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 章 賭氣
翌日宋泠月就去坤寧宮請安了。
皇后很關心地詢問了她的病情,除了柳貴妃不痛不癢的刺了幾句,其他的一切如常。
另一邊,秦煜還在等著宋泠月來找他。
可一連等了三天,玉芙宮那邊半點動靜都沒有。
頭一日,秦煜批完摺子,習慣性地想往玉芙宮去,腳步都邁出去了,又生生收了回來。
他告訴自己,不能去。
他是皇帝,已經放下身段去看了她兩回,她不肯見,他難道還要巴巴地湊上去?
不去。
等她自己想通了,自然會來找他。
第二日,秦煜下了早朝,在御書房裡坐了整整一個時辰,摺子批了十幾本,心中卻靜不下來。
聽說她已經好了,去給皇后請安了,為何還不來向他謝恩?
還是……根本就是託辭?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便覺得胸口有些發悶。
第三日。
秦煜下了朝,在御書房裡坐了一會兒,忽然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欞。
外頭日光正好,明晃晃地灑在琉璃瓦上,映出一片耀眼的金。
她到底在想甚麼?
秦煜在窗邊站了許久,久到高福忍不住輕聲提醒:“皇上,該用午膳了。”
他沒有回頭,聲音淡淡的:“朕不餓。”
高福便不敢再勸,只悄悄退到一旁,心裡卻暗暗嘆氣。
皇上這分明是惦記著嫻妃娘娘,又拉不下臉再去玉芙宮,一個人在這兒生悶氣呢。
又過了一會兒,秦煜忽然開口:“高福。”
“奴才在。”
“你說,她為甚麼不來?”
這話問得沒頭沒尾,高福卻聽得明明白白。
他斟酌了又斟酌,小心翼翼地答道:“回皇上,嫻妃娘娘許是身子還沒好利索,怕過了病氣給皇上……”
秦煜轉過身,冷冷地看著他:“你信?”
高福連忙垂下頭,不敢接話。
秦煜走回御案後坐下,拿起一本摺子,看了兩眼,又扔下。
“她是在跟朕置氣。”
他的聲音悶悶的,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質問,“朕已經處置了德妃,賞了她封號,還親自去看過她,她還想怎樣?”
高福大氣都不敢出。
秦煜靠在椅背上,閉上眼,面色沉凝如水。
他想起那日她窩在他懷裡,不哭不鬧,安安靜靜的,像一株被風雨打過之後失了顏色的花。
嘴上說沒事,現在想來,她哪裡是沒事,分明是憋著一股氣,不肯說罷了。
可她不說,他怎麼會知道?
他是皇帝,不是她肚子裡的蛔蟲。
秦煜越想越煩躁,猛地睜開眼:“擺駕,去——”
話說到一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不能去。
再去,就真的輸了。
高福眼巴巴地等著下文,卻見皇上又靠回椅背上,閉上眼,面色更難看了幾分。
“……罷了。”
這兩個字說得極輕,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幾分不甘,幾分無奈,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他堂堂天子,何時受過這種氣?
偏生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秦煜在紫宸殿裡坐了一下午,摺子批了不到十本,茶倒是喝了一壺又一壺。
傍晚時分,高福進來稟報:“皇上,敬事房送牌子來了。”
秦煜看了一眼那托盤上整整齊齊擺著的綠頭牌,目光掠過“嫻妃”二字時,微微頓了頓。
他伸手,卻沒有翻那塊牌子,而是隨手翻了旁邊的“洛才人”。
高福一愣,連忙應聲,轉身出去傳話。
他心裡卻忍不住嘀咕,皇上這是……故意氣嫻妃娘娘呢?
秦煜靠在椅背上,面色淡淡的,看不出甚麼情緒。
他心裡卻清楚得很,自己這是在做甚麼。
她不是不來麼?
那他便讓別人來。
這後宮裡的女人,又不是隻有她一個。
念頭剛起,他便覺得胸口那股悶氣散了些,可再一想,又覺得這做法實在幼稚得可笑。
他是皇帝,竟要靠翻別人的牌子來賭氣,傳出去像甚麼話?
可轉念一想,這後宮本就是他的,他想翻誰的牌子便翻誰的,何來賭氣一說?
這樣想著,那點心虛便理直氣壯起來。
……
洛才人接到訊息時,還在用晚膳。
小太監尖細的嗓音在殿外響起,她手中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整個人愣在那裡,好半晌才反應過來。
“才人!皇上翻您的牌子了!”
貼身宮女秋紋喜得眉開眼笑,連忙上前扶她起身,“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
洛才人回過神來,臉頰騰地紅了,心裡像揣了只兔子,砰砰跳個不停。
她已經好久未侍寢了,還以為自己已被遺忘,誰知今夜……
她不敢多想,連忙起身,由秋紋服侍著沐浴更衣,又細細地描了眉、點了唇,選了一件月白色的寢衣,這才滿懷期待地上了春恩車。
紫宸殿中,秦煜正倚在榻上看書。
聽見腳步聲,他抬眸看了一眼。
洛才人款款走進來,跪下行禮:“嬪妾參見皇上。”
秦煜的目光在她身上穿的衣服上多停了一瞬,緊接著便又落回書頁上。
“起來吧。”
洛才人站起身,垂首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她心裡緊張得很,皇上似乎有些不太高興。
殿內安靜了片刻。
洛才人嘗試主動開口:“皇上,嬪妾最近新學了幾首曲子,彈給皇上聽可好?”
秦煜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洛才人應聲,坐到琴案前,深吸一口氣,指尖落在琴絃上。
琴聲叮咚,如清泉流過石上,泠泠作響。
她彈的是一曲《高山流水》,指法嫻熟,琴音清越,在這寂靜的殿內格外動聽。
秦煜靠在榻上,閉著眼聽著,心思卻飄到了別處。
洛才人身上的衣裳跟她穿的那件很像,只是穿出來的氣質卻大相徑庭……
“皇上?”
洛才人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來。
秦煜睜開眼,便見她已彈完一曲,正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眼中帶著幾分期待,幾分忐忑。
“不錯。”
他淡淡道,語氣聽不出甚麼波瀾。
洛才人眼中閃過一絲失落,卻不敢表露,只垂首道:“嬪妾獻醜了。”
秦煜看了她一眼,忽然問:“你入宮也有些日子了,可曾與嫻妃走動過?”
洛才人一愣,沒想到他會問起嫻妃。
她斟酌著答道:“回皇上,嬪妾與嫻妃娘娘交往不多,只在請安時見過幾面,嫻妃娘娘性子安靜,不大與人來往。”
秦煜沒有聽到自己想聽的便也失了興致,只“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洛才人摸不準他的心思,只垂首站著,心裡卻七上八下。
皇上翻她的牌子,卻問起嫻妃的事,這是甚麼意思?
見皇上一直不說話,洛才人咬了咬唇,壯著膽子開口:“皇上,夜深了,嬪妾服侍您安寢吧。”
秦煜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緩緩道:“你去偏殿休息。”
洛才人愣住了。
“皇、皇上?”
“或者回去,你自己選。”
秦煜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洛才人臉色變得蒼白,她張了張嘴,想要說甚麼,卻對上秦煜那雙淡漠的眼睛,到嘴邊的話便硬生生嚥了回去。
“嬪、嬪妾去偏殿……”
她很是艱難地說道。
她不能回去,若是被退回,怕是再沒臉見人了。
秦煜“嗯”了一聲。
她福了福身,垂著頭走向偏殿。
轉身的那一刻,她的眼淚也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