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 章 休養
坤寧宮。
暮色四合,宮燈依次亮起,將整座宮殿籠在一片昏黃的光暈裡。
曲皇后坐在妝臺前,由鶯時伺候著卸下釵環。
雙鳳銜珠鳳釵被輕輕取下,一頭青絲如瀑布般傾瀉而下,襯得她那張端莊的臉多了幾分柔和。
“娘娘,”鶯時一邊用篦子輕輕篦著她的發,一邊低聲道,“四殿下已經安頓好了,下午哭了一陣,嬤嬤哄著用了晚膳,現下已經歇下了。”
曲皇后閉著眼,“嗯”了一聲,聲音淡淡的。
“到底是小孩子,換了地方,總要鬧一鬧。”
她頓了頓,“讓他們好生照看著,夜裡警醒些,莫要踢了被子,明日的膳食,讓御膳房備些他愛吃的。”
鶯時應了,又遲疑了一下,輕聲道:“娘娘,四殿下畢竟是德妃的孩子,您這樣盡心……”
曲皇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不重,卻讓鶯時連忙住了嘴。
“皇上把四皇子交給本宮撫養,本宮自然要盡心。”
她收回目光,扯了扯嘴角,“至於他生母是誰,本宮不在意。”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可鶯時伺候她多年,分明聽出了那話底下的涼意。
四皇子秦瑞,今年五歲,正是記事的年紀。
養得再好,心裡也只會念著自己的生母。
這個道理,她懂,皇后自然更懂。
可皇上把人送來了,她不能不要。
不僅不能不要,還要養得好好的,挑不出半點錯處。
這才是皇后的本分。
曲皇后沉默片刻,忽然開口:“玉芙宮那邊,今日如何?”
鶯時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斟酌著道:“回娘娘,嫻妃說是染了風寒,在宮中靜養。
皇上去了兩趟,頭一趟進去坐了會兒,第二趟在殿門口站了站,沒進去便走了。”
皇后目光顯得意味深長。
怕過了病氣?
這藉口倒是用得巧妙。
“本宮倒是小瞧了她。”
曲皇后輕聲說,聲音裡聽不出是讚歎還是別的甚麼。
鶯時沒敢接話。
曲皇后重新閉上眼,指尖輕輕叩著軟榻的扶手,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皇上處置了德妃,也說明了此事背後有她的參與……德妃,這件事完全是她自己的主意。
真是蠢。
麗婕妤被推出來當了替死鬼,德妃雖然逃過一劫,卻也丟了四皇子的撫養權,禁足三個月。
而宋氏呢?
她受了委屈,皇上親自去玉芙宮安撫,封了嫻妃的封號,賞了金銀錦緞,轉頭又去鍾粹宮替她出了氣。
這一局,嫻妃才是最大的贏家。
可偏偏,她病了。
不是真的病,而是不想見皇上。
曲皇后唇角微微揚起,她欣賞聰明人。
鶯時不解:“娘娘,皇上親自去看她,這是多大的恩寵,她怎麼反倒把人往外推?”
曲皇后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頭沉沉的夜色。
“她不是往外推,”她的聲音淡淡的,“她是在賭。”
“賭?”鶯時更不明白了。
“賭皇上心裡有她。”
曲皇后轉過身,看著鶯時,“昨夜那情形,皇上沒有第一時間替她說話,她受了委屈。可她知道不吵不鬧,只憋著,皇上反倒會心疼。”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想要的不只是封號和賞賜,還有皇上的愧疚。
而人一旦有了愧疚,便會想方設法去彌補,這彌補的東西,可比封號值錢多了。”
鶯時聽得心驚,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甚麼。
曲皇后走回妝臺前坐下,重新閉上眼,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溫和:“讓人給玉芙宮送些藥材過去,就說本宮惦記嫻妃的身子,讓她好生養著,不必急著來請安。”
“是。”
鶯時垂首退下。
殿內重歸寂靜。
曲皇后獨坐在妝臺前,銅鏡中映出一張端莊溫和的臉,眉眼間卻透著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疲憊。
她抬手,輕輕撫了撫自己的臉頰,指尖觸到眼角那道細細的紋路,動作微微一頓。
入宮這些年,她早已習慣了這後宮的明爭暗鬥。
德妃也好,嫻妃也好,柳貴妃也好,爭來爭去,爭的不就是皇上那點恩寵麼?
但她是皇后,她只能端坐在這坤寧宮裡,看著她們你來我往,鬥得你死我活。
有時候她也會想,若是她也有個孩子,是不是就不會覺得這般累了?
可她沒有,她也不稀罕別人的孩子。
別人的孩子再怎麼樣都是養不熟的。
曲皇后收回手,站起身,走到床榻邊躺下。
帳幔低垂,燭火幽幽。
……
接連三日,宋泠月都告了假。
每日清晨,白露便準時去坤寧宮遞話,說嫻妃娘娘風寒未愈,仍需靜養,不敢來給皇后娘娘請安,怕過了病氣。
曲皇后依舊關懷備至,挑不出半點錯處。
宋泠月窩在玉芙宮裡,足不出戶。
晨起時,她讓白露將窗欞支開半扇,就坐在窗邊榻上看書。
穀雨端著藥碗進來,見她看得入神,忍不住嘟囔:“主子,您都看了這麼久了,也不嫌悶得慌。”
宋泠月頭也不抬,翻過一頁:“不悶。”
穀雨將藥碗放在小几上,湊過去瞧了一眼那書頁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她看一眼就頭暈目眩,便又縮回來,眼巴巴地看著宋泠月:
“主子,您就不想出去走走?御花園的梔子和茉莉開的可好看了,奴婢聽宮人說,粉白粉白的,比往年開得都好……”
“不去。”宋泠月翻了一頁,聲音淡淡的。
穀雨癟了癟嘴。
白露這時進來了,回道:“主子,內務府那邊來了人,說長樂宮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想問主子甚麼時候得空搬進去,看看還缺甚麼,他們好添置。”
宋泠月終於抬起頭,白露不提她都要忘了。
“再等等吧。”
宋泠月放下書,指尖輕輕摩挲著書頁邊緣,“就說我身子還沒好利索,等養好了再搬。”
白露應了,轉身出去傳話。
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穀雨掀簾子出去看了一眼,又小跑著回來,壓低聲音道:“主子,是高公公,手裡捧著好些東西,說是皇上賞的。”
宋泠月抬眸,便見高福已走到殿門口,身後跟著幾個小太監,手裡捧著各色錦盒。
高福滿臉堆笑地站在簾外,恭恭敬敬道:“嫻妃娘娘安,皇上讓奴才給您送些補品來。
這是長白山的野山參,這是雪蓮,這是鹿茸,都是上好的藥材,滋補養身最是相宜。”
他說著,一揮手,身後的小太監們魚貫而入,將錦盒一一擺在桌上。
宋泠月靠在軟榻上,聞言微微彎了彎唇角:“還要麻煩公公替本宮多謝皇上。”
高福覷著她的臉色,又補了一句:“皇上這幾日也惦記著娘娘,每日都問太醫院的脈案呢。”
宋泠月聲音柔柔的:“皇上日理萬機,還要分心惦記臣妾的身子,是臣妾的不是,等臣妾好些了,定當去親自向皇上謝恩。”
高福得了這句話,心裡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地,這樣他也好交差了。
他滿臉堆笑地又說了幾句“娘娘好生養著”之類的吉祥話,這才帶著小太監們退了出去。
高福回了紫宸殿,在殿門外整了整衣冠,這才輕手輕腳地進去。
秦煜正坐在御案後批摺子,手中硃筆不停,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收了?”
高福連忙躬身:“回皇上,嫻妃娘娘收了,說多謝皇上恩典。”
“就這?”
高福連忙笑道:“娘娘還說,多謝皇上日理萬機,還要分心惦記嫻主子,等嫻主子身體好些了,定當親自來向皇上謝恩。”
秦煜手中的筆頓了頓。
親自來謝恩。
他等的不就是這句話麼?
可不知為何,從高福嘴裡轉述出來,總覺得少了些甚麼。
她說話時是甚麼語氣?是軟糯的,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還是客客氣氣的,像對外人說話一樣?
秦煜想問,又覺得問了顯得他太過在意,便只“嗯”了一聲,低頭繼續批摺子。
高福識趣地退到一旁,心裡卻跟明鏡似的,皇上這是等著嫻妃娘娘主動來找他呢。