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 章 挑唆
秦瑤愣了一下。
“公主年紀尚小,平日又在宮中讀書習字,哪裡會知道這些事?”
宋泠月緩緩走近兩步,蹲下身,與秦瑤平視,聲音更柔了幾分,“定是有人在公主耳邊說了甚麼,公主才會這樣想。對不對?”
秦瑤的嘴唇動了動,眼中閃過一絲猶豫。
宋泠月沒有逼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秦瑤感受眾人的目光,承受不住壓力,終於忍不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邊哭邊斷斷續續地說:
“是……是秋蕊說的……她說母妃是被嫻妃害的……說嫻妃在聽雨軒害了母妃,母妃再也不會回來了……”
秋蕊。
宋泠月眸中閃過一絲冷意。
秋蕊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發顫:“皇上饒命,奴婢……奴婢從未說過這等話……”
“你明明說了!”秦瑤急了,轉身指著秋蕊,“你說母妃是被嫻妃害的!你說母妃在北苑根本不是養病,是被父皇關起來了!你還說……還說嫻妃是狐貍精,勾引父皇,害了我母妃……
秋蕊的臉色白得像紙,整個人抖得像篩糠,額頭砰砰砰地磕在地磚上:“皇上明鑑!皇后娘娘明鑑!奴婢從未說過這些話!公主殿下年紀小,怕是……怕是記錯了……”
“我沒有記錯!”
秦瑤急得跺腳,“你就是說了!你還說母妃再也回不來了!你還讓我在父皇面前哭,說只要我鬧,父皇就會把母妃放回來!”
秦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冷得像在看一個死人。
“高福。”
“奴才在。”
“把這個宮女拖下去,杖斃。”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臘月的寒風,刮過每一個人的心頭。
秋蕊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想要求饒,卻被兩個內監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皇上饒命!皇上饒命——”
她的聲音淒厲,在殿內迴盪。
秦煜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內監們拖著秋蕊往外走,她的掙扎和哭喊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殿外的夜
秦瑤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秋蕊被拖走的方向,小臉上的憤怒漸漸變成了茫然和恐懼。
她不明白,為甚麼秋蕊姑姑被拖走了,明明秋蕊姑姑說的那些話,都是為她好的。
“父皇……”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你為甚麼……為甚麼要把秋蕊姑姑……”
“因為她在你耳邊說了不該說的話。”
秦煜的聲音冷硬如鐵,“你是公主,不是街市上撒潑的稚童。
今日中秋宴,你這樣大呼小叫、潑茶傷人,朕平日是這樣教你的?”
秦瑤渾身一顫,眼淚又湧了上來,“沒有,父皇,瑤兒只是、只是太想母妃了……求你了,讓瑤兒見見母妃吧,瑤兒好想好想母妃……”
秦煜不為所動:“你言行無狀,即日起禁足寢殿,每日抄寫《女訓》十遍,甚麼時候知道錯了,甚麼時候解禁。”
這懲罰不算重,卻也不算輕。
對一個六歲的孩子來說,禁足和抄書,已經是極大的約束了。
可秦瑤不懂這些。
她只知道自己被父皇當著所有人的面訓斥了,被罰了。
她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氣,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甘和怨恨。
“父皇你偏心!”
她尖叫道,“你只護著這個女人,你不疼瑤兒了!你也不疼母妃了!你們都欺負瑤兒——”
她說著,又伸手去抓桌上的果碟,想要再砸過去。
一旁的高福連忙按住她的手,低聲勸著,卻被她一把推開。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道蒼老而威嚴的聲音。
“這是在鬧甚麼?”
所有人齊齊循聲望去。
太后扶著嬤嬤的手,緩步踏入殿中。
她年過五十,鬢邊已見銀絲,面容卻保養得宜,眉眼間依稀可見年輕時的風韻。
一身絳紫色織金鳳紋宮裝,襯得她通身氣度雍容華貴,不怒自威。
殿內眾人連忙跪下行禮。
太后目光掃過殿中狼藉和宋泠月肩頭那片未乾的茶漬,最後落在秦瑤那張哭花的小臉上。
秦瑤一見太后,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哇地一聲哭著撲了過去。
“皇祖母!皇祖母——”
她撲進太后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父皇罰瑤兒……父皇不要瑤兒了……瑤兒想母妃,瑤兒想母妃……”
太后被她撞得往後退了半步,身後的嬤嬤連忙扶住。
她低頭看著懷裡哭成淚人的孫女,眼中閃過一絲心疼,伸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好了好了,不哭了。皇祖母在呢。”
她安撫了幾句,待秦瑤哭聲稍歇,才抬眸看向秦煜,聲音淡淡的:“皇帝,這是怎麼回事?”
秦煜行了一禮,將方才之事簡略說了一遍。
從秦瑤大鬧中秋宴、潑茶傷人,到秋蕊在公主耳邊嚼舌根、已被杖斃。
太后聽著,目光微微沉了沉。
她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秦瑤,又抬眸,目光在殿中掃過,最後落在宋泠月身上。
那目光帶著審視,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像是一把無形的尺子,在丈量著甚麼。
宋泠月福身行禮,姿態恭謹,垂著眼,面色平靜如水。
太后看著她這副模樣,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冷意。
這個宋氏,入宮不過數月,便從昭儀晉了妃位,得了封號,搬了長樂宮。
皇帝為了她,處置了德妃,又鬧出玉昭媛的事。
今夜中秋宴,又因她鬧得雞飛狗跳。
紅顏禍水。
這四個字在太后心頭浮起,便再也壓不下去了。
“嫻妃。”
太后開口,聲音不輕不重,聽不出喜怒。
宋泠月垂首:“臣妾在。”
“公主年紀小,不懂事,你是長輩,莫要與她計較。”
太后說這話時,語氣倒還算溫和,可那雙眼睛裡的的審視,卻半分未減。
宋泠月恭聲道:“太后娘娘言重了,公主殿下年幼,臣妾怎會與她計較。”
太后微微頷首,目光從她身上移開,重新落回秦瑤身上。
秦瑤還窩在她懷裡,抽抽噎噎地哭著,小手緊緊攥著太后的衣襟,像是怕她也丟下自己不管。
太后心中嘆了口氣。
玉昭媛的事,她自然清楚。
穢亂宮闈,罪不可赦,死有餘辜。
可這些事,不該讓一個孩子來承受。
“皇帝,”太后抬眸看向秦煜,語氣平靜卻不容置喙,“瑤兒年紀尚幼,驟然失了母親,心中悲慟,言行失了分寸,也是情有可原。禁足抄書,未免太重了些。”
秦煜眉頭微皺:“母后,她今日當著滿殿眾人的面潑茶傷人,若不懲戒,日後還不知要如何?”
“懲戒自然是要懲戒的。”
太后低頭看了看秦瑤,沉吟片刻,“這樣吧,讓她每日抄寫《女訓》三遍,略施薄懲便好。至於旁的……”
她頓了頓,將秦瑤往懷裡攏了攏,“這孩子沒了母親,身邊的人又不安分,哀家實在放心不下。
從今日起,便讓她隨哀家住在慈寧宮,哀家親自照看,定不會出錯,皇帝也可放心了。”
這話一出,秦煜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種輕拿輕放的態度他並不喜歡。
可太后話已出口,當著眾人的面,他若拒絕,便是忤逆不孝。
秦煜沉默了片刻,終是點了頭:“便依母后所言。”
太后滿意地點點頭,低頭對秦瑤溫聲道:“瑤兒,跟你父皇認個錯,便隨皇祖母回去吧。”
秦瑤從太后懷裡探出頭來,怯生生地看了秦煜一眼,小聲道:“父皇,瑤兒知錯了。”
秦煜看著她,目光復雜,終是嘆了口氣,抬手道:“去吧。”
秦瑤如蒙大赦,連忙縮回太后懷裡。
太后攬著她,轉身便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