇后應道:“是,臣妾這就去安排。”
太后點點頭,又補了一句:“也不必太多,十來個便夠了。挑些性情溫順的,莫要再弄些爭風吃醋、惹是生非的進來。”
“臣妾明白。”
太后擺了擺手:“去吧。”
曲皇后起身,端正地行了一禮,轉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