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 章 出宮
“皇上。”
“嗯?”
宋泠月抿了抿唇,像是猶豫了一下,才輕聲道:“臣妾…還有一件事,想求皇上。”
秦煜挑眉:“還有甚麼事,一併說便是。”
宋泠月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他懷裡坐起身,垂著眼,指尖輕輕絞著袖口的繡紋,像是在斟酌措辭。
秦煜看著她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眉頭微微挑起,伸手握住她絞袖口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跟朕還有甚麼不能說的?”
宋泠月抬眸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垂下,耳根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粉色。
“臣妾…想去一趟寶華寺。”
秦煜微微一怔。
寶華寺是京城郊外的一座古剎,香火鼎盛,平日裡常有官眷前往進香祈福。
只是她忽然提起這個,倒讓他有些意外。
“怎麼忽然想去寺裡?”他問。
宋泠月的臉頰更紅了,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哼:“臣妾聽說……寶華寺的送子觀音極靈驗。
臣妾入宮也有些日子了,卻一直……一直沒有甚麼動靜,昨日母親進宮,也問起了此事,臣妾心中……”
她沒有說完,只是垂下眼,睫毛輕輕顫著,那模樣又羞又怯,還有幾分難以察覺的期盼。
秦煜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原來她在想這個。
他看著她垂下眼睫、耳根通紅的模樣,心中那根弦又軟了幾分。
這麼久了 他卻不知她心底藏著這樣的不安。
子嗣。
他確實從未認真想過這件事。
可她既然這般想要,那便依她。
若兩人能有一個孩子,倒也不錯。
眉眼像她,性子也像她,軟軟糯糯的,會撲進他懷裡撒嬌,會仰著臉喚他“父皇”。
思及此處,秦煜的唇角不自覺地揚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旋即,秦煜似乎想到了甚麼。
“歲歲。”他喚她,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嗯……”宋泠月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你跟朕要陸太醫替你調理身子,是不是……早就在想這件事了?”
宋泠月像是小心思被當眾戳穿,睫毛顫了兩下。
“臣妾……臣妾沒有……”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幾個字已細若蚊蚋,支支吾吾的,這樣子分明是被說中了心事。
秦煜看著她這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模樣,心中那點猜測便落了實。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輕輕抬起來,迫使她與自己對視。
燭光下,她的臉頰緋紅如霞,眼中水光瀲灩,滿是被人戳穿心思後的羞赧和慌張。
“沒有?”秦煜挑眉,聲音裡帶著幾分促狹,“那為何不敢看朕?”
宋泠月對上他那雙含笑的眼睛,又想垂下眼,卻被他捏著下巴動彈不得。
她抿了抿唇,索性破罐子破摔,把臉往旁邊一扭,悶聲道:“臣妾就是想了,皇上要笑話便笑話吧。”
秦煜低低笑了一聲。
他鬆開她的下巴,將她重新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低沉而溫柔:“朕不笑話你。”
宋泠月窩在他懷裡,臉頰貼著他的胸口,聽見他的心跳聲沉穩有力。
“朕方才在想,”秦煜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幾分若有所思,“若是朕與歲歲有個孩子,會是甚麼模樣。”
宋泠月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若是公主,”他的語速很慢,像是在認真描摹一幅畫卷,“眼睛要像你,又亮又清,笑起來彎成月牙。性子也要像你,軟軟糯糯的,會撒嬌。”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若是皇子……便教他騎射武藝,讀書知禮。”
宋泠月從他懷裡抬起頭,對上他那雙深邃的眼眸,那裡面有她從未見過的認真。
“皇上……”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秦煜低頭,在她眉心落下一吻,聲音輕柔得像是在許一個諾言:“歲歲,朕從前不曾想過要孩子,可你若想要,朕便給你。”
宋泠月的眼眶倏地紅了。
她連忙垂下眼,將臉埋回他懷裡。
“皇上今日怎麼這樣……”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幾分鼻音,“盡說些讓人想哭的話。”
秦煜伸手,掌心貼在她後背上,輕輕拍了拍,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朕說實話也不行?”
宋泠月沒有回答,只是將他抱得更緊了些。
過了一會兒,秦煜忽然開口:“明日,朕陪你去寶華寺。”
宋泠月從他懷裡抬起頭,眼中還帶著未乾的水光,卻滿是驚訝:“皇上陪臣妾去?”
“嗯。”
“可是……”宋泠月眨了眨眼,“皇上不用上早朝嗎?”
“歇一日也無妨。”秦煜的語氣輕描淡寫。
宋泠月愣住了。
天子出宮,不是小事。
儀仗、護衛、清道、隨行,樁樁件件都要安排妥當。
他輕飄飄一句“歇一日”,底下的人怕是要忙一整夜。
“皇上,”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不確定,“真的可以嗎?”
秦煜低頭看她,見她眼中既有期待又有忐忑,像是一個得了糖又不敢接的孩子,心中微軟。
“今日中秋宴上,你受了委屈。”他的聲音低沉,“朕想補償你。”
“不驚動旁人,就咱們,微服出行,可好?”秦煜笑道。
“好!多謝皇上!”
宋泠月自然道好,她彎起唇角,一副歡喜的模樣。
秦煜看著她這副歡喜的模樣,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這麼高興?”
“嗯!”
宋泠月用力點頭,眼中滿是雀躍,“臣妾還從未與皇上一同出宮過呢。”
秦煜唇角微揚,將她往懷裡攏了攏,聲音低沉:“那今晚便早些歇息,明日一早便出發。”
宋泠月乖乖點頭。
……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長樂宮的寢殿裡還燃著一盞將滅未滅的燭火,昏黃的光暈攏在帳幔之間,將一切都籠在一層朦朧的暖意裡。
宋泠月醒得很早。
宋泠月輕輕動了動,想從他懷裡退出來,腰間那條手臂便收緊了幾分。
“去哪?”秦煜的聲音帶著晨起特有的沙啞,眼睛還沒睜開,手臂卻箍得更緊了。
“臣妾去換衣裳,”宋泠月輕聲道,“皇上不是說要早些出發麼?”
秦煜這才睜開眼,目光還有些迷濛,低頭看了她一眼,見她已經清醒得差不多了,眼中帶著幾分雀躍,唇角便也跟著揚了揚。
“這麼高興?”
宋泠月抿唇一笑,也不否認,只是輕輕推了推他的胸膛:“皇上快些起來,再磨蹭天就亮了。”
秦煜低笑一聲,鬆了手,翻身坐起來。
宮人們魚貫而入,服侍兩人洗漱更衣。
宋泠月今日穿得素淨。
一件水藍色的窄袖襦裙,外罩同色的素面褙子,腰間繫著一條淺色的絛帶。
髮髻挽成最簡單的螺髻,只簪了幾支簪子,再沒有旁的飾物。
秦煜從屏風後轉出來時,她已經收拾妥當了。
他換了一身靛藍色的直裰,料子是尋常的細棉布,腰間束著一條深灰色的腰帶,腳蹬一雙黑色布靴。
長髮以一根同色的髮帶束起,整個人少了幾分天子的威嚴,多了幾分清貴公子的氣度。
“皇上穿成這樣,倒像是換了個人似的。”宋泠月抿唇笑道。
秦煜聞言張開胳膊展示了一番:“如何?”
宋泠月歪著頭想了想,認真道:“像……臣妾在閨中時,偷偷讀的那些話本子裡的公子。”
秦煜被她這話逗得低笑出聲,伸手在她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朕倒不知,你還在閨中偷讀過話本子。”
宋泠月捂著額頭,眨了眨眼,理直氣壯道:“臣妾那時年紀小嘛。”
秦煜看著她那副狡黠的小模樣,唇角微揚,只伸手牽起她的手,帶著她往外走。
“走吧,話本子裡的公子帶你去出宮。”
宋泠月被他這話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連忙捂住嘴,眼睛卻彎成了兩道月牙。
兩人從長樂宮側門出來。
高福已經備好了馬車,就停在宮道盡頭。
是一輛青帷油壁車,瞧著與尋常官宦人家的車駕沒甚麼兩樣,只是拉車的馬比尋常的馬高大些,毛色油亮,四蹄修長。
車旁站著幾個便裝的侍衛,為首的是秦煜的貼身護衛周驍,一身灰衣,腰間懸刀,面容冷峻。
宋泠月看了一眼,這些御前侍衛換了尋常衣裳,混在人群裡便不顯眼了。
秦煜扶著她上了車,自己隨後坐進來,在她身側坐下。
白露和穀雨也換了尋常丫鬟的衣裳,坐在後面的小車上。
馬車從西華門出了宮。
守門的侍衛早已得了吩咐,沒有盤查,只是恭恭敬敬地行禮放行。
出了宮門,馬車駛上御街。
清晨的京城還未完全甦醒,街上的行人不算多。賣早點的攤販已經支起了攤子,熱氣騰騰的包子、餛飩、豆漿,香氣順著車簾的縫隙飄進來。
宋泠月深深吸了一口氣,眼中浮起幾分懷念。
“好香。”她輕聲說。
秦煜看著她那副模樣,唇角微揚:“餓了?”
宋泠月點點頭,“小時候母親帶臣妾出府,路上總會給臣妾買很多好吃的。”
她說這話時,眼中帶著幾分淡淡的懷念,唇角彎著,梨渦淺淺。
他伸手掀開車簾,對外頭吩咐了一句。
馬車靠邊停下。
不多時,周驍便捧著一大包小吃和一串糖葫蘆回來了,紅豔豔的山楂裹著亮晶晶的糖衣,在晨光中格外誘人。
秦煜接過,遞到她面前。
宋泠月愣了一下,抬眸看他,眼中滿是驚訝。
“皇上……”
“不是想吃麼?”秦煜的聲音淡淡的,眼中卻帶著幾分笑意。
宋泠月接過那串糖葫蘆,低頭咬了一顆。
糖衣在齒間碎裂,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混著山楂特有的清香。
她眯起眼睛,唇角彎成一個滿足的月牙。
“好吃嗎?”秦煜問。
“好吃。”宋泠月點頭,將糖葫蘆遞到他唇邊,“皇上也嚐嚐。”
秦煜低頭,就著她的手咬了一顆。
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開,他微微皺眉,他素來不喜甜食,這糖葫蘆對他來說,確實太甜了些。
宋泠月看著他皺眉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皇上不愛吃?”
“太甜了。”
秦煜將那顆山楂嚥下去,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沖淡口中的甜味。
宋泠月便不給他了,自己一顆一顆地吃著,吃得唇角沾了一點糖漬。
秦煜看著她,伸手,拇指在她唇角輕輕擦過,將那點糖漬抹去。
宋泠月的臉頰微微一紅,垂下眼,繼續吃她的糖葫蘆。
馬車繼續前行。
出了城門,路上的行人漸漸少了,兩旁的景色也從鱗次櫛比的屋舍變成了大片的田野。
秋收已過,田裡只剩下一茬茬的稻茬,幾隻麻雀在地裡啄食著遺落的穀粒。
遠處山巒起伏,層林盡染,紅黃相間,在晨光中格外絢爛。
宋泠月掀開車簾,看著外頭的景色,眼中滿是雀躍。
秦煜伸手,將她從車窗邊拉回來,攬進懷裡。
“車簾開著,風大。”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無奈,“想看,等到了寺裡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