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 章 親眼目睹
另一邊,圍場上,號角聲由遠及近,旌旗獵獵,塵土飛揚。
秋獵的隊伍回來了。
馬隊從林間魚貫而出,走在最前頭的依然是那道玄色的身影。
秦煜騎在黑色戰馬上,身姿挺拔如松,長髮被風吹散了幾縷,卻絲毫不減其英武之氣。
他身後的侍衛們扛著今日的獵物,幾頭鹿、數只野兔,還有一頭被長矛刺穿的野豬,獠牙外翻,瞧著便知是難纏的猛獸。
“皇上今日收穫頗豐啊。”有大臣笑著讚歎。
秦煜唇角微微揚起,目光卻越過人群,往看臺的方向望去。
看臺上人影綽綽,他一眼便掃了過去——
沒有找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他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看臺上,命婦們已經站了起來,想一睹皇上狩獵的風采。
后妃們倒是矜持些,坐在原位,由宮女們撐著傘,遮擋西斜的日頭。
曲皇后坐在最中央,一身絳紫色的宮裝在夕陽下格外醒目。
她看見秦煜勒馬停在御帳前,便站起身,扶著鶯時的手走下看臺,款款迎了上去。
“參見皇上,皇上今日辛苦了。”
曲皇后行了一禮,聲音溫婉,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瞧這滿身的塵土,定是策馬跑了不少地方。”
秦煜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扔給身後的侍衛,淡淡道:“還好。”
他的目光又一次掃過看臺。
曲皇后注意到了他的視線,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心中便有了數,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溫聲道:“嫻妃方才說有些頭暈,玉昭媛陪她去聽雨軒歇息了,也已經讓人去請太醫了。”
秦煜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頭暈,怎麼回事?”
“臣妾也不知。”曲皇后連忙道。
“太醫去了嗎?”秦煜追問。
曲皇后微微一頓,正要回答,柳貴妃已從看臺上款款走了下來。
她換了一身衣裳,不再是那身騎裝,而是換了一件緋紅色的宮裝,在暮色中格外惹眼。
“臣妾參見皇上。”
柳貴妃笑盈盈地迎上來,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臣妾聽說皇上獵了頭野豬?可有受傷?”
“沒有。”秦煜簡短地答了一句,目光仍落在曲皇后身上,“太醫去了沒有?”
曲皇后正要開口,柳貴妃已經接過了話頭:“太醫?嫻妃怎麼了?”
“說是頭暈,玉昭媛陪她去聽雨軒歇了。”曲皇后答道。
柳貴妃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嫻妃這身子骨也忒弱了些,上午馬驚了,下午又頭暈,這才出來幾天,便折騰出這許多事來。”
秦煜沒有理會她,看向曲皇后:“聽雨軒在甚麼地方?”
曲皇后微微一怔,旋即答道:“在東邊的半山腰上,離這兒不遠,走快些一盞茶的功夫便到了。”
秦煜轉身便要走。
“皇上。”曲皇后連忙喚住他。
秦煜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曲皇后上前幾步,壓低聲音,語速極快:“秋獵大典還沒結束,文武百官都在,宗室命婦們也都在,皇上若此刻離席,只怕……”
她頓了頓,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秦煜眉頭緊鎖,目光掃過四周。
果然,御帳前的大臣們正三三兩兩聚在一處,有的在議論今日的收穫,還有幾位年長的宗室正朝這邊走來,顯然是打算過來與他說幾句話。
他若此刻離開,確實不妥,可……
曲皇后看出了他的猶豫,溫聲道:“皇上若是放心不下,臣妾替您去瞧瞧。臣妾帶太醫過去,嫻妃若是真有甚麼不適,臣妾即刻讓人來回稟皇上。”
秦煜看著她,沒有立刻答應。
曲皇后又道:“嫻妃只是頭暈,應當不是甚麼大症候,皇上不必太過擔心,等這邊散了,您再過去瞧她也不遲。”
但是秦煜還是不放心,“朕去去就回。”
他最終還是做了決定,“就說朕先去更衣了。”
曲皇后張了張嘴,還想再勸,卻對上秦煜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眸,到嘴邊的話便嚥了回去。
她垂下眼,溫順道:“是,臣妾這就去安排。”
秦煜大步流星地往看臺外走。
曲皇后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目光微微沉了沉,旋即轉身對身旁的鶯時吩咐了幾句,提起裙角快步跟了上去。
“皇上,臣妾陪您一起去。”
她追上秦煜,聲音溫和,“嫻妃身子不適,臣妾身為皇后,理當前去探望。”
秦煜看了她一眼,沒有拒絕。
兩人剛走出看臺,身後便傳來一道聲音:“皇上,皇后娘娘,嬪妾也去!”
寧嬪提著裙角小跑著追上來,氣喘吁吁,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急。
她方才聽見秦煜問起嫻妃,便一直豎著耳朵聽,聽說嫻妃頭暈去了聽雨軒,不免有些擔心。
秦煜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寧嬪連忙跟上,腳步匆匆。
身後,柳貴妃看著幾人的背影,鳳眼微眯,似笑非笑,隨即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洛美人在角落裡,看著眾人一個接一個地離開,猶豫了片刻,還是站起身,跟在了隊伍最後頭。
一群人沿著碎石小徑快步往聽雨軒的方向走。
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抹橘紅也沉了下去,宮燈次第亮起,將小徑照得昏黃。
秦煜走在最前面,腳步又快又急,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高福小跑著跟在後頭,氣喘吁吁,卻不敢讓他慢些。
曲皇后跟在他身後,提著裙角走得有些吃力,卻始終保持著端莊的儀態,沒有露出半分狼狽。
寧嬪走在曲皇后身側,臉色凝重。
柳貴妃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唇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去看一場好戲。
洛美人走在最後頭。
聽雨軒的院門半掩著。
秦煜推開院門,大步穿過院子,走上臺階,一把推開了廳堂的門。
廳堂裡沒有點燈,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暮色透進來,將一切籠在一片昏黃的光暈裡。
他的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廳堂,落在裡屋那扇半掩的門上。
“歲歲?”他喚了一聲,聲音低沉。
沒有人回答。
秦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大步走向裡屋,一把推開門。
床榻上,被褥凌亂,兩道身影交疊在一起。
秦煜的腳步頓住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榻上那兩道身影,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可怖的冷厲。
曲皇后跟在後面,探頭看了一眼,臉色瞬間大變。
“這……”她捂住嘴,聲音發顫,“這是怎麼回事?”
寧嬪擠上前來,只看了一眼,便猛地退了回去,臉色煞白。
柳貴妃慢悠悠地走過來,探頭往裡看了一眼,鳳眼微微睜大,“嫻妃,她怎麼會……”
燭火尚未點燃,暮色昏沉,榻上兩道身影交疊,女子的臉埋在男子肩窩,看不清面目,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和散落的青絲。
因為並沒有看清那女子的臉,眾人便下意識地把她當成了宋泠月。
秦煜的臉色在暮色中白得幾乎透明,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收緊,指節攥得咔咔作響。
他盯著榻上那兩道身影,眼底像是有甚麼東西在一點點碎裂,又一點點凝成寒冰。
“皇上!”
曲皇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試探和小心翼翼,“許是有甚麼誤會,嫻妃她……”
話未說完,秦煜已抬手,止住了她的話。
他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柄出鞘的劍,周身寒氣四溢。
身後眾人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出。
柳貴妃站在曲皇后身側,唇角那抹看好戲的弧度更深了幾分。
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在場所有人聽見:“嫻妃她……怎麼會做出這種事來?”
“這可不能,嫻妃娘娘絕不會做這種事!”
寧嬪死死盯著榻上那兩道身影,堅定道。
她不信。
她不信嫻妃會做出這種事。
洛美人站在最後頭,踮著腳尖往裡看,卻甚麼也沒看見,只感覺到凝重的氛圍,她心裡莫名有些發慌。
“點燈。”秦煜的聲音忽然響起,讓在場所有人心中一凜。
高福早已經揮退了宮人,這時便只能自己去點燈。
燭火次第亮起,昏黃的廳堂被照得通明。
光線湧進裡屋,將榻上那兩道身影照得纖毫畢現。
秦煜的心有一瞬間放鬆下來,不是她。
她的身影秦煜很熟悉,這個人不是她。
不過緊接著,秦煜又皺起眉,那她是誰?
秦煜往前走了幾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在場所有人的心上。
曲皇后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
秦煜走到榻邊,垂眸看去。
此刻,他終於看清了這兩人的臉。
是玉昭媛和李昀。
秦煜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曲皇后也看清了榻上的人,臉上的表情從驚駭變成了難以置信:“玉昭媛?!”
柳貴妃的腳步頓了一下,那抹笑意僵在唇角。
這怎麼可能?
柳貴妃還是不信,撥開高福探頭去看,卻是被狠狠驚了一瞬。
真的是玉昭媛。
寧嬪緊跟著看去,她的聲音多了一分慶幸,“是玉昭媛。”
秦煜的臉色變成了一種沉沉的鐵青。
他盯著榻上那兩道身影,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高福。”
“奴才在。”
“把人弄醒。”
高福應聲,連忙上前去推玉昭媛,可玉昭媛昏得沉,推了幾下都沒反應。
高福無奈,只得拿起桌上的涼茶朝兩人潑去,玉昭媛這才悶哼一聲,悠悠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