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 章 驚馬
翌日清晨,宋泠月是被鳥鳴聲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入目是一片溫熱的肌膚,是秦煜的胸膛。
她愣了一下,隨即感覺到腰間箍著一隻手臂,掌心貼在她後腰上,熱度透過薄薄的寢衣滲進來,燙得她整個人都暖洋洋的。
她昨晚喝了酒,記不太清後來發生了甚麼,只隱約記得自己靠在他懷裡,說了很多話。
宋泠月動了動,剛準備起身,便見秦煜不知何時已經醒了。
“醒了?”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晨起特有的磁性。
宋泠月眨了眨眼,下意識往後退了退,卻被他箍著腰動彈不得。
“皇上……甚麼時候醒的?”
“有一會兒了。”
“那怎麼不叫臣妾?”
秦煜挑眉:“自然是你抱得太緊,朕掙不開。”
“臣妾才沒有。”
宋泠月矢口否認,卻發現自己兩隻手確實還攥著他中衣的袖子。
她臉上一熱,連忙鬆手,往後縮了縮。
秦煜看著她那副做賊心虛的模樣,唇角微微揚起,也不戳破,只撐起半個身子,低頭看她。
晨光從窗縫裡漏進來,落在她臉上,將那一層薄薄的緋紅照得清清楚楚。
秦煜抓住她的手,聲音低緩,“昨晚喝了酒,今早起來頭疼不疼?”
宋泠月搖了搖頭,還好,不怎麼難受。
“那便好。”
秦煜鬆開她的手,翻身坐起來,拿起搭在屏風上的外衫披上,揚聲喚人進來伺候。
宮人們端著熱水和衣物魚貫而入。
“今日秋獵大典,朕得先去前頭。”
秦煜一邊由宮人伺候著更衣,一邊回頭看她,“你再睡會兒,外頭人多,別急著出去。”
宋泠月搖了搖頭:“臣妾不睡了,也想去看看。”
秦煜想了想,點頭道:“那便讓寧嬪陪著你吧。”
宋泠月應了:“嗯。”
秦煜穿戴整齊,轉身走到床邊,低頭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別亂跑。”他低聲叮囑了一句,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門。
腳步聲漸漸遠去。
宋泠月又賴了一刻鐘,才慢吞吞地起身。
……
秋獵大典,場面浩大。
行宮外的獵場綿延數十里,圍場中央搭起了高大的御帳,明黃色的帷幔在秋風中獵獵作響。
四周旌旗招展,各色旗幟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文武百官身著朝服,分列兩側。
武將們皆是一身騎裝,腰懸弓箭,英姿勃發;文臣們則多是寬袍大袖,站在風中顯得有幾分單薄。
御帳正對面,設了一排看臺,供后妃和宗室女眷落座。
宋泠月到的時候,寧嬪已經在了,正端著一杯茶,百無聊賴地看著場中。
“嫻妃娘娘來了。”
寧嬪見她過來,往旁邊挪了挪,給她讓了個位置,“昨夜睡得可好?”
這話問得隨意,宋泠月卻莫名心虛,含糊地“嗯”了一聲,在她身邊坐下。
寧嬪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眼下那抹淡淡的青色上,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沒再多問。
宋泠月假裝沒看見她的眼神,轉頭去看場中。
御帳前,秦煜一身玄色騎裝,腰束金帶,腳蹬鹿皮靴,長髮以金冠束起,整個人英武挺拔,與平日在宮中那副清冷矜貴的模樣判若兩人。
他正與幾位武將說話,側臉線條凌厲,眉峰微揚,不知聽到了甚麼,淡淡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少年人才有的意氣風發。
宋泠月看得有些出神。
“皇上今日倒是興致高。”
寧嬪在一旁慢悠悠地開口,“聽說昨晚娘娘與皇上一起圍爐烤肉,品酒言歡?”
寧嬪這話裡濃濃的調侃意味讓宋泠月有些不好意思。
寧嬪卻“噗”地笑了一聲,湊過來低聲道:“娘娘,您這耳根都紅了。”
宋泠月:“……”
她決定今天不跟寧嬪說話了。
號角聲起,三聲炮響,秋獵正式開始。
秦煜翻身上馬,動作利落乾脆。
他身下是一匹通體漆黑的戰馬,鬃毛油亮,四蹄修長,是西域進貢的汗血寶馬,性子烈得很,此刻卻被他馴得服服帖帖。
他勒馬立於陣前,目光掃過眾人,最後遙遙望了看臺一眼。
宋泠月正低著頭喝茶,沒注意到。
寧嬪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皇上在看您呢。”
宋泠月抬頭,便見秦煜已經收回目光,一夾馬腹,率眾而出。
馬蹄揚起一陣塵土,明黃色的令旗一揮,數百騎人馬如潮水般湧入獵場,消失在林海之中。
鼓聲震天,號角長鳴。
宋泠月望著他消失的方向。
“娘娘若是坐不住,咱們也去外圍轉轉?”
寧嬪放下茶盞,眼中帶著幾分躍躍欲試,“臣妾聽說,圍場外圍有些小路,不深入林子,也能騎騎馬、透透氣。
若是整日坐在這兒聽那些命婦們說閒話,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宋泠月心動了一下。
她想起昨日在馬背上的感覺,風從耳邊掠過的暢快。
寧嬪已經站了起來,伸手拉她,“娘娘放心,咱們只去外圍轉轉,而且嬪妾騎術好著呢,保準把您平平安安地帶回來。”
宋泠月猶豫了片刻,還是點了頭。
兩人回帳換了騎裝。
宋泠月換了一身緋紅的窄袖騎裝,烏髮高高束起,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脖頸,整個人利落又明媚。
“娘娘穿騎裝真好看。”寧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嘖嘖稱歎,“嬪妾覺得比穿宮裝好看。”
宋泠月被她誇得不好意思,輕輕推了她一把:“走吧。”
兩人各騎一匹馬,帶著幾個侍衛,從圍場南側的小路繞了出去。
外圍的林子不如深處茂密,樹木疏疏朗朗,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碎金。
秋風吹過,落葉紛飛,空氣裡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清香,比看臺上的脂粉氣好聞多了。
宋泠月深吸一口氣,整個人都舒展了。
“還是出來舒服。”她由衷地說。
寧嬪騎在馬上,姿態從容,笑道:“是啊。”
兩人沿著林間小道慢慢騎行,偶爾說幾句話,大多數時候只是靜靜地享受著難得的自由。
侍衛們跟在十步之外,不遠不近地護著。
行至一片開闊地,宋泠月勒住馬,抬頭看了看天。
碧空如洗,幾朵白雲懶洋洋地飄著,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說不出的愜意。
“娘娘,再往前走有一片湖,水清得很,咱們去看看?”寧嬪提議。
宋泠月點頭。
兩人催馬前行,剛轉過一個彎,忽然聽見前方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宋泠月下意識勒韁,便見一匹棗紅色的馬從林間竄出,馬背上沒有人,韁繩拖在地上,顯然是受了驚,瘋了一樣地橫衝直撞。
“小心!”寧嬪大喊一聲。
宋泠月急忙拉韁避讓,可她身下的馬被那匹瘋馬一衝,也跟著受了驚。
那馬嘶鳴一聲,前蹄高高揚起,整個馬身幾乎直立起來。
宋泠月毫無防備,身子猛地往後仰去,手中的韁繩脫了手。
“娘娘——”寧嬪的驚呼聲尖銳地刺入耳中。
宋泠月只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被甩了出去。
風聲在耳邊呼嘯,地面的落葉在她視野中急速放大。
那一瞬間,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
然而預想中的劇痛並沒有到來。
一雙手臂在她即將墜地的瞬間,穩穩地接住了她。
那人力道極大,抱著她在空中轉了小半圈,卸去了下墜的衝力,隨即兩人一同摔在了落葉堆上。
那人墊在下面,後背重重地撞上地面,悶哼了一聲,手臂卻始終牢牢地護著她,沒有鬆開半分。
宋泠月伏在他胸口,心臟狂跳,耳邊嗡嗡作響,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沒事。
“娘娘……您沒事吧?”
一個溫潤的聲音從身下傳來,帶著幾分隱忍的痛意,卻依舊平和從容。
宋泠月撐著地面抬起頭,便見一張年輕的面孔。
那人大約二十出頭,劍眉星目,面容清俊,唇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天然的溫潤氣質。
他穿著一身靛藍色的騎裝,料子不算名貴,裁剪卻合身,腰間繫著一條素銀腰帶,身上沒有佩戴任何彰顯身份的飾物。
他的臉色有些發白,顯然是剛才那一摔撞得不輕,但眼中卻沒有半分怨懟,只關切地看著她,聲音輕柔:“娘娘可有受傷?”
宋泠月迅速地撐著地面想要站起來。
她剛站直,腿卻還有些發軟,身子晃了晃,那人立刻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力道很輕,一觸即分,像是怕冒犯了她。
“娘娘小心。”
宋泠月站穩之後,立刻後退了兩步,與他拉開了距離。
她的呼吸還有些急促,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但她強自鎮定,聲音儘量平穩:
“多謝……你是何人?”
那人單膝跪地,行了一禮,動作不卑不亢,姿態從容。
“微臣李昀,翰林院編修,此次隨駕秋獵,充任書記官。”
翰林院編修,從六品。
在遍地王公貴胄的秋獵場上,確實是個不起眼的角色。
宋泠月點了點頭,寧嬪已經策馬奔了過來,翻身下馬,一把扶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臉色煞白:“娘娘!您傷著沒有?”
“沒有。”宋泠月搖頭。
寧嬪不信,又仔細地檢查了一遍這才鬆了口氣。
身後跟著的侍衛和宮女們早已經嚇死了。
白露已經嚇得臉色發白,撲過來時腿都是軟的:“娘娘!”
“我沒事。”宋泠月拍了拍她的手,目光落回李昀身上。
他右手手背擦破了一大片皮,血珠滲出來,混著泥土,看著有些觸目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