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 章 不忍心苛責
玉昭媛睜開眼,視野還有些模糊,入目是一片昏黃的燭光和秦煜陰沉的面孔。
她愣了一下,隨即感覺到身側有甚麼溫熱的東西,轉頭一看,一張男人的臉,近在咫尺。
玉昭媛的瞳孔猛地一縮,發出一聲尖叫。
李昀此刻也睜開了眼睛,目光觸及到秦煜時,渾身僵硬。
他撐著手臂坐起身,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唇色發白,卻還算鎮定。
他迅速判斷了形勢,然後翻身下榻,跪在地上。
“微臣參見皇上,皇后娘娘。”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努力保持著平穩,沒有慌亂地辯解,也沒有驚恐地求饒。
玉昭媛這才反應過來,連滾帶爬地從榻上下來,撲通一聲跪在秦煜面前,眼淚撲簌簌往下落:
“不是這樣的,皇上,不是您看見這樣的,臣妾冤枉!臣妾不知道怎麼會在這裡……臣妾甚麼都不知道……”
她的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驚恐,髮髻散亂,領口被扯開,看起來就像……
秦煜垂眸看著她,目光冷得像冰,一言不發。
“玉昭媛,你糊塗啊!你怎麼能做出這樣的醜事呢!”
皇后的聲音再也沒有往日的溫和,帶著濃濃的失望。
“不是這樣的,臣妾冤枉啊!皇后娘娘,您一定要相信臣妾,臣妾是無辜的!”
玉昭媛跪在地上,不斷哀求,眼淚模糊了視線。
曲皇后的表情滿是譴責與痛惜:“事已至此你還有甚麼可說的?”
“不是說嫻妃頭暈來休息了嗎,為何不見她的身影?”柳貴妃問道。
這話提醒了玉昭媛,她拼命回想……
她明明安排好了一切,一切都在她的算計之中,嫻妃應該昏睡在榻上,李昀應該在她身邊,而皇上應該看見的是“嫻妃私通”的醜事。
可為甚麼?為甚麼醒來之後,躺在榻上的人變成了她自己?嫻妃卻不在。
玉昭媛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那股鑽心的疼讓她勉強鎮定下來。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向秦煜,聲音悽楚:“皇上,臣妾是被人陷害的!臣妾甚麼都不知道,臣妾只是陪嫻妃來此歇息,後來……後來便甚麼都不知道了!”
柳貴妃站在旁邊,繼續道,“那嫻妃人呢?”
玉昭媛語塞,她不知道。
嫻妃明明應該在這裡的,可現在卻不見了蹤影。
而她,卻莫名其妙地躺在了嫻妃本該躺著的地方,身邊還多了一個男人。
“一定是嫻妃!”
玉昭媛猛地抬起頭,“是嫻妃陷害臣妾!她假裝昏睡,引臣妾上鉤,然後……然後……”
“然後甚麼?”秦煜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玉昭媛張了張嘴,卻說不下去了。
說她想陷害嫻妃私通,結果反被嫻妃將計就計,把自己搭了進去?
這話說出來,不等於是認罪麼?
“皇上明鑑,”玉昭媛伏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篩糠,“臣妾真的甚麼都不知道……臣妾只是好心陪嫻妃來歇息,後來便失去了知覺,一定是有人打暈了臣妾,把臣妾……把臣妾弄到這裡來的……”
曲皇后瞥了一眼秦煜,見他不為所動,便知曉他的態度。
隨即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痛心疾首:“玉昭媛,事到如今,你還要誣陷嫻妃嗎?”
“皇后娘娘!”玉昭媛膝行幾步,去拉皇后的裙襬,她哭得聲嘶力竭,“臣妾真的是冤枉的!臣妾入宮多年,一直謹守本分,從未做過任何逾矩之事,臣妾怎麼會……怎麼會做出這種醜事?”
“本宮也想知道。”曲皇后的聲音冷了幾分,“你為何會做出這種醜事?”
玉昭媛渾身一顫,眼淚撲簌簌往下落,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她知道自己完了。
不管她怎麼辯解,今夜這一幕,眾目睽睽之下,這是不爭的事實。
就算她是被陷害的,可這髒水已經潑在了她身上,洗不掉了。
秦煜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的女人,眼中沒有半分憐憫。
他看向旁邊李昀:“你還有甚麼要說?”
李昀深吸一口氣,伏在地上,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地磚,聲音:“微臣認罪。”
“很好。”
秦煜冷笑一聲,隨即道:
“玉昭媛,穢亂宮闈,罪不可赦。即日起,褫奪封號,降為庶人,打入冷宮,永不復出。”
玉昭媛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上。
“李昀,處死。”
李昀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聽見“處死”二字,身子微微一顫,卻依舊沒有抬頭。
他沒有求饒,沒有辯解,要麼是真的問心無愧,要麼是知道求饒無用。
可無論哪一種,都改變不了結局。
高福出去招呼了幾個內監上前,把玉昭媛和李昀帶下去。
玉昭媛還跪在地上,被兩個內監架著,卻仍在拼命掙扎,髮髻散了,眼淚和脂粉糊了一臉:“皇上!臣妾冤枉!是嫻妃陷害臣妾!皇上明鑑啊——”
秦煜沒有看她。
曲皇后站在一旁,眉頭緊鎖:“還不快把人帶下去,莫要在此處吵嚷。”
內監們連忙捂住玉昭媛的嘴,將她往外拖。
她的聲音被堵在喉嚨裡,變成含混的嗚咽,漸漸遠去。
場面安靜下來。
曲皇后掃了一眼在場眾人,聲音多了幾分威壓:“今日之事,關係到皇家顏面。
本宮把話說在前頭,出了這道門,誰若在外頭多嘴半個字,休怪本宮不講情面。”
她的目光從眾人臉上掠過。
寧嬪垂首,低聲道:“嬪妾明白。”
洛美人連忙跟著點頭,臉色還白著,顯然還沒從方才的驚嚇中緩過來。
柳貴妃表情淡淡的:“皇后娘娘放心,臣妾知道輕重。”
曲皇后看了她一眼,沒再說甚麼。
曲皇后走到秦煜身側,輕聲道:“嫻妃那邊,皇上還要不要去看看?”
秦煜的面色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冷峻,看不出甚麼情緒,只是眼底那抹幽深比往日更沉了幾分。
“嗯。”他應了一聲,提步往外走。
高福連忙跟上。
曲皇后目送他離去,直到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院門外,才收回目光,看向身後的鶯時。
“把這裡收拾乾淨。”
鶯時應聲。
秦煜出了聽雨軒,沿著碎石小徑往回走。
夜風拂面,帶著秋日草木的清氣,將方才廳堂裡那股沉悶的氣氛吹散了幾分。
他的腳步不緊不慢,身後的高福小跑著跟上,小心翼翼地問:“皇上,轎輦已經準備好了。”
“嗯。”秦煜的聲音淡淡的。
龍輦在夜色中前行,燈籠的光將小徑照得昏黃。
秦煜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指尖輕輕叩著扶手,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秦煜下了輦,白露看見後,跪下行禮。
“皇上。”
“你們主子呢?”秦煜問。
白露垂首:“回皇上,主子身體不適,回來之後喝了一碗安神湯,已經睡熟了。”
秦煜“嗯”了一聲,提步往裡走。
寢殿內只點了一盞燈,昏黃的光暈攏在床榻周圍,將一切都籠在一片朦朧的暖意裡。
宋泠月側身朝裡躺著,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幾縷散落的青絲和一小片蒼白的側臉。
呼吸綿長而均勻,確實睡得很沉。
秦煜在榻邊坐下,目光落在她臉上。
燭光下,她的面板更顯白皙,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嘴唇微微抿著,眉心卻輕輕蹙著,像是在睡夢中也不得安寧。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她的眉心,想將那蹙起的紋路撫平。
卻又怕將人吵醒,半路收回了手。
秦煜在榻邊坐了片刻,目光靜靜端詳著她。
他不是傻子,能看出來,今晚之事與她有關。
他想問問她,今日在聽雨軒究竟發生了甚麼。
也想想問她玉昭媛的事究竟與她有沒有關係……
秦煜閉了閉眼,眉心擰出一道深深的褶痕。
他想起她撲進他懷裡時那雙含淚的眼睛,清澈見底,倒映著他的影子,彷彿全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
那樣的眼睛,會騙人嗎?
不過,他只知道,就算她真的動了手腳,他也不忍心苛責。
是玉昭媛想害她在先,她不過是自保而已。
換作是他,也會這麼做。
秦煜睜開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隨即,他伸手替她掖了掖被子。
“歲歲。”他低聲喚了一句。
她沒有應,呼吸依舊綿長。
秦煜收回手,俯身,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晚安。”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嘆息,又像是妥協。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她一眼,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