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 章 皇后的拖延
坤寧宮。
曲皇后在軟榻上坐下,接過鶯時遞來的茶盞,抿了一口。
鶯時跟在她身側,小心地覷著她的臉色。
太后這是逼著皇后給嫻妃添堵,可娘娘並不想當這個惡人。
皇上對嫻妃的寵愛有目共睹,誰在這個時候往皇上跟前塞人,誰就是往槍口上撞。
“娘娘,您打算怎麼辦?”鶯時問道。
“先擱置罷。”皇后不傻。
她應下太后,是不得不應。
可應下之後怎麼辦,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拖一拖,等風頭過了,太后那邊催得緊了,再挑兩三個家世低微、掀不起風浪的送進來,也算交了差。
她忽然想起自己剛入宮的那一年。
那時她還年輕,也曾真心實意地盼著能得幾分恩寵。
可一年年過去,她漸漸明白了,在這深宮裡,恩寵是最靠不住的東西。
今日你得寵,明日她得寵,風水輪流轉,誰也別想獨佔。
可嫻妃不一樣。
皇上看她的眼神,與看旁人的都不一樣。
那種眼神,曲皇后從未在皇上臉上見過。
“鶯時。”她忽然開口。
“奴婢在。”
“你說,嫻妃這個人,究竟有甚麼好?”
鶯時被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問得愣住了,斟酌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答道:“嫻妃娘娘生得好看,性子也溫柔,皇上喜歡,也是情理之中。”
曲皇后輕笑了一聲,那笑意很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是啊,生得好看,性子也溫柔。”
她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枯枝上,“可這宮裡頭,生得好看的多了去了,性子溫柔的也不少,怎麼就她,讓皇上動了心?”
鶯時答不上來。
皇后沒等她回答,便轉了話頭,“去盯著,若皇上回來了便來稟告。”
“是。”鶯時點頭。
……
寶華寺。
用罷齋飯,秦煜沒有急著帶宋泠月回宮,而是牽著她的手,沿著寺後的山道慢慢往上走。
山道兩旁種滿了楓樹,正值深秋,楓葉紅得似火,層層疊疊,將整座山染成了一片絢爛的紅。
偶爾有幾片葉子打著旋兒飄落下來,落在她的肩頭,他便伸手替她拂去。
宋泠月走得慢,他便也放慢了步子,配合著她的節奏。
“累不累?”他問。
宋泠月搖了搖頭,唇角彎著:“不累。這山裡的空氣真好,臣妾覺得整個人都輕快了。”
秦煜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心中微軟,握著她的手收緊了幾分。
兩人走到半山腰的一處平臺,那裡有一座小小的亭子,匾額上寫著“望雲亭”三個字。
亭子建在懸崖邊上,憑欄遠眺,便能將整座寶華寺和山下的田野村莊盡收眼底。
宋泠月站在亭邊,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山巒和山腳下如帶的河流,眼中滿是驚歎。
“好漂亮。”她輕聲說。
秦煜站在她身側,目光卻沒有看風景,而是落在她臉上。
秋風拂起她鬢角的碎髮,露出小巧的耳廓,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粉色。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倒映著漫山紅葉,像是盛了一汪秋水。
宋泠月察覺到他的目光,轉頭看他,眨了眨眼:“皇上看甚麼?”
“看你。”
秦煜的聲音低沉,眼中帶著幾分笑意。
宋泠月的臉頰微微一紅,垂下眼,唇角卻忍不住翹了起來。
秦煜伸手,將她被風吹亂的碎髮攏到耳後,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耳廓,感覺到她輕輕顫了一下。
“今日高興嗎?”他問。
“高興。”
宋泠月點頭,抬眸看他,眼中滿是認真,“臣妾很久沒有這樣高興過了。”
秦煜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中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伸手將她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低沉:“那以後朕常帶你出來。”
宋泠月靠在他懷裡,聞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混著山間草木的清香,輕輕“嗯”了一聲。
兩人在亭中站了許久,直到日頭偏西,才慢慢往山下走。
回到寶華寺山門前時,日已西斜,天邊的雲彩被染成了橘紅色,將整座山門籠在一片溫暖的光暈裡。
馬車已經在山門外候著了。
秦煜扶宋泠月上了車,自己隨後坐進來,在她身側坐下。
馬車緩緩啟動,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宋泠月靠在秦煜肩上,折騰了一日,這會兒靜下來,睏意便湧了上來。
她眼皮越來越重,不知不覺便闔上了眼。
秦煜低頭看她,見她呼吸漸漸綿長,便伸手將她往懷裡攏了攏,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馬車晃晃悠悠地行了約莫一個時辰,終於在天色徹底暗下來之前進了城門。
宋泠月是被秦煜喚醒的。
“歲歲,到了。”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便見車簾已經掀開,外頭是熟悉的硃紅宮牆。
她揉了揉眼睛,由他扶著下了車,又換了個轎子。
很快,長樂宮的宮門已經在眼前了。
秦煜牽著她進了院子,吩咐白露去備熱水,又讓穀雨去小廚房端些吃食來。
宋泠月在軟榻上坐下,整個人還有些迷迷糊糊的。
秦煜在她身側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知道她身子弱,有些擔心是不是吹了風,好在宋泠月只是單純困了。
穀雨很快端著食盒回來了。
裡頭是一碗熱騰騰的雞絲粥,幾碟清爽小菜,並一碟桂花糕。
秦煜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遞到她唇邊。
宋泠月乖乖張嘴,將那勺粥含進嘴裡,嚥下去,眼睛彎了彎。
秦煜便一勺一勺地喂她,直到一碗粥見了底,才放下碗,拿起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困了便早些歇著。”他說,聲音低沉而溫柔。
宋泠月點點頭,由白露服侍著洗漱更衣,換了寢衣,躺進被褥裡。
秦煜替她掖了掖被角,俯身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睡吧。”
宋泠月輕輕“嗯”了一聲,閉上眼,很快便沉沉睡去。
……
與此同時,坤寧宮中。
鶯時快步走進殿內,在曲皇后耳邊低語了幾句。
曲皇后放下手中的茶盞,眸光微微一動。
“皇上回宮了?”
“是,”鶯時壓低聲音,“直接去了長樂宮,現在回紫宸殿了。”
曲皇后點了點頭,面上看不出甚麼情緒,她站起身。
“替本宮梳妝。”
鶯時明白了她的意思,連忙應聲,上前替她重新梳妝。
曲皇后坐在妝臺前,看著銅鏡中的自己。
鏡中的人面容端莊,眉眼溫和,挑不出半分錯處。
她抬手,輕輕撫了撫鬢角,指尖觸到那支赤金銜珠鳳釵,微微頓了頓。
這鳳釵,是她封后那日皇上賞的。
她戴了這些年,從未換過。
“走吧。”她站起身,扶著鶯時的手,往外走去。
轎輦在宮道上前行,夜色已深,宮燈次第亮起,將硃紅的宮牆照得昏黃。
曲皇后坐在轎中,閉著眼,面色平靜如水。
轎輦在紫宸殿外停下。
曲皇后扶著鶯時的手下了轎,整了整衣襟,提步往殿門走去。
御前的小太監遠遠瞧見她,連忙迎上來行禮:“皇后娘娘金安。”
“皇上可在?”曲皇后溫聲問道。
小太監答道:“回娘娘,皇上正在沐浴。”
曲皇后微微一笑,聲音依舊溫和:“無妨,本宮進去等。”
小太監不敢攔,連忙側身讓開,將曲皇后引到偏殿奉茶。
曲皇后在偏殿坐下,接過茶盞,抿了一口,便擱下了。
燭火搖曳,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孤零零的一道。
她端坐在椅子上,腰背挺直,姿態端莊。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終於傳來腳步聲。
曲皇后放下茶盞,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準備迎去。
“臣妾參見皇上。”
秦煜的腳步微微一頓,目光落在她身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皇后怎麼來了?”
曲皇后起身,面上帶著溫婉的笑意,聲音輕柔:“臣妾有事要與皇上商議,便在此恭候。”
秦煜看了她一眼,提步往正殿走去。
曲皇后跟在他身後,保持著半步的距離。
秦煜在御案後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臉上,聲音淡淡的:“甚麼事?”
曲皇后在他下首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辭,才開口道:“今日母后召臣妾去了慈寧宮,與臣妾說起後宮之事。”
秦煜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母后說,後宮姐妹不多,皇上身邊伺候的人也太少了些。”
曲皇后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件尋常小事,“母后的意思,是想讓臣妾著手操辦,為皇上添幾位新人。”
秦煜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將茶盞擱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曲皇后臉上,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甚麼情緒。
曲皇后被他這般看著,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卻依舊端著溫婉的笑意。
“皇上覺得呢?”她輕聲問道。
“朕覺得?”
秦煜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冷意,“皇后覺得呢?”
曲皇后垂下眼,聲音更柔了幾分:“臣妾不敢擅專,一切聽從皇上旨意。只是母后那邊……”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太后開了口,她不能不辦。
可辦不辦得成,還得看皇上的意思。
秦煜看著她,目光幽深。
他自然知道,這是太后的意思,皇后不過是被推出來傳話的那個人。
可即便如此,他心中仍是不悅。
“朕知道了。”
他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此事改日再議。”
曲皇后便知道,皇上這是不打算接這個話茬了。
她也不再多言,起身行了一禮:“是,那臣妾便先告退了。”
秦煜“嗯”了一聲。
曲皇后轉身往外走。
走出紫宸殿,夜風拂面,帶著秋夜的涼意。
她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明月,月光清冷,灑在硃紅的宮牆上,將一切都籠在一層銀白的光暈裡。
“娘娘,”鶯時上前扶住她的手,壓低聲音,“皇上似乎不太高興。”
曲皇后微微一笑,那笑意很淡:“是啊。”
她知道皇上會不高興,她也知道自己這番話說出來,皇上必然不會給她甚麼好臉色。
可那又如何?
她說了,便算是對太后有了交代。
且皇上不同意,也正是她想看到的。
“回去吧。”她扶著鶯時的手,上了轎輦。
轎輦晃晃悠悠地往坤寧宮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