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 章 中秋宴
中秋轉眼便至。
宮裡的節氣氛總是濃的，宋泠月今日穿了一件喜慶的海棠紅的宮裝，髮髻高挽，襯得她整個人明豔了幾分。
中秋宴的御座設在大殿正中，左右兩列長案依次排開，案上擺滿了各色佳餚與時令瓜果。
金盞銀盤，玉壺瓊漿，在燭光下流光溢彩。
宋泠月來得早，她扶著白露的手在宴席上落座，便見寧嬪也到了，今日穿了一身鵝黃色的宮裝，正笑盈盈地朝她走來。
“嫻妃娘娘今日這身真好看。”
寧嬪在她身側坐下，上下打量了一番，稱歎道。
宋泠月抿唇一笑：“妹妹過譽了。”
兩人說笑幾句，洛美人便也到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綠色的宮裝，髮髻梳得齊整，簪了幾支碧玉簪子，整個人清雅淡麗，像一株新荷。
“嫻妃娘娘安，寧嬪娘娘安。”洛美人福身行禮，聲音柔婉。
宋泠月微微頷首：“洛美人不必多禮，坐吧。”
洛美人道了謝，在寧嬪下首坐下，其他嬪妃們也陸續到了。
德妃禁足未出，玉昭媛沒了，麗婕妤也打入了冷宮，今日來的高位妃嬪便只有皇后、貴妃、雲妃。
幾位皇子公主也到了。
三皇子秦澤由雲妃牽著，小臉還有些蒼白，卻比前些日子精神了許多。
四皇子秦瑞跟在嬤嬤身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二公主秦瑤是最後到的。
她今日穿了一身粉色的衣裙，髮髻上扎著兩朵珠花，可那張小臉上卻沒有半分過節的歡喜。
她繃著臉走進來，身後的宮女秋蕊低聲哄著甚麼，她卻理也不理，徑直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宋泠月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小孩子鬧脾氣，與她無關。
殿外傳來內監尖細的嗓音：“皇上駕到——皇后娘娘駕到——”
眾人連忙起身行禮。
曲皇后跟在秦煜身後半步，一身正紅色宮裝，端莊雍容。
“都起來吧。”秦煜道。
眾人謝恩後，各自落座。
秦煜的目光則越過眾人，準確無誤地落在宋泠月身上。
海棠紅的宮裝襯得她膚白如雪，在滿殿珠翠中格外惹眼。
他唇角微微揚起，收回目光，端起酒盞，宣佈中秋宴開始。
歌舞登場。
絲竹聲起，舞姬們身著綵衣，翩然起舞。
水袖翻飛間，月光透過殿門灑進來，與殿內燭火交相輝映，如夢似幻。
宋泠月端坐在席位上，面前擺著一碟月餅、幾樣瓜果，並一壺桂花釀。
她拈了一塊月餅，咬了一小口，是蓮蓉蛋黃的，甜而不膩。
“娘娘，”寧嬪湊過來，壓低聲音，“您瞧二公主。”
宋泠月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便見二公主秦瑤坐在席位上，面前的食物一口未動，小臉繃得緊緊的，眼睛死死盯著面前的一碟月餅，像是在跟誰賭氣。
身後的宮女秋蕊彎著腰，低聲勸著：“公主，您多少吃一些吧，這是御膳房新做的月餅，您嚐嚐……”
“我不吃！”
秦瑤忽然大聲道，聲音在安靜的殿內格外刺耳。
歌舞聲頓了頓，舞姬們的動作微微一滯。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秦瑤身上。
雲妃微微皺眉，看了秦瑤一眼，沒有說話。
曲皇后放下酒盞，溫聲道：“瑤兒，怎麼了？”
秦瑤站起身，小臉漲得通紅，眼眶裡蓄滿了淚：“父皇，我要母妃！我要去北苑找母妃！”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玉昭媛的事，在場眾人心知肚明，卻誰也不敢在明面上提起。
皇上已經下了封口令，那日在聽雨軒的事，對外只說玉昭媛“暴病而亡”。
二公主年紀小，自然不能告訴她真相，只能稱玉昭媛還在北苑養病。
曲皇后的臉色微微一沉，旋即又恢復了溫和，柔聲道：“瑤兒，你母妃身子不適，在北苑靜養，等好了便回來了。
今日是中秋，你先乖乖坐下，陪你父皇過節，好不好？”
“不好！”
秦瑤的聲音更大了，眼淚撲簌簌往下落，“母妃以前中秋都陪著瑤兒的！為甚麼今年不在？是不是你們把母妃藏起來了？！”
她說著，目光在殿中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宋泠月身上。
那目光裡帶著幾分孩子氣的恨意，讓宋泠月微微一怔。
“是你！”
秦瑤忽然抬手指著宋泠月，聲音尖利得幾乎變了調，“是你害了我母妃！她們說了，都是你害得我母妃生病的！”
誰都沒想到二公主會這樣。
秦煜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瑤兒！”
曲皇后的聲音驟然冷了幾分，帶著少有的嚴厲，“你在胡說甚麼？還不快向你嫻娘娘賠罪！”
秦瑤把頭一揚，擺出一副絕不可能認錯的模樣：“我不！她害了我母妃，她是壞人！我討厭她！”
“秦瑤。”
秦煜的周身氣壓驟降，殿內燭火似都暗了幾分
二公主聽見父皇叫自己的名字時嚇得一顫，眼淚流得更兇了，卻倔強地梗著脖子，不肯低頭。
宋泠月面色未變，只是原本柔和的眼眸微微沉了沉。
秦瑤這一番話，她並不意外。
一個五六歲的孩子，能知道甚麼？無非是有人在背後嚼舌根罷了。
只是這中秋宴上，眾目睽睽之下，被一個孩子指著鼻子罵“壞人”，這場面著實不太好看。
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歌舞早已停了，舞姬們垂首退到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嬪妃們面面相覷，神色各異。
寧嬪悄悄看了宋泠月一眼，見她面色平靜，只是桌下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心裡便也跟著揪了起來。
“瑤兒，”曲皇后壓下心中的不耐，儘量放柔了聲音，“今日是中秋佳節，咱們一家團聚的日子，你莫要鬧了。
你母妃在北苑養病，等她好了，自然就回來了。你先坐下，好不好？”
“我不！”秦瑤猛地搖頭，眼淚甩落在衣襟上，“母妃根本沒有生病！母妃是被她害的！”
她指著宋泠月，聲音尖利得刺耳，“你們為甚麼都攔著我，我要見母妃，嗚嗚嗚嗚嗚。”
說到後面，她又嗚嗚的哭了起來。
秦煜看著女兒這副模樣，語氣到底軟了幾分，卻仍板著臉：“你是公主，在宴席上大呼小叫的成何體統？還不快坐回你的位置。”
秦瑤沒有坐。
她站在那裡，眼淚無聲地滑落，一滴一滴落下。
她不明白，母妃不見了，父皇不讓她去找，所有人都攔著她。
而那個害了母妃的女人，就坐在那裡，穿著好看的衣裳，戴著好看的鐲子，像甚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憑甚麼？
孩子的恨意來得簡單而直接。
秦瑤的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都是她的錯。
她的目光落在桌子上的茶盞時，忽然猛地抓起茶盞，用盡全身力氣朝宋泠月潑了過去。
“壞人，都是你害的！”
茶水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殿內響起一片驚呼。
宋泠月下意識側身躲避，卻已來不及。
溫熱的茶水潑了她半邊身子，從肩頭到袖口洇開一大片深色的水痕，幾片茶葉黏在海棠紅的衣料上，狼狽不堪。
白露驚呼一聲，連忙上前用帕子替她擦拭。
“放肆！”
秦煜霍然起身，臉色鐵青，聲音裡是毫不掩飾的怒意。
殿內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寧嬪跪在宋泠月身側，悄悄看了她一眼，見她面色發白，嘴唇微微抿著，卻沒有哭，只是垂著眼，由著白露替她擦拭衣裳上的茶漬。
秦瑤被秦煜這一聲怒喝嚇得渾身一顫，跌倒在地，她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卻仍倔強地站在原地，不肯認錯。
“來人。”秦煜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高福連忙上前。
“把二公主帶下去，禁足——”
“皇上。”宋泠月忽然開口了。
秦煜看向她。
宋泠月站起身，肩上那片茶漬在燭光下格外顯眼，襯得她整個人愈發單薄。
她沒有看秦瑤，而是抬眸望向秦煜，眼中帶著幾分壓抑的委屈，卻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二公主年紀小，不懂事，臣妾不怪她。”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秦瑤，“只是臣妾想問公主一句話。”
秦瑤戒備地看著她，嘴唇抿得緊緊的。
“公主說，是臣妾害了玉昭媛。”
宋泠月的聲音輕柔，像是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這話是誰告訴公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