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 章 言語挑撥
偏殿的燭火燃了半宿,洛才人合衣躺在榻上,望著帳頂,一夜未眠。
她不敢哭出聲,只將臉埋在枕中,任憑眼淚無聲地浸溼了綢面。
她想不明白,皇上既然翻了自己的牌子,為何又不願碰她?
是因為嫻妃嗎?
是了,就是因為嫻妃……
她翻來覆去地想,想得眼眶發酸,想得心口發疼。
窗外隱隱傳來更鼓聲,三更了。
洛才人睜著眼,聽著隔壁正殿偶爾傳出的細微動靜。
皇上也沒有睡。
這個認知讓她心裡那點委屈稍稍平復了些。
她想,既然睡不著,為何不讓她陪著?
好歹有個人說說話,總好過一個人悶著。
她咬了咬唇,起身想去正殿,腳剛沾地,又縮了回去。
不行。
皇上讓她來偏殿,便是嫌她礙眼,她若再湊上去,只怕連這點體面都保不住了。
洛才人重新躺回去,將被子拉到下巴,望著帳頂發呆。
她想起白日裡秋紋興高采烈的模樣,想起自己對著銅鏡描眉點唇時那份雀躍的心情,想起上春恩車時撲通撲通的心跳。
那些歡喜,此刻想來,都成了笑話。
她閉上眼,眼角沁出一滴淚,順著臉頰滑進鬢髮裡,無聲無息。
四更天時,偏殿的門被輕輕推開。
洛才人猛地睜開眼,連忙坐起身,卻見是秋紋端著銅盆進來,眼眶紅紅的,顯然是哭過。
“才人……”秋紋的聲音啞啞的,“高公公說,皇上已經起身準備上朝了,讓奴婢來接您回去。”
洛才人眼中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她垂下眼,輕輕“嗯”了一聲,掀開被子起身。
秋紋服侍她簡單洗漱了一番,又替她理了理衣裳和髮髻。
銅鏡中映出一張蒼白憔悴的臉,眼下帶著淡淡的青痕,唇色也有些發白。
洛才人看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
她不想看見自己這副模樣。
出了偏殿,經過正殿時,她的腳步微微頓了頓。
殿門半掩,裡頭燈火通明,隱約能看見內監們正服侍皇上更衣。
那道玄色身影背對著她,正在繫腰間的玉佩,動作從容不迫,渾然不知她在外頭站了多久。
洛才人收回目光,垂著頭,快步往外走去。
晨風帶著涼意撲面而來,吹得她衣袖獵獵作響。
轎輦還在外頭等著,她上了車,簾子放下的瞬間,終於忍不住落下淚來。
她用手背胡亂抹了抹臉,卻越抹越多,最後只能捂住臉,無聲地哭了一場。
紫宸殿中,秦煜由內監服侍著換上龍袍,繫好最後一顆盤扣,便大步往外走。
高福跟在後頭,小心翼翼地問:“皇上,昨夜洛才人……”
秦煜被他提醒,想了想,才道:“晉洛才人為美人。”
堂堂天子,竟跟一個小女子置氣,置完氣又後悔,後悔了又拉不下臉,最後翻了別人的牌子,卻連碰都不想碰,生生把人晾了一夜。
這算甚麼事?
秦煜也覺得自己的舉動有些可笑,給洛氏晉位也算是補償吧。
他心情不愉,腳步也越發快了。
高福小跑著跟在後頭,心裡暗暗叫苦,皇上這臉色,比昨日還難看。
早朝上,秦煜的臉色始終陰沉沉的。
底下的大臣們一個個噤若寒蟬,奏事都揀要緊的說,生怕哪句不合聖意,觸了黴頭。
這時來奏報的戶部尚書可就慘了,他說了南方水患賑災事宜的相關情況,卻被秦煜批“效率太低”。
“光調糧不夠,水患之後必有大疫,太醫院需派人前往,防疫之事不可疏忽。”
戶部尚書連忙應聲:“陛下聖明。”
秦煜又看向兵部尚書:“水患之地,若有趁機作亂者,嚴懲不貸。”
兵部尚書躬身領命。
朝堂上的事務一樁樁議完,眾臣退朝,秦煜起身往後殿走。
有小太監來回稟:“皇上,貴妃娘娘求見。”
“讓她進來。”
秦煜在御案後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柳貴妃今日穿的很清新淡雅。
“臣妾給皇上請安。”她福身行禮,聲音嬌亮。
秦煜抬眸看了她一眼:“起來吧。”
柳貴妃起身,把食盒裡的湯端出來,款款走到他身側,語氣關切:“皇上政務繁忙,臣妾特意吩咐小廚房煲了參湯,皇上用一些吧。”
柳貴妃將湯盅輕輕放在御案上,親手揭開蓋子,一股濃郁的參香頓時瀰漫開來。
“這是臣妾盯著燉了兩個時辰的,用的野山參,最是提神補氣。”
她舀出一小碗,雙手捧著遞到秦煜面前,“皇上嚐嚐。”
秦煜看了一眼那碗湯,接過,抿了一口。
湯味醇厚,參香濃郁,確實是用了心思的。
“不錯。”他喝了幾口便將碗擱下。
柳貴妃也不惱,只笑盈盈地在一旁坐下,託著腮看他批摺子。
見秦煜眉心微蹙,面色沉凝,便知他心情不佳。
她心中暗暗盤算著,面上卻不動聲色,只輕聲道:“皇上今日臉色不大好,可是事務繁忙?”
秦煜頭也不抬:“還好。”
柳貴妃也不追問,只輕輕嘆了口氣,像是自言自語:“對了,嫻妃妹妹這幾日身子好些了,已經去給皇后娘娘請安了,想來皇上也是惦記的。”
秦煜手中的筆微微一頓。
柳貴妃看在眼裡,聲音卻更柔了幾分:“嫻妃妹妹入宮也有些日子了,臣妾一直覺得她是個有福氣的。
當年四皇子退婚那事兒,京城裡多少人說她福薄,如今看來,倒是那些人有眼無珠了。”
她說著,掩唇輕笑了一聲。
秦煜擱下硃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臉上。
“你想說甚麼?”
柳貴妃眨了眨眼,做出一副無辜模樣:“臣妾不過是隨口閒聊幾句,皇上怎麼這般嚴肅?”
她頓了頓,又道,“臣妾只是覺得,嫻妃妹妹有福氣,入宮才幾個月,便從昭儀晉了妃位,還得了封號。這份恩寵,後宮裡可沒幾個人能比得上。”
她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羨慕,“臣妾入宮這麼多年,都沒得過這樣的榮寵呢。”
秦煜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有接話。
柳貴妃覷著他的臉色,又輕聲道:“不過臣妾倒是有些好奇,嫻妃妹妹這幾日怎麼不來紫宸殿謝恩?
皇上封了她嫻妃的封號,又賞了那麼多東西,換做旁人,早就巴巴地來謝恩了。
她倒好,病好了也不來,反倒讓皇上惦記著……”
她說著,搖了搖頭,一副不解的模樣。
秦煜的臉色沉了幾分。
他放下茶盞,聲音淡淡的:“她身子剛好,朕讓她多歇幾日。”
柳貴妃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面上卻笑得愈發溫柔:“皇上待嫻妃妹妹真好。”
她站起身,走到秦煜身側,輕輕替他添了茶,聲音柔得像春風,“臣妾瞧著都羨慕呢。”
秦煜沒有看她,只淡淡道:“你今日來,就是為了說這些?”
柳貴妃搖頭,道:“自然不是,皇上,再過些日子便是秋獵了。
臣妾聽聞今年北苑的楓葉紅得早,漫山遍野的,想來定是極好看的。”
她有些嚮往,抬眸看了秦煜一眼,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嬌嗔,“臣妾在宮裡悶了一整個夏天,骨頭都要生鏽了。皇上今年秋獵,帶臣妾去散散心可好?”
秋獵?秦煜靠在椅背上,垂眸思索起來。
柳貴妃見他沒拒絕,又繞到他身後,伸手輕輕按上他的肩,力道不輕不重地揉捏起來。
“臣妾知道皇上政務繁忙,可也該歇歇,秋獵正好,既能活動活動筋骨,又能散散心。
臣妾記得前年秋獵,皇上騎在馬上射箭的樣子,可威風了。”
柳貴妃按了一會兒,又道:“還有啊,臣妾聽說,今年北苑那邊還圈了一群好馬,有幾匹汗血寶馬,毛色油亮,性子也烈,臣妾可真想去試試。”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了幾分撒嬌的意味,“皇上就帶臣妾去吧。”
秦煜睜開眼,抬手止住她的動作:“行了,朕知道了。秋獵的名單,朕會讓高福擬出來。”
柳貴妃目的達到,便不再多留,又說了幾句體己話,便識趣地告退了。
殿門合上,秦煜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叩著扶手。
秋獵。
他確實該出去走走了。
這些日子悶在宮裡,前朝的事一樁接一樁,後宮裡也不消停,連帶著他心情都跟著煩躁起來。
出去打幾場獵,策馬跑幾圈,興許能鬆快些。
至於帶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