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 章 請求
那扇殿門在夜風中輕輕合上,將外頭的月色一併隔絕在外。
燭火搖曳,映著滿殿垂首的嬪妃和宮人,氣氛沉悶。
曲皇后率先回過神來,她抬眸看了一眼秦煜的臉色,又掃過殿中眾人,心中便有了計較。
她站起身,面上重新端起溫婉得體的笑意,打破了這片沉默。
“今夜中秋佳節,本該是闔家團圓的日子,方才些許小插曲,莫要掃了興致。”
她端起酒盞,朝眾人微微示意,“本宮敬諸位姐妹一杯。”
眾人連忙端起酒盞,紛紛應和。
皇后接著又朝皇上舉起酒杯:“皇上,別為這些事煩心了,臣妾敬您一杯吧。”
秦煜的態度卻是冷淡的,他忽然站起身。
殿內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了一瞬。
“朕乏了。”
他的聲音淡淡的,目光卻越過眾人,落在宋泠月身上,“嫻妃,隨朕來。”
宋泠月微微一怔,旋即起身,福了一禮:“是。”
她扶著白露的手,從席位上走出來。
眾人的目光追隨著兩人的身影,有豔羨,有忮忌。
柳貴妃端起酒盞,眸中閃過一絲嘲諷,皇上還真是心疼嫻妃。
雲妃的目光在宋泠月背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低頭替三皇子擦了擦嘴角。
曲皇后面色如常,溫聲對眾人道:“皇上既已離席,諸位姐妹也不必拘著了。
今夜月色正好,不如移步殿外賞月,本宮讓人備了桂花糕和瓜果,也算是應個景。”
眾人應是。
……
秦煜先一步上了龍輦,朝宋泠月伸出手。
宋泠月沒有猶豫,將手放了上去。
秦煜收攏掌心,將她拉上龍輦。
她肩頭那片茶漬已經半乾,海棠紅的衣料洇出深色的印子,有片碎茶葉還黏在袖口,瞧著有些狼狽。
她下意識側了側身,想將那處汙漬藏起來。
秦煜卻已經看見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將她往身邊帶了帶,讓她靠在自己肩上。
龍輦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青石宮道,發出沉悶的聲響。
夜風拂面,帶著桂花的甜香和秋夜的微涼,將殿內的悶氣吹散了幾分。
宋泠月靠在他肩上,沒有說話。
她能感覺到他肩臂的肌肉微微繃著,那是餘怒未消的痕跡。
他的手仍握著她的手,掌心溫熱。
龍輦穿過御花園,月色將花木的影子投在宮道上,斑駁陸離,遠處的宴席上隱約傳來聲音,是曲皇后帶著嬪妃們移步賞月。
長樂宮的宮門到了。
秦煜扶她下了龍輦,牽著她的手往裡走,邊走邊吩咐道:“去拿套乾淨的衣裳來。”
白露應聲,快步去取了衣裳來。
那是一套淺粉色的寢衣,料子柔軟,繡著好看的花紋。
宋泠月接過衣裳,轉到屏風後換下。
她將髒衣裳遞給白露,換上了乾淨的寢衣。
淺粉色的料子襯得她整個人粉粉嫩嫩的,少了幾分明豔,多了幾分嬌媚。
宋泠月從屏風後轉出來,便見秦煜坐在軟榻上,面前的茶盞一口未動,眉心擰著一個淺淺的疙瘩。
他在生氣。
宋泠月猜想,這股氣,一半是衝秦瑤,一半是衝太后。
她走過去,在他身側坐下,伸手輕輕握住他的手。
秦煜的手微微僵了一下,旋即反握住她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兩下,卻沒有說話。
“皇上。”宋泠月輕聲喚他。
“嗯。”
“還在生氣?”
秦煜沒有回答,但那張冷著的臉已經給出了答案。
宋泠月往他身邊挪了挪,將頭靠在他肩上,聲音輕柔得像一片羽毛:“皇上別生氣了。”
秦煜轉頭看向她,明明是平視,卻像壓著甚麼沉東西,睫羽垂得比平時更低,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只唇角繃成一條極淡的直線。
“今晚,你受委屈了。”
宋泠月一愣,秦煜這是在心疼她?
她原本以為,他這一路的沉默,是因為秦瑤的鬧騰掃了中秋宴的興致,又或者是因為太后的插手讓他心中不快。
卻沒想到,他開口第一句,說的是她。
她垂下眼,睫毛輕輕顫了顫,旋即彎起唇角,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臣妾不委屈。”
她的聲音輕輕的,“公主年紀小,又驟然見不到母親,心中難過,是人之常情,臣妾不過是衣裳溼了,換一件便是,沒甚麼要緊的。”
秦煜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的聲音沉沉的,帶著幾分不悅,“她這個年紀還如此不懂事,你不必替她開脫。”
宋泠月抿了抿唇,往他身邊又靠了靠,伸手抱住他的手臂,將臉頰貼在他肩頭,聲音悶悶的:“公主才六歲,她懂甚麼呢?
是那個叫秋蕊的宮女,在公主耳邊嚼舌根,教唆公主罷了。”
宋泠月從他肩上抬起頭,對上他那雙眼眸,唇角彎了彎,露出一個小小的梨渦。
“而且,臣妾不是替公主說話,臣妾是替皇上著想。”
秦煜一怔。
“公主是皇上的骨肉,皇上罰她,心裡難道就好受嗎?臣妾不想因為今夜的事,讓皇上與公主生了嫌隙,讓皇上為難。”
宋泠月的聲音柔柔的,像三月裡的春風,不疾不徐地拂過心尖,“宮女背後嚼舌根已經處置了,公主也被太后娘娘帶回去管教了,皇上便別再惱了,好不好?”
秦煜看著她,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燭光下,她的眉眼溫柔得不像話,淺粉色的寢衣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株初綻的芙蓉,清麗中帶著幾分嬌怯。
明明受委屈的是她,被潑茶的是她,被指著鼻子罵的是她,可她卻坐在這裡,反過來安慰他。
“你呀。”
秦煜嘆了口氣,伸手將她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低沉而無奈,“總是替別人著想,甚麼時候能替自己想一想?”
宋泠月窩在他懷裡,聞著他身上熟悉的龍涎香,唇角微微翹起。
“臣妾替皇上著想,不就是替自己著想麼?”
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幾分俏皮,“皇上高興了,臣妾就高興了。”
秦煜心中柔軟,不自覺地收緊手臂,將她往懷裡又帶了帶,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
過了一會,宋泠月從他懷裡抬起頭,忽然伸出手,指尖輕輕撫平他眉心的褶皺。
“皇上別皺眉了,”她說,語氣認真得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再皺下去,這裡就要長皺紋了。”
秦煜握住她作亂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吻了一下,聲音低沉:“嫌朕老了?”
宋泠月眨了眨眼,連忙搖頭:“臣妾可沒說,是皇上自己說的。”
秦煜被她這副狡黠的模樣逗得唇角微揚,伸手在她腰間輕輕掐了一下。
宋泠月“哎呀”一聲,連忙往旁邊躲,卻被他牢牢箍在懷裡,哪裡也去不了。
“皇上欺負人……”她癟著嘴,眼中卻滿是笑意。
秦煜低低笑了一聲。
他將她往懷裡攏了攏,低頭在她唇上落下一吻,聲音低沉而溫柔:“歲歲,中秋快樂。”
宋泠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頭,對上他那雙深邃的眼眸,那裡面有笑意,有溫柔。
“皇上也快樂。”她輕聲說,唇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秦煜看著她,目光漸漸深沉。
“歲歲。”他喚她,聲音低啞。
宋泠月輕輕“嗯”了一聲,睫毛顫了顫,卻沒有躲。
秦煜俯身,吻住了她。
他的指尖穿過她的髮間,輕輕托住她的後腦,吻得細緻而耐心。
宋泠月的手攀上他的肩,指尖微微收緊,整個人軟在他懷裡。
不知過了多久,秦煜才放開她。
宋泠月靠在他懷裡,微微喘著氣,臉頰緋紅,眼角眉梢都染著春意。
她抬眸看他,眼中水光瀲灩,帶著幾分嗔怪:“皇上怎麼動不動就……”
“就甚麼?”秦煜挑眉,聲音裡帶著幾分促狹。
宋泠月抿了抿唇,把臉埋進他懷裡,悶聲道:“就欺負人。”
秦煜低笑一聲,收緊了手臂。
兩人就這樣靜靜依偎著,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宋泠月忽然開口:“皇上。”
“嗯。”
“臣妾想跟皇上說一件事。”
秦煜低頭看她,見她神色認真,便點了點頭:“說。”
宋泠月從他懷裡坐直身子,抬眸看著他,猶豫了一下,才輕聲道:“臣妾想跟皇上要一個人。”
秦煜挑眉:“誰?”
“陸辭,陸太醫。”
秦煜想了想,還是沒有記起這個人。
宋泠月接著便道,“臣妾身子弱,底子偏寒,之前的太醫開的方子雖好,卻總覺得差了些意思。
陸太醫前些日子給臣妾送過安神藥,臣妾服了之後睡得安穩多了。臣妾想著,既然有效,不如便讓他專門替臣妾調理身子。”
秦煜聽著,眉頭微微皺起:“你不舒服怎麼沒跟朕提過?”
宋泠月卻笑道:“不是甚麼大毛病,只是需要慢慢調養,臣妾也是前幾天問了陸太醫才知道的。之前沒跟皇上說,是不想讓皇上擔心嘛。”
秦煜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心疼,伸手將她攬回懷裡,聲音低沉:“你的事朕怎能不擔心?以後身子有甚麼不適,不許瞞著朕。”
宋泠月乖乖點頭:“臣妾知道了。”
“至於陸辭,”秦煜想了想,“既然你覺得合拍,那便讓他專門替你調理。朕明日跟太醫院說一聲。”
宋泠月眼睛一亮,唇角彎起一個甜甜的弧度:“多謝皇上。”
秦煜看著她那副歡喜的模樣,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這麼高興?”
“嗯,”宋泠月點頭,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皇上對臣妾好,臣妾自然高興。”
秦煜被她這副嘴甜的模樣哄得心情大好,低頭在她唇上輕輕啄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